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祭祖大典!你的荣耀,我的刑场!
荣国府的祠堂,庄严肃穆,香火缭绕。
高大的楠木牌位,按照辈分昭穆,整齐地排列在供案之上。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贾家曾经的一份荣耀,也代表着后世子孙肩上的一份责任。
今日祠堂格外郑重。供案上换了新的香烛,烛火摇曳,映得那些牌位上的金字熠熠生辉。
铜鼎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弥漫在整个祠堂里,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敬畏之心。
贾政站在供案前,亲手整理着自己的衣冠。
他穿的是簇新的袍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的冠帽也是新制的。这一身行头,是他当年中举人时做的,平日里舍不得穿,只在最重要的场合才上身。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贾恒身上,眼里满是掩不住的骄傲。
这个儿子,给他挣了天大的脸面。
贾政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率先走到蒲团前。
他跪下去,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拜了三拜。
每一拜都极尽虔诚,额头触地,久久方起。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对列祖列宗的敬畏。
贾恒站在一旁,有样学样。
他走到蒲团前,跪下,上香,叩拜。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姿态恭敬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他的内心,却毫无波澜。
这些牌位,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堆刻了字的木头。
可他知道,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
贾政在看着,族中长辈们在看着,那些管事下人们也在看着。
所以他做足了姿态。
跪得端正,拜得虔诚,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祭拜完毕,贾政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跟进来的族中子弟和管事们。
祠堂里站了不少人。
贾赦、贾珍、贾琏都来了,还有几个族中的远房叔伯,以及各房的管事。
贾政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今日的正题:告慰先祖,他贾政的儿子,出息了!
可他扫视一圈,却发现少了个人。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扫了一圈。
还是没有。
贾政刚刚还春风满面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宝玉呢?”
空气骤然一紧。
众人面面相觑。
管家赖大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着身子,声音都有些发颤:“回老爷,宝二爷他……他没跟过来。”
没跟过来。
这四个字,像四记耳光,狠狠抽在贾政的脸上。
他刚刚向众人宣布,孽子已知悔改!他刚刚在所有人面前,让那个孽障抓着贾恒的衣角,沾了文气!
结果一转头,这孽子就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根本没悔改!
“混账东西!”
贾政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烧得他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这个孽畜!他就是存心的!存心要在我最高兴的日子里给我添堵!要让列祖列宗看我的笑话!”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祠堂大门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抖。
“去!把他给我绑过来!我今天非要当着祖宗的面,好好教训教训他!”
赖大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是,是!小的这就去!”
他一溜烟跑出祠堂,那背影透着几分逃命似的慌张。
贾恒站在一旁,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绝了。
他在心里默默给贾宝玉点了个赞。
宝玉啊宝玉,你可真是个人才。这种场合,这种时候,你居然敢不来?你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不过我喜欢。
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一会儿,贾宝玉就被两个健壮的仆人“请”了过来。
他没有被绑着,但那两个仆人一左一右地架着他的胳膊,姿态与捆绑无异。
他几乎是被拖着走过来的。
他被带进了祠堂。
一抬头,就看到了供案上的一些牌位,以及牌位前,那张比牌位还要冰冷的,属于他父亲的脸。
他被推到了祠堂中央,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那两个仆人松开手,退到一旁,却并未走远,随时准备再次上前。
“孽障!你还知道来!”
贾政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刀子,仿佛在看什么秽物,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你是不是存心不想来祝贺你弟弟?”
贾宝玉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丝干涩的声响。
“……没有。”
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虚弱得没有半点底气。
“没有?”贾政冷笑一声,音量陡然拔高,“没有?!恒儿高中案首,这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全府上下,哪个不为他高兴?老太太高兴得多吃了半碗饭,你母亲高兴得念佛念了一上午,就连那些粗使的下人,都争着讨赏钱!”
“唯独你!你这个做亲哥哥的,不仅没有半句祝贺,还敢缺席祭祖大典!你敢说你不是心怀嫉妒,故意作祟?”
贾宝玉低着头,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说他只是太难过了,只想一个人待着?说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他?
这些话,说出来有用吗?
“我没有。”
“好一个没有!”贾政怒极反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讽,“我看你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给我跪下!”
贾宝玉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贾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人。
贾赦歪在椅子上,手里转着核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分明是看戏的表情。
贾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贾琏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几个族中叔伯,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面无表情。
那些管事下人们,站在更远的地方,低着头,可眼角的余光,都在往这边瞟。
他们的脸上,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麻木不仁,有的则带着一丝不忍。
仿佛在说,跪吧,跪下认个错,一切就都过去了。
可是,凭什么?
他站着一动不动。
贾政的肺都要气炸了。
“你敢不跪?”
