第399章 抄武则天的作业
刘纳言、李善深深躬身:“谨遵钧命!”
王勃对着刘景先和张大安深深一揖,朗声道:“王勃虽位卑学浅,愿效犬马,竭尽鄙才,以襄盛举!”
刘景先可非常清楚,王勃虽然年轻,可问题是,王勃一直以来,都是李贤的心腹,他入政事堂为相,只是迟早的事情。
更何况,现在的王勃担任中舍人,黄门侍郎正四品,这已经是破格提拔了,一般而言,担任黄门侍郎的人,都是真宰相。
王勃虽然没有入政事堂为相,可事实上,李贤的很多政令和圣旨,都是出自王勃王子安之手,刘景先可不敢真把王勃当成年轻人。
二十八岁的储相,放眼大唐也是独一份。
就在这时,馆阁厚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挡住了外面大半的光线。
来人一身白色常服,但强大的气势却扑面而来,正是大唐皇帝李贤。李贤目光如电,扫过馆内众人,最后落在刘景先和张大安身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沉凝。
“拜见陛下!”
众人发现是李贤,急忙上前行礼。
李贤大步走进来,目光落在那份摊开的明黄诏书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二位,修这《六典》,千头万绪,从何处着手?”
李贤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并非客套。
刘景先微微一怔,以为这是李贤对他的考校,随即指向身后堆积如山的卷宗:“自然是溯本清源!从开国之初的《武德律》、《贞观令》、《永徽式》开始梳理,再参详历代《职员令》、各部存档、地方志书……”
“不够!”
李贤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景先和张大安:“律令格式是死的!百司运作是活的!三省如何流转公文?吏部如何铨选考课?户部如何度支田亩?兵部如何调发府兵?刑部如何复核大狱?工部如何营造宫室河渠?……这些衙门里每日流转的公文案牍,那些刀笔老吏烂熟于胸却从不落于纸面的规矩、成例、关节、窍门!这些,才是真正支撑这部庞大机器运转的血肉!才是你们该去深挖细究的东西!”
李贤两世为人,实在太清楚体制内的一些门道了,当然,李贤在后世并没有进入过内制内,但问题是,他是国企干部出身,国企内部管理中,其实与体制内,很多地方是类似的,毕竟国企最初也属于体制内。
只有在九零年代以后,国企才不再属于逐渐不属于体制内,但是部分国企,依旧属于体制内,他们的干部任免是经过组织部,而不是企业人事部。
李贤的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刘景先和张大安悚然动容!
是啊,他们方才只想着从故纸堆里找依据,却忘了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皇帝,曾担任过右卫大将军,扬州大都督、凉州大都督、雍州牧,更在地方历练多年,安西在李贤的经营治下下,对帝国行政机器的实际运作有着最直接、最深刻的洞察!
李贤的提醒,瞬间点破了他们思维的死角。
“陛下金玉良言!”
刘景先眼中精光爆射,对着李贤深深一揖:“醍醐灌顶,受教匪浅!此乃真知灼见!”
他猛地转身,对着馆内诸人,声音斩钉截铁:“传令!即日起,除梳理旧档外,凡参与修撰者,分派任务!刘纳言,你领人负责三省、中书门下!张大安,你亲自负责六部!王勃、李善,你二人分头负责九寺五监及地方州县!务必深入各司衙门,寻访那些经年的老吏、主事!把他们肚子里的那些‘活规矩’、‘老例程’,给我一点一滴,详详细细,全都掏出来!记录在案!”
李贤点点头道:“《六典》之骨,在律令!《六典》之血肉,就在这些流转的公文和执笔的老吏手中!缺一不可!”
