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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不再是白身

清晨,天还没亮透,贾恒便醒了。

窗外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远处的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他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帐顶,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今日,是他正式成为生员的日子。

从今日起,他便不再是白身。

他是顺天府学的生员,是朝廷正式认可的读书人,是跻身于“士”这个阶层的预备官员。

贾恒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

四儿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听见动静,轻轻推门进来。

“爷,您醒了?”她手里端着铜盆,盆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白气,“奴婢伺候您梳洗。”

贾恒点点头,走到脸盆架前,弯腰洗脸。

四儿在一旁递帕子、递青盐,动作轻巧又熟练。

她今日也格外郑重,穿了件半新的藕荷色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爷,那身襕衫昨夜奴婢又熨了一遍,叠得整整齐齐的,就放在衣架上了。”

贾恒抬头看了一眼。

衣架上,那件崭新的蓝色生员襕衫静静悬挂着。

这是近期赶制的,用的是上好的松江棉布,蓝得纯粹,蓝得庄重。

领口和袖口镶着玄色的缘边,腰间的束带是同色的,整件衣裳看着素净,却透着几分读书人的清贵之气。

贾恒洗漱完毕,走到衣架前。

四儿上前,小心翼翼地替他穿上襕衫。

那衣裳的料子柔软,穿在身上极为服帖,比平日里穿的便服多了几分正式,却又不至于太过沉重。

四儿又捧来一顶方巾。

那是黑色的纱罗方巾,四角平整,戴在头上,正好将束起的发髻遮住。

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替他戴好,又左右端详了一番,确认没有歪斜,这才退后一步,露出满意的笑容。

“爷,您瞧瞧。”

贾恒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个陌生的自己——蓝衫方巾,眉目清朗,腰背挺直,浑身上下透着几分书卷气。

那模样,像极了前世在古画里见过的那些读书人,斯文,儒雅,又带着几分清高。

他忽然有些恍惚。

“爷真好看。”四儿在一旁轻轻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奴婢就没见过谁穿襕衫比爷更好看的。”

贾恒失笑。

“你这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四儿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却不反驳。

晴雯和秋香也起来了,听说贾恒要出门,都赶过来帮忙。

晴雯替他整理衣襟,秋香检查他带的东西——拜帖、名刺、随身的银两,一样一样清点清楚。

“爷,东西都齐了。”秋香将一个小包袱递给他,“您路上小心。”

贾恒点点头,接过包袱。

出了院子,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贾政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他今日也穿了正式的袍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浑身上下透着几分官威。见贾恒进来,他的目光在儿子身上打量了一番,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夸赞都让人安心。

贾恒上前,躬身行礼。

“父亲。”

贾政点点头,抬手虚扶了一下。

“走吧。今日是大日子,不能误了时辰。”

父子二人出了府门,门外已经备好了两顶轿子。

贾政的轿子在前,贾恒的在后,一前一后,朝着顺天府学的方向而去。

轿子走得不快,稳稳当当。

贾恒靠在轿壁上,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过,买菜归来的妇人挎着篮子,三三两两地说着闲话。

偶尔有几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从轿边经过,或步行,或坐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今日是谒圣的日子。

所有新录取的生员,都要在这一天前往顺天府学,参加谒圣仪式,拜见学政和教官,自此正式成为官学的学生。

轿子在顺天府学前停下。

贾恒掀开轿帘,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座气势宏伟的建筑群。

高大的棂星门矗立在前,门上悬挂着“顺天府学”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种着古柏,苍翠挺拔,透着一股肃穆之气。

甬道尽头,隐约可见大成殿的飞檐,庄重而威严。

已经有几十个年轻人等在门前了。

他们和贾恒一样,都穿着蓝色的生员襕衫,戴着黑色的方巾,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贾恒一下轿,便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和身边的人说了什么,于是更多的目光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毕竟,这位可是顺天府的案首,是让学政大人亲自提堂的人物。

