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窘迫的宝玉
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窗外依旧是黑沉沉的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稀稀落落、断断续续,像是谁在睡梦中含糊不清的呓语,在寂静的凌晨里飘远,又很快被更深的夜色吞掉。
贾恒早早就醒了,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顶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夜做过的梦,片段零碎、情节模糊,醒来时只余下一点淡淡的影子,再仔细回想,却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一片空茫。
他轻轻吁了口气,慢慢坐起身。
“爷,醒了吗?”
门外传来四儿极轻极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藏着新年独有的喜气。
贾恒淡淡“嗯”了一声。
门轴轻响,被轻轻推开。
四儿端着一只沉甸甸的铜盆走了进来,盆里盛着刚烧好的热水,白雾袅袅往上飘,带着暖意,瞬间冲淡了屋内凌晨的微凉。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袄子,料子柔软,颜色干净,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欢喜,整个人看着格外精神。
“爷,新年大吉。”她屈膝微微一福,声音清甜。
贾恒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弯:“新年大吉。”
四儿脸上的笑意更浓,手脚麻利地将铜盆放下,又取过干净的巾帕,递到贾恒面前。
洗漱不过片刻功夫,热水暖手,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进心里,驱散了一夜的慵懒。
刚收拾妥当,晴雯和秋香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也都换上了簇新的衣裳,晴雯一身水红短袄,衬得眉眼灵动,像早春枝头最先绽开的一朵花;秋香则是一身青碧色,安静温婉,站在晴雯旁边,一艳一雅,一娇一静,当真如两株并立的鲜花,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爷,今儿是大年初一,您看看穿哪件合适?”晴雯走上前,轻轻打开衣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件新做的袍服,料子、颜色、针脚都是一等一的,一看便是提前精心准备好的。
贾恒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在几件颜色里顿了顿,随手指了一件月白色的。
“这件吧。”
“好嘞。”
晴雯爽快应下,上前小心将袍服取下来,轻轻一抖,便伺候着贾恒穿上。
月白本是极素净的颜色,可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寡淡,反倒衬得人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又不失端方。
晴雯替他将衣襟理得平整,腰带系得妥帖,又退后两步,上下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爷穿这个真好看,清清爽爽,又体面又精神。”
四儿在一旁捧着巾帕,小声接了一句:“爷穿什么都好看。”
她语气真诚,不带半分奉承。
秋香站在旁边,也跟着憨憨地点头,一脸认同。
贾恒被这几个丫头说得失笑,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
出了守墨斋,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点淡白。
廊下的灯笼还点着,红绸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明明灭灭。
远处渐渐传来人声,下人们在忙着新年的琐事,脚步匆匆,却个个面带喜色,处处透着年节该有的热闹。
贾恒缓步往荣庆堂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丫鬟、小厮,见了他都连忙停下脚步,躬身笑着行礼,一口一个“三爷新年大吉”“三爷安康”。
贾恒一一颔首,温和还礼,脚步却不曾停下,身姿端正,步履从容,半点没有年少人的轻浮。
快到荣庆堂门口时,恰好迎面遇上探春。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绣金线的袄裙,颜色鲜亮,纹样喜庆,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明媚,整个人明艳照人,英气中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
一看见贾恒,探春眼睛一亮,立刻笑着上前。
“三哥,新年好。”
“三妹妹新年好。”贾恒微微点头。
二人并肩一同走进荣庆堂。
堂内早已是一片热闹。
贾母端坐在上首,穿着一身酱色绣福寿纹的袄子,料子厚重华贵,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抹额,珠翠环绕,却不显俗气,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与福气。
老人家满面红光,精神极好,一看便是心情舒畅。
王夫人、邢夫人分坐两旁,也都打扮得齐齐整整,一身新衣,神情端庄。王熙凤则站在贾母身侧,一张巧嘴从头到尾就没停过,也不知说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逗得贾母频频发笑,满屋子都是喜气。
宝玉早已经到了,站在王夫人身后,穿着一身大红箭袖袍,面如满月,唇若点朱,模样生得是真好看,只是眼神有些飘忽,目光涣散,不知神游到了哪里,整个人看着有些心不在焉。
贾恒一进门,众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落在了他身上。