崇贤馆内,方才的悲凉颓丧之气一扫而空。一股凝重而炽热的气息开始升腾。
王勃飞快地铺开纸张,磨墨的砚台发出沙沙的急切声响;
李善已经快步走向堆积卷宗的角落;
刘纳言则迅速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纸,提笔开始勾勒调查的纲目。
张大安走到刘景先身边,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搏命般的火焰。
刘景先走到主案前,缓缓坐下。
他摊开一张坚韧的硬黄纸,提起一支饱蘸浓墨的紫毫笔。笔尖悬在纸的上方,微微颤抖。案头,那份明黄的诏书静静地躺着,“大唐六典”四个字墨色如漆。窗外,暮色正悄然四合,吞噬着最后一抹天光。
崇贤馆内,灯火次第点亮。摇曳的烛光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卷宗,映照着伏案疾书的身影,也映照着刘景先沉凝如铁的面容。
他手中的笔,终于沉沉落下。
那第一笔,凝重如铁,深深地刻进了纸中,也仿佛刻进了大唐百年煌煌基业的筋骨深处。一场注定艰难卓绝、却又承载着不朽希望的修典大业,在这被放逐的角落,在昏黄的灯火下,无声而倔强地拉开了序幕。
帝国的血脉,将在墨迹与尘埃的搏斗中,缓缓流淌,等待被重新定义。
李贤其实终于明白,为什么宋朝、明朝,可以通过科举选拔文官,充实官员队伍了,通过观察科举考试的内容就很容易判断出来。
大唐的科举制度虽然缺乏了一定的严谨性,可唐朝的科举更注重务实,而宋朝虽然注重策论,提高了科举难度,却没有成功选拔出大批优秀的官员。哪怕最被人诟病的明朝的八股文,通过选拔出来的官员,无论是能力,操守,整体而已是要高于宋朝官员的水平的。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宋朝科举选拔出来的官员能力整体不如大明?答案其实很简单,宋朝缺乏一个系统性的工具书。
明朝在建立初期,为了有效管理国家、规范官员行为和保护百姓权益,仿照《唐六典》的体例编制了《大明会典》。这部法典以六部官制(吏、户、礼、兵、刑、工)为纲目,系统记载了各行政机构的职能、运作规范及实例,旨在明确国家机关的权责分工与行政程序。
《大明会典》的编纂过程经历了多个阶段。最初,朱元璋在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敕修《诸司职掌》,为《大明会典》的编纂奠定了基础。随后,在弘治年间,明孝宗命大学士徐溥、刘健等人进行全面的修订和整理,最终在弘治十五年(1502年)修成《大明会典》。
大明科举选拔出来的官员,哪怕没有任何执政一方的经验,但是只要看到一遍《诸司职掌》这就好比后世的各行各业的工作职能,就大概知道自己的本职工作是什么内容了。有了这个工具书的指引,哪怕没有经历过官员的培训,也会非常清楚,一个知县需要干哪些活,还有就是大明的进士需要在六部轮流观政,实习。只有通过实习期以后,才能成为正式的官员。
可以说,朱元璋能够从一片废墟上建立大明帝国,唐六典功不可没,李贤现在就开始修唐六典,也是培养大唐的寒门进士的执政能力,就像唐军军中,不是寒门出身的将领很难出头,是双方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大唐的将门子弟,从小就开始接受军事训练,当然,训练的不是刀枪棍戟,还有兵法,当然这个兵法,不是孙子兵法,那是将帅篇,而是具体的兵典。比如:“束伍、操令、阵令、谕兵、法禁、比较、行营、操练、出征、长兵、短兵、盾牌、弓射、拳法、旌旗、守哨、马经、城防、攻城、天文、地理等等。
这些东西,将门子弟从小就会接触,可问题是,一个寒门出身的军官,如果从提拔那一刻开始学习,除非是天才,很难比过那些从小就接触这些东西的人。就像作者从小没有接触过电脑,二十岁的时候,连电脑关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修唐六典不仅可以培养寒门官员,也可以培养以及提高寒门出身的将领,避免他们无能,造成更大的损失。
大明宫大明殿内,烛火通明。鎏金博山炉里升起的龙脑香雾,袅袅缠绕着垂落的鲛绡纱帐。
武则天斜倚在紫檀榻上,指尖正捻着几份密奏,朱砂笔悬而未落。
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儿,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得极轻。长安(太平)公主李令月却耐不住这沉静,托着腮,指尖百无聊赖地绕着腰间一枚羊脂玉佩的流苏。
“母后!”
