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黛玉：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照亮整个夜空。
饭毕，晴雯和秋香手脚麻利地撤下杯盘碗盏，又换上了新沏的茶和各色鲜果。
屋子里的暖意和笑语尚未散尽，贾恒却觉得还不够。
他看着林黛玉颊边因笑意而染上的浅浅红晕，心中一动：“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贾恒站起身，朝林黛玉伸出手，作势要扶她。
“光走着也无趣，我给妹妹准备了些好玩的。”
林黛玉水润的眸子看过来，带着几分好奇。
她并未搭上贾恒的手，只是顺着他的话起了身，动作轻盈。
“又是什么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妹妹去了便知。”
贾恒神秘一笑，率先走出了屋子。
夜色已深，月上中天，庭院里洒满了清辉。
晚风拂过，带着花木的清香，吹散了酒后的些微热意。
贾恒扬声吩咐。
“晴雯，把我让你们备下的那个箱子抬出来。”
“是，爷。”
晴雯应了一声，很快，便和秋香合力抬着一个朱漆描金的木箱走了过来，箱子看着颇有分量。
“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贾恒挥了挥手，将一众丫鬟都遣退。
偌大的庭院，瞬间只剩下他和林黛玉两个人。
月光下，贾恒打开了箱子。
林黛玉凑近了些，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卷卷用彩纸包裹的物事，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正是各式各样的烟花。
“这是……”
“送给妹妹的，一场天上的好戏。”
贾恒说着，从中取出一个形似小老鼠的烟花，放在空旷的石板地上。
他取过廊下灯笼里点着的长香，凑过去将引线点燃。
“妹妹站远些。”
他提醒了一句。
林黛玉依言退后了几步，一双美目紧紧盯着那地上的小东西。
只听“嗤”的一声，那“地老鼠”冒出一串火星，随即拖着一道银亮的尾巴，在地面上飞快地乱窜起来，发出“吱吱”的声响。
它窜行的轨迹毫无章法，东一下西一下，在清冷的月色下划出一道道短暂而明亮的银线。
林黛玉起初还有些紧张，待看清了，便觉得十分有趣，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追逐着那道光。
贾恒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纯粹的好奇与欣喜，心中一片柔软。
什么家族，什么权谋，什么负面值，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
地老鼠的火光燃尽，庭院重归寂静。
贾恒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根细长的“仙女棒”，递到林黛玉面前。
“这个你来试试？”
林黛玉看着那根平平无奇的纸卷，有些迟疑。
“我……我有些怕火。”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意。
“别怕。”贾恒的声线放得很柔，“这个不响，也不会乱跑，只是些光亮。有我在这儿，伤不到你。”
他拿着仙女棒的另一头，将林黛玉的手引过来，让她握住。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两个人都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贾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用香点燃了仙女棒的顶端。
“嗤啦！”
一簇金色的火花猛地绽放开来，瞬间照亮了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
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从顶端喷涌而出，四下飞溅，在空中划出绚烂的轨迹。
林黛玉“呀”了一声，下意识地想松手，却被贾恒温和地按住了手腕。
“拿着，别动。”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稳稳地包裹着她，传递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林黛玉不再挣扎，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场小小的、独属于她的金色烟火。
火光映在她的眼底，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愁绪的眸子，此刻被点亮了，里面盛满了璀璨的星河。
她看得入了迷，忘了言语，也忘了身在何处。
贾恒没有看烟花，他只看着她。
看着她因惊奇而微张的唇，看着她被火光勾勒出的完美轮廓，看着她眼中那份不设防备的、纯粹的喜悦。
他松开按着林黛玉手腕的手，自己也拿起一根仙女棒点燃。
“妹妹你看，可以画画。”
他在空中随意挥舞，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金色的光屑拖出长长的尾迹。
林黛玉被他逗笑，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挥动手中的仙女棒。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写字。
一朵小小的莲花在夜色中悄然绽放，又悄然消散。
两人就像两个忘了年纪的孩童，一根接一根地点燃着仙女棒，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传出很远。
他们又放了能升到天上的“冲天炮”，看着一道火光呼啸着钻入云霄，在最高处“砰”地一声炸开一朵不算大的红色花朵。
还点了会喷出七彩火焰的“芙蓉台”，那绚烂的色彩将整个小院都染上了一层梦幻的颜色。
林黛玉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甚至敢自己拿着香去点燃那些不会乱跑的烟花了。
每当一簇新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她都会仰起头，眼中满是惊艳。
贾恒就站在她身侧，陪她一起看。
“真好看。”林黛玉轻声感叹，“只是……太快了些。”
灿烂过后，终将归于沉寂。这似乎是她无法摆脱的宿命般的感伤。
贾恒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却不像旁人那样去劝慰。
他只是拿起箱子里最后一根仙女棒，点燃它。
金色的火花再次绽放。
“林妹妹。”
他叫她。
林黛玉偏过头来。
“都说烟花易冷，灿烂只是一瞬。”
贾恒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可它亮过。”
林黛玉怔住了。
她看着贾恒，看着他被金色火光映照的脸庞，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深沉的眼眸，此刻却无比认真。
可它亮过。
是啊，它曾经那么用力地燃烧过，那么璀璨地绽放过。
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照亮整个夜空。
这一刻的亮，就够了。
她心中那片常年笼罩着愁云的湖泊，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她握着手中已经燃尽的、尚有余温的竹签，忽然觉得，那份短暂的美，似乎也并非那么令人伤感了。
贾恒手中的仙女棒，火光也渐渐微弱下去。
金色的光点越来越少，越来越暗。
嗤……
最后一丝火星熄灭。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月光与灯笼都无法完全照透的昏暗与寂静之中。
明与暗的交替，只在眨眼之间。
那份极致的热闹与绚烂，仿佛一场短暂的梦。
梦醒了。
黑暗中，他们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只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
贾恒在黑暗里，朝着她的方向，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