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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尽快动手

邯郸城下,晨光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漫过来,照在城墙上那面缝补过的红旗上。

旗角在微风中轻轻飘着,旗面上密密麻麻的针脚被朝阳染成了淡金色。

城墙根下,炊事班的几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米粥的香气在晨风中飘出去老远。

崔长安蹲在城墙根下,面前放着几封劝降信。

信纸有烟盒纸、有从伪军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有从鬼子仓库里缴获的牛皮纸,每封信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歪歪扭扭,有的一笔一划,有的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折了起来,纸上留下了模糊的指印。

这些信是孙大个子从邢台送出来的。邯郸解放的消息传到邢台之后,孙大个子在伪军营房里私下串连了好几个排长,每个人写了一封信,托伙夫藏在泔水桶里送出城来。

冯老四蹲在旁边擦枪,歪把子机枪的零件摊在一块破布上,他用沾了枪油的布条一个一个地擦。

霍班长背靠着城墙打盹,三八式步枪立在旁边,手搭在扳机护圈上。孙大栓蹲在地上用刺刀削着一根树枝,削下来的树皮落在脚边堆了一小撮。

老魏端着一锅刚熬好的小米粥从炊事班帐篷那边走过来,把锅放在旁边的石墩上,拿起铁勺给每人舀了一碗。

“孙大个子信里说了什么?”冯老四把枪机组装回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口气。

“邢台伪军军心动摇。”崔长安把其中一封信展开,信纸是烟盒纸,字迹歪歪扭扭的,“邯郸失守的消息传回去之后,伪军私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连冢田攻都死了,鬼子在华北撑不了多久。有人说八路军从东北一路打到华北,关东军都挡不住,邢台这点兵力能顶什么用。

还有人说定县、安阳、邯郸的伪军投了八路之后都活得好好的,一人一套新军装,每天一碗稠粥。”

“这些话是谁传出去的?”冯老四放下粥碗。

“孙大个子自己传的。”崔长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在邢台伪军里待了好几年,认识的人多。

邯郸一解放,他就开始私下串联。现在邢台伪军里有几个排长愿意在攻城时配合,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霍班长睁开一只眼。

“家眷安全。”崔长安用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敲,“孙大个子说这几个排长的家眷都在邢台城里。

鬼子虽然没有像冢田攻那样把家眷集中关押,但每个伪军军官的家眷住址都被宪兵队登记在册。一旦有人逃跑或反水,宪兵队就按地址去抓人。”

冯老四把歪把子机枪放在地上,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这条件跟锦州、沈阳、哈尔滨一样。每次攻城前都要先救家眷。这套流程咱们都打出经验了。”

“但邢台的情况稍微简单一些。”崔长安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在另一封信的背面画了个简图,“冢田攻在邯郸死之前,把华北日军的主力都调去守邯郸了。

邢台现在守军不到一个大队,其中大半是伪军。城里的鬼子宪兵只有几十个人,主要任务是监督伪军,不是守城。

所以邢台的伪军虽然被监督,但鬼子的兵力不够,监督力度远不如邯郸。”

方东明从城楼上走下来,军大衣的下摆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各团长跟在他身后——李云龙叼着烟袋走在最后面,孔捷端着搪瓷缸子走在他旁边,林志强手里拿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炮兵观测手册。

崔长安站起来,把几封信整理好递给方东明。

方东明接过信,一封一封地看。看到其中一封时,他的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很久——那封信是孙大个子写给崔长安的私信,信里详细描述了邢台伪军目前的编制、装备、士气状况,以及几个愿意反正的排长的姓名、职务、家庭情况。

每一条信息都写在皱巴巴的烟盒纸上,字迹虽然潦草但条理清晰。

“邢台伪军已经动摇。”方东明把信还给崔长安,“但城墙上还有鬼子宪兵队监督,伪军不敢轻举妄动。孙大个子在信里提到的那几个愿意反正的排长,家眷都在邢台城里。攻城前必须先把家眷保护起来。”

“保护家眷的方案已经初步拟定了。”崔长安接过信,蹲下来在地上用刺刀画了个简图,“邢台城西有一段城墙,当年晋绥军撤退时用炸药炸开过豁口。

后来伪军把豁口用碎砖填上了,但填得不结实——伪军施工质量一贯差,用撬棍就能撬开。

攻城时马长河带突击队从城墙豁口潜入城内,先控制宪兵队部,然后敌工小组去家眷区把人集中起来保护。家眷安全了,伪军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这个方案在定县验证过。”

李云龙把烟袋拔出来,蹲在崔长安旁边看着地上那个简图,“定县的城墙豁口也是晋绥军留下的,也是伪军用碎砖填的。撬棍一撬就开。华北的城墙怎么都有这个毛病?”