李令月的声音清脆,打破了沉寂:“听说政事堂那边,崇贤馆闹腾得厉害?皇兄把刘景先和张大安两个宰相都撵去修书了?”
她撇撇嘴,带着几分少女的不以为然:“修一部法令而已,值得这般兴师动众?还惹得政事堂里好大一阵动静。”
武则天捻着密奏的指尖微微一顿。她并未抬眼,目光依旧落在纸页上,但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却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如同深潭投石,漾开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修书?”
武则天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你说得轻巧。那修的,是寻常书么?”
李令月眨了眨明媚的眼睛,带着几分天真:“难道不是?律令格式,朝堂上不是早有成例?翻翻旧档,增删修补便是了。刘相、张相他们,怕是要闷煞在那故纸堆里了。”
她想象着那场景,忍不住又撇了撇嘴。
“增删修补?”
武则天终于抬起了眼。烛光映照下,她的面容雍容依旧,但眼底深处却沉淀着一种李令月此刻尚无法完全理解的凝重与锐利。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朱砂笔,那枚小巧的玉笔搁在砚台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却让殿内的空气骤然沉凝了几分。
“你可知,他们要修的,是《大唐六典》。”武则天一字一顿,清晰吐出这个名字。
李令月茫然地摇摇头:“《六典》?比《贞观律》《永徽律》更厉害?”
武则天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雕梁画栋,望向遥远的虚空。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追忆和洞悉的意味:“你可听说过前隋的开皇年间?”
“隋文帝?”
李令月点头:“自然知道,一统南北,结束南北朝乱世一代雄主。”
“正是。”
武则天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榻边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像是在抚摸历史的脉络:“隋文帝杨坚,其武功固盛,然其文治,最著者,便是命高颎、苏威等人,集天下才智,厘定《开皇律》、《开皇令》!”
她的语气陡然加重:“此律此令,一扫魏晋南北朝数百年法制混乱之弊,提纲挈领,体系森严,为后世律法之圭臬!隋虽二世而亡,然其律令骨架,却为我大唐《武德律》、《贞观律》所承袭沿用,至今仍是国之基石!”
李令月脸上的漫不经心终于消失了,她坐直了身体,似乎隐隐捕捉到了母亲话中的分量。
武则天看着她,凤目中精光闪烁,继续道:“如今,你皇兄要修的这《大唐六典》,其格局,其野心,远非前朝律令可比!它要做的,不是修修补补,而是要……”
她猛地一顿,声音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将整个大唐的筋骨血脉,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天下州县百司,所有官吏职守、钱粮度支、甲兵调发、礼仪刑名、营作河渠……一切国家机器的运转章程、权责划分、运作成例,尽数囊括,条分缕析,铸成一部煌煌法典!”
烛火跳跃了一下,在武则天眼中投下明灭的光影。
“此典若成,”
武则天盯着李令月道:“便是我大唐开国近百年,行政制度之大成!是真正的‘祖宗成法!后世帝王,无论谁坐在太极宫的龙椅上,面对这煌煌巨典,都需依循其道,奉若圭臬!此非寻常政绩,这是定鼎千秋的文治之功!是要将自己的名字,与这帝国的根本法度,一同刻进青史,垂范万世!”
殿内死寂,连博山炉里的香烟都仿佛凝固了。
李令月彻底怔住,樱唇微张,明媚的眼眸里满是惊涛骇浪。她终于明白了武则天方才那一瞬的异样从何而来。
这哪里是修书?这分明是在锻造一把无形的、却足以号令整个帝国运转秩序的权柄之钥!是在为后世百代立法!
“母后……母后是说!”
李令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皇兄他……他是想效仿隋文帝?以一部法典,奠定……奠定他后世圣君的地位?”