贾恒神色自若,向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不多时,府学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名穿着青袍的教官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书吏。

他扫了一眼众人,朗声道:“新科生员,随我入内。”

众人按着名册上的顺序,鱼贯而入。

甬道很长,两侧的古柏遮天蔽日,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众人的脚步声轻轻响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几声鸟鸣从树梢传来。

甬道尽头,便是大成殿。

这是供奉孔子神位的地方,是整个府学最庄严的所在。

殿前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正中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香炉,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殿门大开,里面隐约可见孔子神位,以及两侧配享的颜子、曾子、子思子、孟子四配的神位。

神位前燃着长明灯,灯火摇曳,映得殿内一片通明。

学政张大人已经站在殿前了。

他今日也穿了正式的官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面色肃穆。身后站着府学的教授、训导等一众教官,人人神色庄重。

见众人到齐,张大人微微颔首。

“吉时已到,谒圣开始。”

书吏上前,引导众人按名次排列。

贾恒作为案首,站在最前面,离孔子的神位最近。

香烛点燃,乐声响起。

那是祭祀用的雅乐,庄重而缓慢,每一个音符都透着肃穆。

张大人亲自上香,拜了三拜,然后退到一旁。

接下来,是新科生员行礼。

贾恒率先上前,在蒲团上跪下。

他抬起头,看着上方那尊孔子的神位。

那神位不过是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几个字,可在这庄重的氛围里,却仿佛有了生命,让人无端生出敬畏之心。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

一拜,再拜,三拜。

每一次叩首,都带着对知识的敬畏,对先贤的尊崇,以及对未来的期许。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叩首声。

谒圣完毕,张大人转过身,面向众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最后落在贾恒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期许,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自今日起,尔等便是国家官学的学生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既入官学,便当知晓,读书不为做官,但做官必先读书。尔等日后,或为官一方,或为师乡里,或为朝廷栋梁,或为天下表率。无论何去何从,都要记住今日之誓,记住圣人之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声音在广场上回荡,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贾恒垂下眼帘,将这些话默默念了一遍。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他前世就熟悉的话,可此刻听来,却觉得格外沉重。

谒圣完毕,众人又跟着教官前往明伦堂,拜见府学的教授和训导。

明伦堂是大殿后面的一个厅堂,比大成殿小一些,却更加清雅。

堂中挂着“明伦堂”三个大字的匾额,匾额下面是孔子的画像,画像前设着香案。

教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袍服,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是新科生员的名册。

“贾恒。”他念道。

贾恒上前,躬身行礼。

“学生贾恒,拜见周教授。”

周教授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片刻后,他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案首之名,老夫早有耳闻。那篇《农商之辨》,老夫也拜读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后生可畏。”

贾恒微微躬身:“教授过誉,学生惶恐。”

周教授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入了官学,便当潜心向学,不可懈怠。老夫虽不才,却也愿倾囊相授。日后若有疑难,随时可来寻老夫。”

“多谢教授。”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拜见完教授,又拜见了几位训导。

训导们虽然没有周教授那样和气,却也都是读书人,知道轻重,对贾恒这个案首也还算客气。

一切礼毕,已是正午时分。

张大人再次出现,这次手里捧着一份文书。

他走到众人面前,展开文书,朗声宣读。

那是一份朝廷的正式公文,内容是宣布新科生员的名录,以及赐予他们的特权与义务。

“……生员者,国家储才之基也。自今日起,尔等可免本身差徭,可于公堂见官不跪,可投帖拜会地方官员,可入官学读书,可赴乡试求取功名……”

免本身差徭——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用像普通百姓那样服劳役、交杂税了。这是实打实的好处,能省去无数麻烦。

见官不跪——从今往后,他们见了县官府官,只需作揖行礼,不必跪拜。这不仅是体面,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意味着他不再是草民,而是“士”这个阶层的一员。

可投帖拜会地方官员——这意味着他们可以主动结交官府。

“……然,既享朝廷之恩,便当守朝廷之法。生员须按月赴学参加月考,按岁赴院参加岁考。月考三次不第者,责;岁考列末等者,罚;三年不赴岁考者,革除功名!”