“我没错。”贾宝玉终于抬起头,直视着贾政。
他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泪痕,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倔强,不是反抗,而是一种绝望之后的平静。
“我为什么要认错?”
“好!好!好!”
贾政连说三个好字,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吼道:“来人!给我拿板子来!我今天就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打死你这个不孝子!也省得你日后再去祸害家族!”
这话一出,几个族中长辈终于坐不住了。
“政老爷,不可!”
“是啊,二老爷,今日是恒哥儿大喜的日子,见了血光,不吉利啊!”
“宝玉,你快给你父亲认个错吧!你这是何苦呢?”
众人纷纷开口相劝。
王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几步冲上前,一把拉住贾宝玉的胳膊。
“宝玉,我的儿,你听娘一句劝,快给你爹跪下吧!你就认个错,啊?”
她哭得涕泪横流,声音都在发颤。
“娘求你了,你快跪下吧……”
贾宝玉看着自己的母亲。
……
众人的声音,像潮水一般涌来,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贾宝玉牢牢困在中央。
跪吧。
跪下吧。
认个错,一切就都过去了。
每一个人都在这样说。
他环顾四周。
贾政的脸,铁青着,满是怒火。
王夫人的脸,泪流满面,满是哀求。
族人的脸,有的焦急,有的冷漠,有的幸灾乐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贾恒身上。
贾恒正静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焦急。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里满是关切。
他对着贾宝玉,微微地摇了摇头,似乎在劝他不要再固执。
那份担忧,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个弟弟对兄长的真心关切。
可落在贾宝玉眼里,却是最恶毒的嘲讽。
看啊。
这个夺走了他一切的人,这个让父亲当众羞辱他的人,这个让老祖宗都站到他那边的人,正在用胜利者的姿态,悲悯地看着他这个失败者。
那眼神仿佛在说:跪下吧,别挣扎了,你斗不过我的。
贾宝玉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嘴角扯了扯,眼泪却再次涌了出来。
是啊,他斗不过。
他拿什么斗?
父亲站在那边,母亲只会让他屈服,老祖宗也站在那边。
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真正站在他这边。
他还有什么?
在众人的注视下,贾宝玉的双腿,缓缓地弯了下去。
那动作慢极了,仿佛每一个弧度,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扑通一声。
膝盖狠狠撞在冰凉的青石砖上。
他低下头,额头触碰着地面。
那青石砖又硬又冷,硌得他额头发疼,可那疼,比不得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错了。”
四个字,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
【叮!检测到贾宝玉人格遭受毁灭性践踏,傲骨尽碎,产生极致的自我厌恶与对世界的憎恨!负面值+3000!】
【负面值+4000!】
【负面值+5000!】
……
贾恒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赚翻了。
真的是赚翻了。
贾政看到贾宝玉终于跪下认错,胸中的恶气总算是顺了几分。
但他余怒未消,冷哼一声,那声音里满是厌恶。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一甩袖子,转过身去,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就在这儿给老祖宗们跪着!好好反省反省!”
说完,他不再看贾宝玉一眼,转身对着众人,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恢复了庄重的神态。
“吉时已到!开祠堂,祭祖!”
他洪亮的声音,宣告着这场闹剧的结束,以及真正盛典的开始。
众人纷纷收敛神色,各归其位。
贾政亲自领着贾恒,走到最前方,站在供案之下。他从赖大手中接过一卷祭文,展开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孝男贾政,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贾氏列祖列宗之灵前……”
他的声音洪亮,在祠堂里回荡。
“今有子贾恒,聪慧过人,刻苦向学,蒙圣恩取中顺天府院试案首,光耀门楣,显亲扬名……”
那些华丽的辞藻,从贾政的口中念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贾宝玉的心上。
案首。
光耀门楣。
显亲扬名。
每一个词,都是在说他多么不堪,多么失败,多么不配做贾家的儿子。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砖。那青石砖上,有他刚才磕头时留下的泪痕,湿漉漉的一片。
膝盖硌得生疼,可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他只能听着。
听着父亲用那样骄傲的声音,念着属于贾恒的荣耀。
听着那些族人和管事们,时不时发出赞叹的附和声。
听着贾恒偶尔低声应答,那声音平静而从容,没有半点得意。
香火缭绕,烛光摇曳。
整个祠堂里,弥漫着庄重而喜庆的气氛。
只有他,跪在那里,像一个罪人。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理他。
众人目光,都落在那个站在最前方的少年身上。
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
他的兄弟。
他的噩梦。
贾宝玉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凉的青石砖上。
啪嗒。
啪嗒。
那细小的声音,淹没在贾政洪亮的祭文声中,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