武则天没有直接回答,她缓缓靠回软榻,目光重新变得幽深难测,仿佛一口吸纳了所有光线的古井。
“隋文帝修律令,天下称颂其明。然……”
武则天的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他立下的规矩再严整,最终执掌乾坤、翻云覆雨的,仍是手握权柄之人!法典是死的,人心,却是活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武则天突然想到了李贤心中所想的那一层,制定一部行政法典,真正的用处,不是为了扬名万世,而是为了……
天下寒门。
自从杨广推出科举制度以来,隋朝虽然举行了四次科举,却只选拔了十三名秀才(最初的秀才,并不是明清时期的秀才,意为秀出之士。
然而,李唐开国以来,李世民一共开科取士两百零五人,李治更是选拔了三百多人,可问题是,有唐三代帝王,加在一起共计选拔不到六百名进士,不及李贤在安西一次就录取了五百多人。
李世民一心想打压世族,李治也执行这个国策,他们俩都是有识人之能的皇帝,为什么没有扩大录取进士的人数?
答案是,因为寒门出身的进士,不会当官,不是被人拉下水,就是被人玩死了,李治甚至气得连科举都不举行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些寒门出身的进士,实在是辜负了李治的期盼,至于武则天能够成功,那是因为她利用李治给她批阅奏折的权力,那些北门学士都是武则天亲自培养的,唐六典最大的功能,就是让一个不会当官的人,学会如何当官治民。
武则天伸出保养得宜、戴着镂空金护甲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烛台上跳动的火苗。
光影在她脸上摇曳不定:“贤儿这一步棋,走得深,走得远。他看到了比朝堂争斗、比一时权位更重的东西——青史之名,万世之法。”
武则天的语气里,竟透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喟叹,混杂着惊讶、警惕,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激赏?
“母后?”
李令月被母亲这罕见流露的情绪弄得更糊涂了。
武则天脸上的那一丝波动瞬间敛去,重新覆上冰封般的平静与锐利:“他看到了,很好。”
她轻声自语,目光却锐利如刀锋,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直刺云霄深处:“可这柄‘垂范万世’的利剑,若握得不牢,剑锋所指,未必不能伤及自身。”
武则天的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殿宇中,如同战鼓的闷响,敲打在李令月的心上。
“令月,”
武则天忽然唤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雍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传本宫口谕,着秘书省,将自武德以来,所有涉及三省六部、九寺五监职掌变更的诏敕、各部存档的《职员令》副本、以及历年重大政令推行始末的案卷摘要……”
武则天微微一顿,眼中寒光一闪:“尤其是贞观、永徽、显庆年间,三省权责流转、门下封驳、中书拟诏等关键关节的原始记录,着专人誊录清楚,三日之内,送一份完整的副本到本宫这里来。”
“母后要这些做什么?”
李令月不解。
武则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烛光在那弧度下显得幽暗不明:“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殿外无边的夜色,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看不见的对手宣示:“贤儿想以文治刻碑,那本宫……就好好看看,他这碑文里,究竟有多少斤两,又有多少……可供后世推敲挪移的缝隙!”
殿内烛火摇曳,将母女二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
一方是初窥权力深潭的惊悸与茫然,一方是洞悉棋局变幻的冷冽与筹谋。
关于那部尚未成型的《大唐六典》的暗涌,已悄然从故纸堆,弥漫到了这帝国最尊贵的女人眼前。
无形的较量,在墨香与烛影之间,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
太极宫,甘露殿内,李贤面前,武则天与李令月的对话,一字不落的放在了李贤面前,此时的李贤盯着深沉的宫殿。
李贤一直没有杀掉武则天,他其实并不是害怕承担弑母的骂声,权力,那颗悬挂在人们心头的璀璨星辰,其实亦是一把双刃剑。
李贤一直怕在权力的诱惑下,迷失自我。
他留着武则天,就是当一面镜子,利用武则天映照他的人性,只要连武则天都不屑做的事情,他绝对不能干。
当然,他还可以抄武则天的作业。
PS:月底了,求个月票。老程知道这段时间更新不给力,本月更新仅十万字,写的质量也不高,主要是心态崩了,人过四十,近忧远虑,层出不穷,为了生活,诸位体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