“不是城墙有毛病,是伪军施工质量差。”孔捷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简图,“砖石结构的城墙,被炸药炸开之后如果要修复,必须把松动的城砖全部拆掉,重新用灰浆砌筑。伪军为了省事,只用碎砖填了表面,里面是空的。这种填法,别说撬棍,用脚踹都能踹开。”

“那正好。”李云龙站起来,把烟袋叼回嘴里,“省得陈安再费劲搞定向爆破。”

方东明看着地上那个简图,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图上抬起来,望着北边邢台方向的天空。

“先围后劝。李云龙带新一团在邢台外围构筑阵地,把邢台围住,摆出即将攻城的架势。围城之后,崔长安带敌工小组去劝降。”

“围多久?”李云龙问。

“围三天。三天之内,让邢台城里的伪军充分感受到孤立无援。三天之后,崔长安去劝降。”

方东明顿了顿,“孙大个子在信里说伪军口粮已经降到了每天三两。三天围城,他们的存粮更少。饿着肚子听劝降,效果更好。”

李云龙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行。围城是老本行。从太原围到哈尔滨,从哈尔滨围到邯郸,这套活老子闭着眼都能干。”

行军路上,平汉线两侧的农田已经返青,去年冬天种下的冬小麦长势正旺,风吹过的时候麦苗像绿色的波浪一样翻涌。

路边的野草从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顶着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几只麻雀蹲在铁轨上叽叽喳喳地叫,队伍经过时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几圈又落回铁轨上。

李云龙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烟袋。

华北本地烟叶劲小,抽起来不过瘾,但他也舍不得换——这是用缴获的日军烟丝跟定县老百姓换的,换了整整一布袋。

关大山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行军地图。地图是吕志行根据侦察兵的情报手绘的,标注了邢台外围所有据点的位置。

“侦察兵回报。”关大山蹲在李云龙旁边,把地图摊在膝盖上,“邢台外围只有几个简易岗楼,守军大部分是伪军。

城墙上的永备工事也不如邯郸多——冢田攻把主力全调去守邯郸了,邢台这边只留了基本守备兵力。

城墙高度和定县差不多,护城河宽度不到邯郸一半。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城北有个鬼子宪兵队部,驻着几十个宪兵,装备比普通步兵好。”

李云龙把烟袋拔出来,往石头上磕了磕。“几个简易岗楼,几十个宪兵,剩下的全是伪军。这种配置——跟定县一模一样。定县那次怎么打的?”

“崔长安潜入城内,面对面劝降伪军熟人。马长河突击队摸掉宪兵队部。伪军全部缴械,整个过程只开了一枪——还是伪军营长开的,没打中人。”

关大山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这次先劝降。方东明说了,劝不降再打。劝降的事交给崔长安——他的敌工小组从定县一路劝到邯郸,这套流程已经熟了。”

“熟了才好。”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打熟的仗比打生的仗省子弹。从太原打到邯郸,老子最怕的不是硬仗——是没打过的仗。没打过的仗,第一波冲锋总要吃亏。”

他朝身后的队伍喊了一声,“加快行军!天黑之前赶到邢台外围!”

尖兵从前方跑回来,蹲在路基下面朝李云龙打了个手势。铁路线前方有一个鬼子岗楼——两层砖石结构,外墙灰扑扑的,是邢台外围最后一个残存据点。

岗楼顶上的膏药旗无精打采地垂着,旗角被风吹得偶尔抽动一下。

李云龙蹲在路基下面,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一个加强班,不到十五个人。岗楼外面有铁丝网,网后面有条壕沟。

壕沟不深,能趟过去。和安阳路上那个岗楼一模一样——华北鬼子的据点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怎么打?”关大山趴在他旁边,把冲锋枪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下。

“老规矩。正面佯攻吸引火力,马长河带突击队从侧面摸上去,用炸药包炸开外墙。”

李云龙把望远镜放下来,往铁路右侧那片低矮的灌木丛看了一眼,“那边的排水沟能通到岗楼侧面。马长河!”

马长河从队伍前面猫着腰跑过来,蹲在李云龙旁边。

他的左肩上那道新口子已经拆了线,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淡粉色的,和周围被太阳晒得黑红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到了。”

“岗楼交给你。正面这边关大山掩护。”李云龙往岗楼方向偏了偏头。

马长河点了点头,朝身后的杨铁柱打了个手势。杨铁柱扛着歪把子机枪,两人带着几个突击队员猫着腰钻进了铁路右侧的排水沟。

排水沟里积着半沟泥水,水面上浮着一层铁锈色的油膜。马长河带头趟进泥水里,布鞋踩在淤泥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杨铁柱跟在后面,歪把子机枪扛在肩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摸到铁丝网前面,马长河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老虎钳,卡在最细的那段铁丝上用力一夹。铁丝断了,锈屑簌簌往下掉。

他把断口掰开一个豁口,带头钻了进去。杨铁柱紧跟着钻过去,突击队员一个接一个从豁口钻过铁丝网。

壕沟不深,底部铺着一层碎砖和垃圾。马长河滑下壕沟,淤泥没过了他的脚踝。他用手撑着沟壁翻上去,几步冲到岗楼根下。

岗楼二层射击孔里,一个鬼子军曹正趴在歪把子机枪后面朝路基方向扫射。

关大山的机枪手在路基下面用歪把子还击,子弹打在岗楼外墙上崩起一层碎砖屑。

马长河从背包里掏出聚能装药炸药包,挂在岗楼后墙上,拉火,转身就跑。

炸药包外壳的锰铜合金锥形罩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冷光,引信嗞嗞地烧起来,冒出一串橙色的火花。

