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梦回吹角连营
武关的初夏一夜平静而漫长。
兴元军直到天明才重新对金人发起攻击，而这一次，李好义只单独对进攻北山的军寨。
蹒跚的人影从山脚一点一点向上挪动，不时要面对营寨中飞出的箭矢与投枪。
好容易接近山顶，大块的飞石又如雨点般落下，砸得兴元军兵卒哀嚎不已。
若不是冲山的人员十分稀疏，这打法注定死伤惨重，还未必能有什么效果。
但即便伤亡不算大，李好义在看到几个金军被兴元军的弓箭反击射下寨墙后，还是果断下令：“可以了，撤吧。”
李好义身后不远处，执金郎当即敲起清脆的金钲。
而伴着兴元军忙不迭的转身逃下山，金军营寨以及武关城寨之中均爆发出了兴奋的嘶吼与咒骂。
与之对应的，是兴元军军寨中散发的沉默与愤怒。
然而，李好义对此一概视而不见，午时见了金人炊烟起，他又下令发起了一次冲锋。
同样的刚摸到寨墙又以鸣金收兵结束。
非但如此，一连两日兴元军皆是如此草率进攻，又草草收场。
士卒中渐渐有了不满的声音，都说如此消耗下去，怕是城没攻下，粮草先要耗尽。
一直待在码头的莫峥，不光能真切感受到前方战事压力，更能明白士卒传言的粮草隐忧是真实存在的。
此次出军，兴元军蜀北军不但有六千兵，还有一万多马，每日粮草消耗是巨大。
虽然为了远行，莫峥效仿蒙古骑兵携带了数千只羊，但总体数量上依旧不足支撑长期作战。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精打细算粮草的莫峥，还突然接到禀告：“都使，程林汇报，上洛游龙坡的金人昨夜偷袭了城池，虽然胡一瑞组织人将金人打退了，但损失不小。”
先是一愣，随即莫峥赶紧问起：“有没有说程林的情况？蜀北军伤亡如何？”
舅子程林被莫峥留在上洛，保护协助守城的几个炮组，他带的虽然皆是精锐，但毕竟只有二百余人。
好在旗令给了肯定答案：“程统制与炮组袍泽参加了战斗，但皆无恙。”
“知道了，回复他们务必小心，守不住城就掩护胡一瑞退守商南镇。”
吩咐完这些，莫峥抬头看看渐渐晚去的天色，又皱眉看了看远方武关城的城南山头。
然而除了风吹灌木的撩动，静悄悄的别无他物。
是夜丑时
除了虫鸣蝉叫，便是士卒们的呼噜声，莫峥带着褚济巡视了一遍沿河布置的军寨，打着哈欠也便准备回自己的帐篷眯一会。
就在这时，只见一只火把沿着军寨中央的道路，极速朝自己所在方向奔跑而来。
军营有律，夜间无故不得奔行，显然来人是有特权的传令兵，于是莫峥赶紧迎了上去。
不一会双方汇合，莫峥这才知晓来人竟是斥候营孙军本人，还未听情报，莫峥眼中睡意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之色。
一个时辰后，营寨还是那个营寨，虫鸣蝉叫依旧在，但蜀北军士卒的呼噜却渐渐平息下来，因为各军都头队正，开始小声的挨个叫醒他们。
“起床，禁声，先吃东西后披甲，准备战斗。”
“起床，禁声，先吃东西后披甲，准备战斗。”
命令就像池塘中扔进了一块大石头，掀起一圈一圈的浪花，并迅速扩散至整个营地。
如果不是蜀北军驻扎后方，山岗上的金人暗哨一定能发现端倪，但如今金人与蜀北军之间，隔着兴元军。
寅时将尽，卯时将至。
蜀北军三百人一方阵，共三个方阵立在了兴元军背后。
莫峥在最中间一阵人马，身后站着褚济、朱邦宁，身前站着黄志青、韩二郎。
“阿黄走右路，沿武关河前行，你部行动注意速度，切不可忽快忽慢。”
“二郎走左路，一定小心金人北山军寨强行出寨救援，若事不可为时可就地组织防守，切不可冲动冲锋。”
“诺。”
黄志青、韩二郎异口同声应下后，分左右而行去。
