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一线墨
铁线魔蚯拱出的一瞬,万妖窟仿佛忽然活了过来。
原本死水般的泥潭先是一鼓,又是一陷,随即如煮沸的墨汁翻滚。
浓黑魔气裹着腥臭泥浆喷涌而出,碎藤残肢、腐骨、虫壳、断甲一并被卷上半空,又劈头盖脸地落下。
屠千户那倒霉的手下被撞在犁架上,胸甲先裂,后背又重重砸进淤泥里,整个人顿时没了声息。
更可怖的是,他身上护体灵光只闪了一闪,便被黑泥中涌出的魔气吞没。那魔气不似寻常瘴毒,倒像无数细小铁线,沿着甲缝、袖口、脖颈钻入,眨眼间便在他脸上爬满了一条条灰黑纹路。
屠千户怒吼一声,反手扯下腰间铁链,链头如毒蟒飞扑,缠住那手下腰腹,硬生生将其从泥里拔出半截身子。
可黑泥中竟有数十条细如发丝的“铁线”攀上那人腿脚,绷得笔直,发出铮铮轻响。屠千户双臂一沉,整个人像扎根石中,铁链被他拉得笔直,却一时没能将人彻底拽出。
“稳住!”洪运筹上前一步,双掌按在犁架侧梁上,土黄色真元注入犁架,巨犁腹下符轮重新转起,将翻滚的黑泥压住,却轧不断纠缠的铁线。
另一个屠千户手下见同伴即将被魔气吞没,急得红了眼,拔刀就要冲上去。
“别过去!”
杨应霖冷声一喝,袖中黄符已先一步飞出。三道符箓在半空连成一线,化作一道淡金符索,缠在那濒死汉子肩颈之上。
符火一起,钻入甲缝的魔气立刻发出滋滋声响。那汉子浑身一震,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眼中神采稍稍回转,喉间却发出一阵压不住的嘶声。
杨应霖脸色也沉了几分,指尖连点,又有两道黄符贴在自己腕上。
“这魔气入体极快,各位小心!”
说话间,铁线魔蚯半截身子已高高探起,直如一根从地底撑出的漆黑巨柱。一圈圈铁锈环纹明暗交替,周遭黑泥中似有无数细线随之震颤,如听命的弦索。
魔蚯无目无口,头端却裂开一道横缝,喷出一股腥黑热气。热气所过之处,泥面上残存的藤屑竟纷纷卷曲,像被无形火焰灼过。
黄小漠脸色发白,连退数步,嘴里喃喃道:“这、这怪物,怎么比梦里更大了?”
话音未落,铁线魔蚯头端猛地往下一扎,半截身子横扫,如大浪席卷。
屠千户怒骂一声,只能收回铁链,狼狈后退。
洪运筹抛下巨犁,持剑在手。
风雷之声一起,宽厚的剑刃上亮起真元,新晋的凝元修士毫不畏惧,五尺长剑奋然斩向几丈粗的魔物之躯。
铁线魔蚯并未躲闪,那庞然之躯似乎都没注意到几只收敛气息的“小虫子”。它探起身子,只是钻出地底之后想另寻方向,忽有风雷声动,一剑重重贯在其头节上。
全力一剑斩下,只传出一声沉闷至极的钝响,像是持锄砍在山石上。
洪运筹双臂一震,虎口裂开,可他血气上涌,不退反进。长剑借着反震之势横扫,恰好切在铁线魔蚯第七道铁锈环纹上。
铁锈色的环纹一缩,被风雷剐开了一道裂口。裂口处,一点暗红如蛰伏火山般翕动了一下。
剑归藏目光一凝,立刻飞身上前,手中【千丝缠】刹那间缠住洪运筹腰背。
洪运筹方才一身力道全压在剑上,此刻被墨丝一缠,四肢百骸骤然一麻,整个人如瘫软的木偶被线一扯,险险从魔蚯身旁飞离。
下一瞬,铁线魔蚯终于察觉到痛。它猛地一缩,仿佛一条沉在地底的暗河倒卷。
庞然之躯从泥中拱起,又向内绞紧,道道铁锈环纹同时亮起,明灭之间,似有无数只暗红眼睛在泥下睁开。
那第七道锈环处的裂口一张一合,暗红肉瘤急促翕动,喷出一缕缕腥黑热气。热气遇到泥浆,立刻炸成大片黑沫。黑沫中又钻出细如发丝的铁线,铺天盖地向四周弹射。
若非千丝缠快了一线,洪运筹已被铁线扎成一团烂泥,连骨头也未必剩得完整。
剑归藏袖袍一振,将洪运筹甩向后方,却并未趁势出剑,只借千丝缠一点泥面,身形飘然而起。
因为百闻道人出手了。
万象笺无风自展,纸上墨光汇成一线。
那一线墨光极细,没入烟瘴时如夜枭无声,精准落在第七道锈环的裂口上。
“噗——”
一声轻响,如针破水袋,铁线魔蚯猛地绷直,原本翻卷的泥浪也随之一滞。第七道锈环处,暗红肉瘤被墨线贯入,先是向内塌陷,随即又猛然鼓起。
浓黑的魔气如汁如血,从裂口处喷涌而出。