一声闷响,岗楼后墙被炸开一个半米多宽的豁口。硝烟还没散,马长河端着冲锋枪从豁口钻了进去。

岗楼底层两个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的鬼子被他从背后扫倒。杨铁柱从楼梯往上冲,歪把子机枪朝二楼扫了一梭子。

二楼那个正在朝铁路线射击的鬼子军曹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钢盔上多了一个洞,仰面倒下。

战斗不到一刻钟结束。俘虏三个鬼子,缴获歪把子机枪一挺、步枪六支、手榴弹两箱。岗楼顶上的膏药旗被杨铁柱扯下来扔在地上,换上了一面临时用红布条扎的小旗。

马长河站在岗楼废墟上,往北边邢台方向看了一眼。夕阳正在西沉,邢台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杨铁柱从岗楼里走出来,肩上扛着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手里拎着一箱手榴弹。

“这已经是路上拔掉的第三个岗楼了。邢台外围的据点比邯郸少多了。”

“冢田攻把兵力全抽去守邯郸了。”马长河从岗楼废墟上跳下来,布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响,“他以为邯郸能挡住我们。

结果邯郸没挡住,邢台这边的据点就成了空壳子。这些岗楼里的鬼子,大多数是从邯郸溃退下来的残兵——士气早垮了。”

杨铁柱把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放在地上,蹲下来检查枪机。“那邢台城里呢?”

“孙大个子信里说,邢台城里的鬼子宪兵只有几十个人。伪军占绝大多数。”马长河把冲锋枪扛在肩上,往宿营地走去,“方东明说了——先围后劝。这次可能不用炸城门了。”

傍晚时分,部队在邢台外围一片槐树林里宿营。炊事班支起几口大锅,老魏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颧骨上几道旧疤被映得泛红。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在槐树林里弥漫开来。

方东明召集各团长在临时指挥帐篷里开会。帐篷中间支着一张行军桌,桌上摊着邢台城防图和孙大个子送出来的劝降信。

孔捷靠在帐篷支柱上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李云龙蹲在帐篷门口抽烟,林志强坐在弹药箱上翻着那本炮兵观测手册,马长河站在孔捷身后,崔长安带着敌工小组的几个人蹲在帐篷外面。

“孙大个子又传回消息了。”方东明把其中一封信展开,摊在行军桌上,“伪军中几个排长愿意在攻城时配合,但鬼子宪兵队盯得太紧。

每个伪军排都安插了一个鬼子副排长,宿舍交叉安排。排长们私下串联必须趁鬼子副排长上厕所的间隙,时间很短。如果拖太久,容易被发现。”

“那就尽快动手。”李云龙把烟袋拔出来,往地上磕了磕,“既然伪军已经愿意配合,就趁热打铁。拖久了,万一有人嘴不严走漏风声,那几个排长就危险了。”

“所以不围三天了。”方东明的手指在邢台城防图上轻轻敲了敲,“围两天,制造孤立无援的气氛。两天后,崔长安带敌工小组潜入邢台,配合反正伪军打开城门。

马长河带突击队跟在后面,一旦城门打开立刻冲进去控制城内要点。李云龙的新一团在正面佯攻,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住。”

“潜入路线定了吗?”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行军桌上。

“定了。”崔长安从帐篷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半截铅笔和一张烟盒纸。他把烟盒纸摊在行军桌上,纸上画着邢台城西那段城墙的详细结构图。

“城西那段城墙的豁口,当年晋绥军撤退时用炸药炸开的。后来伪军把豁口用碎砖填上了,但填得不结实。我让孙大个子实地确认过——碎砖之间的灰浆已经全部脱落,用撬棍轻轻一撬就能撬开。”

“这个情况和定县一模一样。”马长河低头看着那张结构图,“定县的城墙豁口也是晋绥军留下的,也是伪军用碎砖填的。撬棍一撬就开。”

“华北的城墙很多都有这个弱点。”崔长安用手指在结构图上画了一道线,“晋绥军当年撤退时为了阻止鬼子追击,在很多县城的城墙上都炸过豁口。

后来伪军修复的时候偷工减料,只用碎砖填了表面,里面是空的。定县是这样,邢台也是这样。”

“那以后打石家庄呢?”李云龙把烟袋叼回嘴里。

“石家庄的城墙是日本人自己修的,没有晋绥军留下的豁口。”

崔长安把烟盒纸折好放回口袋,“但石家庄的伪军里有不少是我们敌工小组的老熟人——孙大栓在石家庄待过,霍班长在石家庄待过。到时候劝降比攻城管用。”

方东明点了点头。“各团回去准备。明天凌晨,新一团在邢台外围构筑围城阵地。后天凌晨,崔长安带敌工小组潜入邢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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