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第二场
八月十二,寅时正。
三声炮响,震破黎明前的沉寂。
贾恒从浅眠中惊醒,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
号舍外,脚步声杂沓而起,号军擎着灯牌,从巷口快步走来。
第二场,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号舍门口,向外张望。
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他微微一颤。
巷子里,无数个脑袋从号舍里探出来,像一排排探头探脑的鹌鹑。
灯牌近了。
他凝神看去。
《诗》题: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书》题: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礼》题:礼之用,和为贵
《易》题: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春秋》题:春王正月
五道题,五部经,一部一道。
贾恒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五经文,这是乡试的重头戏。
四书文考的是基本功,五经文考的才是真功夫。
四书人人会读,五经却未必人人精通。
有人专攻一经,有人兼通两三经,敢五经全选的,不是真才实学,便是自寻死路。
他闭上眼睛。
五道题,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诗》的“关关雎鸠”,是三百篇之首,讲后妃之德,夫妇之伦。这道题看似简单,实则陷阱重重。若只知歌颂后妃之德,便落了下乘;若能从中引申出礼乐教化的深意,方见功底。
《书》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出自《大禹谟》,是儒家十六字心传的核心。这道题极难,没有深厚的义理功底,根本写不出东西。
《礼》的“礼之用,和为贵”,出自《礼记·中庸》,讲礼的本质在于和。这道题中规中矩,考验的是对礼学的整体把握。
《易》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出自乾卦象传,是《周易》最著名的一句话。这道题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出新意。
《春秋》的“春王正月”,是《春秋》开篇第一句,讲的是“大一统”之义。这道题考验的是对《春秋》笔法的理解。
贾恒睁开眼睛,从考篮里拿出那包参片,取了一片含在舌下。
苦味化开,精神一振。
他从《诗》开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而《关雎》之篇,尤见圣人删述之深意焉。”
写罢,他顿了顿,继续往下写。
《关雎》这首诗,表面写男女之情,实则是借夫妇之伦,明礼乐之教。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求之不得,到“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的既得而乐,层层递进,展现的是礼乐教化的完整过程。
他写得很快,笔走龙蛇,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越来越多。
第一篇写完,他搁笔细看,修改了几处措辞,满意地点头。
第二篇,《书》。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这道题,是五经文的难点所在。
十六字心传,是儒家道统的核心,也是无数大儒争论不休的话题。
什么是人心?什么是道心?危在何处?微在何处?如何“惟精惟一”?如何“允执厥中”?
贾恒沉思良久,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篇论文。那篇文章讲宋明理学的“心性论”,其中有一段专门论述人心道心之辨——“人心者,气质之性也;道心者,义理之性也。气质之性有善有恶,故曰危;义理之性纯粹至善,然易为气质所蔽,故曰微。”
他把这段话默念了几遍,提笔写下破题——“心一而已,而有危与微之别者,气质之拘、物欲之蔽为之也。”
写罢,他长出一口气。
这道题,成了。
第三篇,《礼》。
“礼之用,和为贵。”
这道题比前两道容易些。
礼的本质是秩序,是分别,是等级;但礼的目的不是制造对立,而是达成和谐。有礼而无和,礼便成了桎梏;有和而无礼,和便成了混沌。礼与和,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贾恒提笔,一气呵成。
第四篇,《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道题,他前世就熟悉。乾卦象传的这句话,激励了无数人。但要在考场上写出新意,却不容易。
他想了想,决定从“天人合一”的角度入手。天行健,是天之道;自强不息,是人之德。人法天,天成人,天人相合,方是《易》之真义。
破题——“《易》者,天人相与之际也。观乾象之健行,而君子之所以自强不息者,可得而言矣。”
写完,他微微点头。
第五篇,《春秋》。
“春王正月。”
这是《春秋》开篇第一句,也是最著名的一句。表面看只是记时间,实则蕴含深意——“春”者,天时也;“王”者,人君也;“正月”者,政教之始也。三者并举,说的是天人相与、王政合一的大义。
贾恒提笔,写下破题——“《春秋》之法,以天统人,以人承天。故虽纪一时之事,而天人之道寓焉。”
写罢,他继续往下写。
五篇经文写完,已是正午。
贾恒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号军提着食盒从巷口走过。
贾恒接过,吃了半饱之后,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下午,他开始写公文。
诏、判、表、诰——四道公文题,每道都有固定的格式和要求。
诏是皇帝发布的命令,要写得庄重威严;判是司法判决书,要写得明断公允;表是臣子呈给皇帝的奏章,要写得恭敬恳切;诰是皇帝封赠臣子的文书,要写得典雅华丽。
贾恒先从诏开始。
这是一道拟诏题:皇帝要下诏求贤,命考生代拟。
贾恒想了想,提笔写下开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古之治天下者,莫不以求贤为先……”
写罢,他继续往下写。从求贤的重要性,写到朝廷的诚意,再写到选拔的标准,最后以勉励之语作结。格式规范,措辞得体,中规中矩。
接下来是判。
这是一道拟判题:某人偷窃,按律当杖,但其人家贫母老,求从轻发落。考生需拟判词,既要依法断案,又要酌情处理。
贾恒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判词——“查某人偷窃属实,按律当杖。然念其家贫母老,情有可原,姑从轻发落,杖八十减为四十。此判。”
写罢,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望尔自此改过自新,勿复为盗。若再犯,定不轻饶。”
这样既依法办事,又体现仁恕之道,应该可以。
第三道是表。
这是一道拟表题:某地丰收,地方官上表称贺。考生需代拟贺表。
贾恒提笔,写下一段四六骈文——“臣贾恒谨奏:伏以圣德格天,嘉祥协应;皇风被物,丰稔荐臻……”
骈文讲究对仗工整,辞藻华丽。
他写得不算快,但一字一句都合乎规矩。
最后一道是诰。
这是一道拟诰题:皇帝封赠某臣之父为某官。考生需代拟诰命。
贾恒想了想,提笔写下——“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家推恩臣下,必及其亲者,所以崇孝治、励忠贞也……”
写完最后一道,他长出一口气,放下笔。
抬头看时,天已经黑了。
号舍里点着那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