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宝玉哥哥,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
号舍外,衙役拖着沉重的步子,挨个收取试卷。
纸张翻动声在死寂的考场里显得异常刺耳。
贾恒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青色直裰。
旁边的号舍传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贾宝玉瘫坐在那块窄小的木板上,两只手死死扣着桌沿。
他面前的卷子已经被揉得发皱,那团黑色的墨渍在白纸上格外扎眼,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
衙役走到贾宝玉面前,粗鲁地扯过那张几乎空白的卷子。
贾宝玉打了个哆嗦,头垂得更低,恨不得缩进那堆烂木头缝里。
贾恒拎起考篮,跨出那间充满霉味的号舍。
他站在甬道上,等待着贾宝玉。
贾宝玉磨蹭了许久,才魂不守舍地走出来,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吃屎。
贾恒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宝玉哥哥,小心些。”
贾宝玉触电般甩开贾恒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他那张原本白皙的脸皮现在灰扑扑的,嘴唇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
贾恒收回手,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
“考得如何?”
贾宝玉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想说点什么硬气话,可对上贾恒那张平静的脸,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
“不……不好。”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贾恒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题目确实有些刁钻,尤其是那篇四书文,立意极难。”
这番话落在贾宝玉耳朵里,却变了滋味。
他觉得贾恒在炫耀,在显摆他自己写得有多顺手。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贾宝玉压低声音吼道,胸口剧烈起伏。
【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负面值+1000!】
贾恒面上依旧是一副关切兄长的模样。
“宝玉哥哥没事,这不过是县试第一场,后面还有机会。”
贾宝玉气得浑身发抖,指尖颤巍巍地指向贾恒。
“你在嘲笑我吗?贾恒,你心里现在一定乐开了花吧?”
“看我这副落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贾恒叹了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绝无此意。”
“我与宝兄弟一脉同胞,你考砸了,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贾宝玉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理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考棚。
等在门外的赖大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自家的两位爷。
他连忙带着几个小厮挤开人群,迎了上去。
“恒三爷,宝二爷,可算出来了!”
赖大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打量着两人的状况。
看到贾恒神采奕奕,他心里先松了一半。
再转头看贾宝玉,赖大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贾宝玉那副模样,活脱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失了魂儿一般。
“哎哟我的二爷,您这是怎么了?”
赖大想伸手去扶,却被贾宝玉一把推开。
“走开!都给我走开!”
贾宝玉钻进马车,扯过帘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挡在里面。
赖大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求助地看向贾恒。
“恒三爷,这……”
贾恒踩着马凳上了车,淡淡吩咐道。
“先回客栈,他累了。”
马车轮子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转动。
回到客栈,贾宝玉一头扎进房间,反锁了房门。
赖大站在走廊里,急得团团转。
“这可如何是好,政老爷那边还等着信儿呢。”
贾恒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去准备一桌好菜。要热腾腾的,捡宝玉哥哥平日里爱吃的做。”
赖大愣了一下:“恒三爷,宝二爷刚才发了那么大的火,怕是不肯吃吧?”
贾恒道:“他昨天就没动筷子,今天在考场里熬了一整天,是真的饿了,去办吧,多准备些肉食。”
赖大不敢怠慢,赶紧跑向后厨。
半个时辰后。
客栈二楼的包间里,摆满了丰盛的酒菜。
红烧肘子炖得酥烂,色泽红亮。
火腿鲜笋汤冒着白气,香味钻进了每个缝隙。
还有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肉,淋了亮晶晶的油。
贾恒走到贾宝玉房门口,屈指敲了敲。
“宝玉哥哥,出来用饭。”
屋里没动静。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饿坏了身子,老太太和太太会心疼的。”
贾恒的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
“你若是不吃,我也不吃呢,我告诉林妹妹说你害我不吃饭,她肯定会讨厌你的。”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贾宝玉阴着脸走出来,肚子却在这时极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咕噜!
声音清脆响亮。
贾宝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负面值+800!】
贾恒像是没听见一般,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菜都要凉了。”
两人落座。
赖大和几个心腹小厮站在一旁伺候着。
贾恒拿起筷子,先给贾宝玉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肘子肉。
“先垫垫肚子。”
贾宝玉盯着碗里的肉,喉结上下滑动。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少年人的身体本就经不起饿,此刻生理本能彻底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贾宝玉抓起筷子,狠狠地戳进肘子皮里。
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肉,嚼得极用力,仿佛那不是肉,而是贾恒。
贾恒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看着贾宝玉狼吞虎咽。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贾宝玉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不用你管!”