没有丝毫局促,贾恒一步步走上前,在贾母面前规规矩矩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孙儿给老祖宗拜年。愿老祖宗福寿安康,万事如意,岁岁平安。”
声音沉稳,礼数周全,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贾母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鸳鸯连忙上前,递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大红红包。贾恒双手接过,又郑重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站在一旁,身姿挺拔,神色恭谨。
接下来便是给贾政、王夫人行礼。
贾政看着贾恒的目光里满是赞许,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虽未多说一句话,可那眼神中的满意与看重,几乎要溢出来,在场谁都看得明白。
王夫人也笑容温和,说了几句吉祥话,递过一个沉甸甸的红包。
贾恒一一恭敬接过,谢过长辈,安静退到一侧。
另一边,宝玉也上前拜年。
他跪下磕头的动作软绵绵的,少了几分诚意,嘴里的吉祥话说得也是敷衍潦草,三言两语便草草结束,眼神依旧飘着。
贾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只是当着满屋子人的面,终究没有当场斥责。
拜年礼毕,众人依次落座。
贾母特意拉着贾恒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侧最亲近的位置,一路上问了几句家常,读书如何、睡得可好、饮食是否习惯。贾恒语气平和,一一从容应答,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贾母越看越是喜欢,拍着他的手,欣慰道:“好孩子,你是个有出息的,稳重、懂事,老祖宗看着你就放心。”
贾恒微微低头,语气谦逊:“老祖宗过奖了,孙儿不过是本分做事。”
宝玉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熙凤见气氛正好,笑着凑过来,对贾恒道:“恒哥儿,你可不知道,昨儿个夜里守岁,老祖宗还特意夸你呢,说你知礼懂事,拜年的话说得贴心,是个有心的孩子。”
贾恒淡淡一笑:“凤姐姐说笑了,都是孙儿该做的。”
王熙凤眼珠一转,又笑嘻嘻凑到宝玉那边,压低声音不知说了几句什么。
宝玉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往贾恒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几分羡慕,几分不甘,几分嫉妒,还有几分说不出口的复杂,转瞬即逝,又飞快低下头去。
贾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平静如常。
午时一到,宴席正式摆上。
依旧是府里的老规矩,男女分坐,男东女西,中间隔着一道精致的山水屏风。屏风这边,是贾赦、贾政、贾珍、贾琏、宝玉、贾恒一干男子;屏风那边,则是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纨、王熙凤,还有三春姐妹、薛宝钗、林黛玉、史湘云等人。
一时之间,杯盏交错,香气四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内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王熙凤隔着屏风说笑逗趣,一句话就能引得满室欢笑;史湘云性子爽朗,口无遮拦,时不时蹦出一两句俏皮话,惹得姑娘们笑作一团;探春声音清脆,和姐妹们斗嘴打趣,格外热闹。
只有宝玉,依旧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端着酒杯放在唇边,半天也不见喝一口,眼神放空,整个人都像飘在局外。
贾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又悄悄皱了起来,神色微沉,只是碍于新年喜庆,终究没有开口训斥。
贾恒则安静坐在席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咀嚼,动作从容有度。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却不动声色在席间轻轻扫过,将每个人的神色、表情、细微的动作,一一收进眼底,心中了然。
就在这时,屏风那边忽然爆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王熙凤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清亮又带着几分打趣:“宝玉!你倒是说说,昨儿夜里守岁,你偷偷许了什么愿?说出来让大家听听,说不定老祖宗一高兴,还能帮你圆梦呢!”
众人顿时跟着起哄。
宝玉猛地一愣,茫然抬起头,张了张嘴,脸颊微微一僵,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神色窘迫,当众僵在那里。
屏风那边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罢了罢了,”王熙凤笑着打圆场,“宝兄弟这是不好意思说呢,心里藏着小秘密。”
满屋子笑声里,贾政的脸色明显沉了几分,看向宝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满。
贾恒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清酒,微凉的酒液滑过喉咙。
【叮!检测到贾宝玉当众出丑,心生窘迫羞恼,负面值+1000!】
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在脑海里轻轻响起。
贾恒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淡淡笑意。
宴席一直持续到申时,才渐渐散场。
众人纷纷起身,向贾母告辞,各自回院。
贾母也有些乏了,由鸳鸯小心翼翼搀扶着,回里间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