魔蚯之躯一节节鼓胀,又一节节收缩,道道铁锈环纹明灭得越来越急,泥潭中无数铁线随之乱颤,发出细密的铮鸣声,仿佛有千万根生锈琴弦在同一刻绷到极致。
苏婵、杨应霖、屠千户几人趁势齐上。
屠千户铁链横扫,末端之钉贯入魔蚯环节,又反手将铁链缠在巨犁之上。
杨应霖符箓连落,黄光如罩,将漫天飞洒的魔汁拦下,也阻住了魔蚯钻地之势。
苏婵则身形一闪,纤手连弹,几道灵动的火光贴着魔蚯腹下飞过,虽伤不得它厚重之躯,却将如蛇般狂舞的铁线一一烧断。
铁线魔蚯受此牵制,再不能钻回地底。庞然之躯在藤尸坑中死命翻滚,墨汁喷洒,腐骨碎甲随泥浪翻起,腥臭扑鼻。
可任那巨物如何挣扎,那根细细的无形墨线始终牢牢钉在第七锈环的裂口处,暗红浆液夹着浓黑魔气喷成一道污泉,顺着铁锈环纹四下流淌。
“——再压一息。”
百闻道人两指微微一收,万象笺上墨线骤然绷直,像从魔蚯体内抽出一根看不见的筋。
他声音不高,众人却都听得分明。
屠千户怒吼着拖动巨犁,双臂青筋暴起,铁链被拉得吱吱作响。
杨应霖咬牙丢出几道赤红符篆,交织成一符阵,落在铁线魔蚯头环上,霎时火光遮眼。
一息后,墨线倏然一绞。
第七锈环深处那枚暗红肉瘤终于裂开。
那一刻,铁线魔蚯像一条在地动中崩散的黑河,墨汁飞溅,庞然之躯最后一次高高昂起,几乎顶入上方烟瘴,随即轰然倾倒。
一声巨响,黑泥如墙,向四面扑开。
机关巨犁被泥浪推得横移数尺,众人纷纷后退,只觉脚下轰然震荡,像是地底有一面大鼓,被人狠狠擂了一槌。
泥雨洒落,只剩铁线魔蚯如倒伏巨柱横在泥中,犹在微微抽搐。
黄小漠忽然脸色一变,尖声道:“别、别让它缓过来!那东西头断了都能活,还会长出新头来!”
话音未落,百闻道人手中那丝墨线已分作三缕,一缕死咬七环,一缕钉住头节,最后一缕,缠在第一道锈环微微亮起的地方。
“无知蠢物,莫再生扰……”
百闻道人淡淡一句,两指并拢,向下一按。
三缕墨线同时收紧,如三柄屠刀同时落下。
三处环纹同时一暗,铁线魔蚯最后一丝生机也被绞断。方才微亮的锈环骤然熄灭,断处鼓起的黑泥随之塌落。庞大虫躯剧烈一颤,如被抽去魂骨,彻底瘫死在黑泥之中。
浓黑魔气最后喷出一股,便散成污雾。
泥雨簌簌落下,烟瘴缓缓合拢,方才翻江倒海的藤尸坑一时万籁归寂,只余巨犁符轮空转半圈,发出几声沙哑的轻响。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或扶犁,或按剑,或拂去脸上污泥,一时皆有从地底巨口边退回来的恍惚。
“多谢剑归藏大人出手相救!”
洪运筹收起长剑,脸上泥血未干,低头向剑归藏一礼。
屠千户那个手下却没这般运气。人虽被捞了出来,还吊着一口气,但脸上灰黑纹路却已爬满皮肉,眼看将死。
屠千户脸色一沉,反手拔出短刀,似要给他一个痛快。
百闻道人却伸手一拦。
“且慢。”
百闻道人俯身看了看,那汉子已无气息。灰黑纹路从脸颊爬到眼角,又从颈下没入破碎胸甲,像无数细铁线在皮肉底下穿行。
屠千户摇了摇脑袋,“没用了,别白费力气了。”
“人死了,自然万般皆无。”百闻道人轻轻一叹,“只有活着,才有故事……”
百闻道人说罢,万象笺悬在掌上,一道淡墨光华垂落,罩住那汉子面门。
灰黑魔纹如遇水洗,缓缓退去,却又从皮肉深处浮出。
百闻道人又从容取出一撮淡青药粉,洒在胸口骨裂处。药粉化在黑血中,腾起一缕白烟。
那汉子浑身一弓,七窍中牵出几缕细黑魔气。魔气如铁线挣扎片刻,终被墨光洗尽,化作几滴乌水落入泥中。
片刻之后,那汉子胸口重新有了起伏,竟又焕出几分生机。
百闻道人见状收了万象笺,道:“带上他。”
众人皆是一愣。
屠千户欲言又止,皱了皱眉,“他走不了。”
“走不了,也带上。”
百闻道人淡淡道:“老朽说过,此行并不凶险。总不能还未到藤山,便折了一人。”
屠千户沉默片刻,只得将手下抱起,缚在机关犁后架上。
“走吧。路还长。”
百闻道人说罢一挥袖,万象笺重新化作纸鹤,向烟瘴深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