他越是吃得香,心里就越是憋屈。
【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负面值+500!】
贾恒给他舀了一碗汤。
“喝点汤,别噎着。”
贾宝玉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温热的汤水滑入空荡荡的胃袋,那种满足感让他几乎要呻吟出声。
可一想到自己刚才在考场上的惨状,这口汤又变得苦涩起来。
“贾恒,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定了?”
贾宝玉放下碗,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渍,死死盯着贾恒。
贾恒放下调羹。
“科举考的是文章,不是输赢。”
“呵,文章?”贾宝玉冷笑一声,声音有些凄厉,“那些禄蠹做的文章,我本来就不稀罕!若不是父亲逼着,我才不会来这种阴沟一样的地方受罪!”
贾恒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可是宝玉哥哥,父亲只看结果。”
贾宝玉的动作僵住了。
贾政那张严肃到近乎刻板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
还有那根常年备着的粗木板子。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原本美味的饭菜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你……”
贾宝玉咬着牙。
“你到底想说什么?”
贾恒微微一笑。
“没什么,只是提醒宝玉哥哥,明日还有一场。”
“若是明日再出差错,回了家,怕是不好交代。”
贾宝玉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圆凳。
哐当一声巨响。
“我吃饱了!”
他大步冲出包间,甚至没看赖大一眼。
【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负面值+1200!】
贾恒看着他的背影,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酱牛肉。
赖大弯腰扶起凳子,苦着脸凑过来:“恒三爷,这可怎么办呐?宝二爷这脾气……”
贾恒嚼着牛肉,咽下后才开口:“派人盯着他,别让他半夜跑了。”
赖大吓了一跳。
“跑?二爷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贾恒反问一句,让赖大哑口无言。
贾恒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县试才刚刚开始。
这颗名为贾宝玉的韭菜,还能割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秋夜的凉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肉香味。
隔壁房间传来重重的摔门声,紧接着是瓷器破碎的声音。
“赖大。”
贾恒突然开口。
“小的在。”
“去买些上好的宣纸回来,要厚实点的。”
贾恒看着远处的灯火。
“明天,宝二爷可能需要很多纸。”
赖大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
贾宝玉是被赖大强行从床上拽起来的。
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死活不肯睁眼。
“二爷,我的亲二爷,再不去就真的迟了!”
赖大急得满头大汗,就差跪下磕头了。
贾恒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宣纸。
他走到床边,看着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撮乱发。
“宝玉哥哥,你若是现在不去,我就写信回家,告诉父亲你弃考了。”
被子里的人猛地一僵。
几秒钟后,贾宝玉猛地掀开被子,眼睛里全是血丝。
“贾恒!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贾恒将宣纸放在桌上,神色淡然。
“我是在救你,若是弃考,父亲的板子可不会轻。”
贾宝玉死死盯着那叠宣纸,又看了看贾恒。
他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开始穿衣服。
贡院门口,搜检依旧严格。
贾宝玉站在人群中,感觉周围每个人的目光都带着嘲讽。
进了号舍,贾宝玉看着那窄小的空间,胃里开始泛酸。
今天的题目发了下来。
“四书文: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贾宝玉盯着这几个字,只觉得它们在纸上跳舞,扭曲成一张张狰狞的笑脸。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贾恒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我不考了!我不考了!”
外面传来了衙役急促的脚步声。
“干什么的!坐下!”
“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贾宝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歇斯底里。
贾恒慢慢放下笔,理了理袖口。
主考官知县大人黑着脸走过来。
贾恒站起身,刚好能透过号舍的缝隙,看到贾宝玉被两名衙役死死按在地上。
贾宝玉的头发散乱,脸贴在冰冷的青砖上,还在不停地挣扎。
“放开我……我要回家……”
知县走到跟前,冷哼一声:“荣国府的公子,竟然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贾恒在号舍内,轻轻咳嗽了一声:“大人。”
知县转过头,看向贾恒。
贾恒微微躬身,行了个读书人的礼。
“宝玉哥哥自幼体弱,许是这考场阴气太重,冲撞了心神。还请大人看在贾府的面子上,准他先去后场歇息。”
知县眯起眼,打量着贾恒。
贾宝玉听到贾恒的声音,挣扎得更凶了。
“谁要你求情!贾恒,你这个……”
啪!
衙役直接一巴掌甩在贾宝玉脸上。
“闭嘴!主考大人面前,岂容你咆哮!”
贾宝玉被打懵了,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贾恒,眼泪夺眶而出。
【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负面值+2000!】
贾恒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半点怜悯。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知县的裁决。
知县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带下去,锁在后场偏房,等考试结束再放人。”
贾宝玉像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考场重新恢复了死寂。
贾恒重新坐回木板上,拿起笔。
他看着纸上还没干透的墨迹,自言自语道:“宝玉哥哥,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