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一个案首,一个弃考,贾政气坏了
贾恒微微侧过头,避开了贾宝玉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不甘与怨毒的注视,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绝无此意。”
这四个字,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轻飘飘地漾在空气里,却又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砸在贾宝玉的心上。
没有炫耀,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仿佛贾宝玉方才那歇斯底里的质问,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闹剧。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尖锐的羞辱都来得更加伤人,直戳心窝。
“咯……咯咯……”贾宝玉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而古怪的笑声,那笑声干涩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浑身发软,脚步虚浮地靠在了冰冷的门框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再也没了往日里的骄矜模样。
【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负面值+3000!】
贾恒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再施舍给他,转身对着身后恭立的赖大,语气淡漠地吩咐:“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回府。”
赖大连忙躬身应下,看向贾恒的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敬畏与赞叹。
……
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青石板路,最终在荣国府那朱红的角门前停下。
贾恒与贾宝玉一前一后走下马车,被等候在侧的下人引着,穿过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径直朝着贾政的书房走去。
廊下的燕子掠过,叽叽喳喳的叫声,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书房里,气氛严肃得近乎凝滞。
贾政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太师椅上,身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面沉如水,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迫人的威压。
王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另一侧,贾母由贴身丫鬟鸳鸯小心搀扶着,也特意赶了过来。
她端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神色凝重,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带着几分期待与焦灼。
王熙凤、李纨等人则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个个敛声屏气。
一屋子的人,都在等一个关乎贾家两个后辈前程的结果。
贾恒与贾宝玉一前一后地走进书房,对着上首的长辈躬身行礼,声音齐整:“父亲,母亲,老祖宗。”
贾政抬起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视线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先是落在形容枯槁的贾宝玉身上,眉头皱得更紧,随即又移到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的贾恒脸上,沉声开口:“考得如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贾恒身上。
赖大抢在贾恒开口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回老爷!天大的喜事!恒三爷……恒三爷中了!是案首!大兴县县试第一名!”
轰!
这话一出,整个书房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雷,瞬间炸开了锅。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串“啪”地一声断了,圆润的佛珠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却浑然不觉,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什么?案首?”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贾母激动得连连拍着椅子扶手,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恒儿是个有出息的!不枉我平日里疼他一场!”
王熙凤一双丹凤眼亮得惊人,她快步上前,笑得花枝乱颤,声音又甜又脆:“哎呦,我的老天爷!我们府里可真是出了文曲星了!三弟真是好样的,这可是给咱们贾家大大地长了脸啊!往后谁还敢说咱们贾家后继无人!”
李纨也捂着嘴,眼中满是欣慰,连连点头附和,看向贾恒的目光里,满是赞赏。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中,一直板着脸的贾政,嘴角也罕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
他看着贾恒,那份深沉的威严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切的骄傲。
“好,很好!”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里的欣慰溢于言表,随即站起身,走到贾恒面前,甚至亲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动作里带着难得的温和。
“不枉你苦读多年,没有辜负为父的期望。我们贾家,总算又出了一个正经靠科举博出身的读书人了!”
贾恒垂首,姿态恭谨,声音沉稳:“是父亲教导有方,儿子不敢居功。”
贾政欣慰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满屋子喜笑颜开的人,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荣耀感。
他微微挺直脊背,只觉得腰杆都比往日硬朗了几分。
他环视一周,正想再说些勉励的话,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猛地拧了起来,脸色沉了几分。
他的视线越过贾恒,落在了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缩在角落里,如同透明人一般的身影上。
“宝玉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满屋子的喜庆气氛。
众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尴尬,书房里的空气,再次变得凝滞起来。
贾宝玉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袍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贾政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愈发难看,厉声喝道:“赖大!宝玉考得如何?榜上第几?”
赖大还跪在地上,听到贾政点名,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额角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下,浸湿了身下的青砖。
“回……回老爷……这个……”
他支支吾吾,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她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快说啊!你这个奴才,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贾政也厉声呵斥,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说!”
赖大心一横,索性闭上眼,豁出去般地喊道:“宝二爷……宝二爷他……没上榜!”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贾政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怒意。
“没……没上榜……”赖大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身子抖得像筛糠。
“没上榜?”贾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区区一个县试,几百个名额,他竟然没上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转向贾宝玉,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像是要喷出火来。
“孽障!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没考上!”
贾宝玉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看着自己暴怒的父亲,又扫过周围人或担忧、或惊惧、或幸灾乐祸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空洞而诡异,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我不想考。”
他平静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所以,弃考了。”
“你!”贾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宝玉的手指都在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弃考?
这两个字,比落榜更能刺激他紧绷的神经。
这不仅是无能,更是对他一番苦心的彻头彻尾的蔑视和反抗!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贾政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梨木凳子,凳子“哐当”一声倒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指着贾宝玉,咆哮道,“来人!给我拿板子来!我今天非打死这个不肖之子!”
几个小厮吓得面无人色,却不敢违逆,哆哆嗦嗦地转身往外走,脚步慌乱。
“老爷!老爷息怒啊!”王夫人哭着扑上来,死死抱住贾政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宝玉还小,他不懂事,你饶了他这一次吧!”
“政儿!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贾母也急得站了起来,颤巍巍地指着贾政,“你要是敢打宝玉,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整个书房乱成一团,哭喊声、劝阻声交织在一起,闹得人头晕目眩。
贾宝玉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诡异的笑,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在等着那顿能要了他性命的板子,又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小厮抬着那块沉重的梨花木板子,战战兢兢地走进来的瞬间。
一道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贾宝玉身前。
是贾恒。
他对着怒火中烧的贾政,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父亲,息怒。”
贾政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贾恒的鼻子,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给我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