“生员不得干预地方公事,不得包揽词讼,不得纠众滋事,不得谤议朝政,不得违背圣人之训,不得玷辱斯文之名。违者,轻则责罚,重则革除功名,永不叙用!”

这一番话,如冷水浇头,让不少生员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

贾恒却面不改色。

这些规矩,他早就知道。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既然享受了特权,自然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和义务。

“诸位,”张大人收起文书,目光扫过众人,“尔等可记住了?”

“记住了!”众人齐声应道。

张大人点点头,挥了挥手。

“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

出了明伦堂,贾恒走在甬道上,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阳光从古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棂星门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大成殿的飞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庄重而威严。

他忽然想起令狐冲,想起那个在江湖上肆意张扬、快意恩仇的人。

若是他,会怎么选?

贾恒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不是令狐冲,他是贾恒。

他转过身,迈步走出棂星门。

门外,阳光正好。

贾政已经等在轿子旁边了。

见贾恒出来,他迎上前几步,眼里带着关切。

“如何?”

贾恒点点头:“一切顺利。”

贾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那就好,那就好。”

他拍了拍贾恒的肩膀,那力道里带着几分骄傲,也带着几分期待。

“走吧,回家。”

父子二人上了轿,一前一后,朝着荣国府的方向而去。

轿子走得很慢,晃晃悠悠的。

贾恒靠在轿壁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

那是方才在明伦堂发的,上面印着“生员戒律”四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条规矩:

一、生员当以圣人之训为圭臬,潜心向学,不得荒废学业。

二、生员当敬重师长,恭顺谦和,不得傲慢无礼。

三、生员当和睦同窗,友爱互助,不得结党营私。

四、生员当谨言慎行,不得谤议朝政,不得妄议官府。

五、生员当安分守己,不得干预地方公事,不得包揽词讼。

六、生员当洁身自好,不得出入青楼,不得酗酒滋事。

七、生员当勤俭朴素,不得奢靡浪费,不得攀比斗富。

……

贾恒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哪里是戒律?分明是一本“生员行为规范”。从学业到言行,从待人到处世,方方面面都规定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前世大学里的那些校规校纪,也是这般细致,这般周全。只不过,那时候的校规可以不当回事,最多被老师骂几句。这里的戒律,却是能革除功名的。

他收起那张纸,重新靠在轿壁上。

特权与束缚,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既享特权,便当守束缚。

这很公平。

轿子继续往前走,穿过大街,穿过小巷,最后在荣国府门前停下。

贾恒下了轿,抬眼望去。

府门大开,门口站着几个下人,见他回来,都笑着行礼。

“三爷回来了。”

贾恒点点头,迈步进门。

走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远远就看见荣庆堂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笑声。

贾政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老太太还等着呢。”

贾恒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走进荣庆堂,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贾母坐在上首,手里捧着茶盏,见他进来,脸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

“恒儿回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贾恒上前,行了一礼。

“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贾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这身衣裳穿着,比平日里更精神了。”

王夫人也在一旁笑道:“可不是嘛,咱们恒儿如今可是正式的官学生了,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贾恒一一致谢,又在贾母身边坐了一会儿,陪着说了几句话。

夜深了,众人散去。

贾恒回到自己的院子,四儿、晴雯、秋香都还没睡,见他回来,忙迎上来伺候。

“爷,累了吧?奴婢给您打水洗脚。”四儿轻声道。

贾恒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四儿端来热水,蹲下身,轻轻替他揉着脚。

她的手还是那样巧,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贾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忽然问了一句。

“四儿,你说,做官学生好,还是不做官学生好?”

四儿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爷这话问的,自然是做官学生好。做了官学生,就有功名了,就能做官了,日后前程似锦,多好。”

贾恒笑了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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