送走黄志青，莫峥转身从褚济手中接过了枣红马的缰绳，随即跃了上去。
立在马上，莫峥从右侧皮带中抽出了一把精致的骆氏短铳，不慌不忙的往里填充火药。
莫峥左右的朱邦宁与褚济见状，也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备。
不过，莫峥的火铳填装完毕、火折子吹了又吹，他依旧没有等到进攻信号。
好在蜀北军纪律严明，黑暗中站了半个多时辰亦没有一个士卒发出抱怨或者质问，他们就这么静静的站着，偶然发出声响，也是安抚身旁的战马。
倒是莫峥左侧的褚济，将手中战斧紧了又紧，最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王统制搞啥呀？还打不打。”
莫峥闻言，猛地转头瞪了褚济一眼，平日里急躁可以，战时他不允许属下有这样的情绪：“先记三军棍，下次再犯，仔细你的皮。”
就在莫峥话音落下之际，一阵耀眼的光亮闪在眼角，莫峥转头之际，一声熟悉的‘轰隆’声传入耳中。
接着是第二阵、第三阵、无数阵，炮声延绵不绝，火药爆炸后喷涌的火舌如闪电一般闪烁着整个武关战场。
这还没完，距离第一声炮响过去数息，武关城关城内，也传出了爆闪与爆炸声。
炮声来自武关城南，隔着武关河的陡山顶坡，而开花弹恐怖威力在夜色的遮掩下会因火光被另行放大。
由此，军纪严明的蜀北军军阵都免不了躁动了一阵。
而莫峥已火铳在手，并高声呼喊：“举火，诸军随我杀上城头尽诛金贼。”
一边说，莫峥一边将火折子递向马背上插着的火把，亮光放大的片刻，他便一马当先冲入了前方黑暗，无数火把亮起，无数战士紧跟了上去。
火龙军阵是直奔二里外的武关城，马蹄声甚至有掩盖远方炮火的架势。
至于中途要穿过兴元军的营寨，李好义自然早已安排妥当。
就在蜀北军举火的时候，营寨的拒马被搬开，寨墙被推倒，而大部分兴元军兵卒则早已接到命令，不许出帐篷半步。
南山的轰击在继续，王轩显然采取了单门轮射的方式在开火，以图达到攻击延绵不绝之势。
因此，武关城内的爆炸也便是一刻也未停。
伴着爆炸传到关城外的则是哀嚎、呼喊与呵斥，可见里面极其热闹。
战场另一边，越过了兴元军不到两息，莫峥便领着三百骑军抵达了武关城西门。
朝着城头一个黑影点燃火铳，莫峥一边瞄准一边大喊：“上梯，快。”
中路开始攻城，右路的黄志青因为要控制速度，以免被炮营误伤，则还差一段距离。
左路的韩二郎，则越过关城转角，准备把自己堵在武关城与北山军寨之间。
“嘭”
莫峥的骆氏火铳炸响，烟雾遮蔽了视线，也看不到是否有战果。
“咚”
一支金军重箭角度刁钻的从左前方射下，重重扎在了褚济举着的大盾上。
“嗯”
关城边一个举梯子的蜀北军士卒被关城上落下的大石头砸中，甚至没来得及喊叫，只闷哼一声便萎靡下去。
“来人，扶好。”
长梯前，面甲放下的朱邦宁大喊了一声。随后一手持大斧，一手扶梯蹭蹭的就往上攀去。
又一石块落下，铛的一声正中朱邦宁左肩批缚，随即弹开。
关城下莫峥正在填充火铳，冲药的时候，他回望了一眼兴元军。
果然，此刻的兴元军已一分为二，一半如白天一样对城外军寨发起了冲锋；另一半则朝着莫峥所在攻击面支援而来。
相比莫峥留下了百余人守码头，兴元军显然是在这次攻击中全军尽出，不留余力。
“嘭”
莫峥的火铳再次打响了。
他也看到朱邦宁的那魁梧的身体已跃过关城的女儿墙，跳上城头，于是他大喊一声：“褚济，盾牌扔了，上墙去。”
也在这时，右路徐徐前进的黄志青部也已抵近城墙，开始搭梯攻城。
一切看似混乱，一切又那么有序，挡在蜀北军奔赴南阳路线上的最大障碍，正一点点被蜀北军搬起，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