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解元贾恒,传遍京城
九月十五,天色未明,贡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今日是乡试发榜的日子。
寅时刚过,贡院外的街道上便挤满了人。
有穿着体面的富家子弟,带着三五仆从;有布衣青衫的寒门书生,攥着拳头踮脚张望;也有专程来看热闹的市井闲人,嗑着瓜子等着听新鲜。
人声嗡嗡,像一锅煮沸的水。
街道两旁的茶楼酒肆早已被占满,靠窗的座位炒到几十两银子一个,仍有价无市。
贡院深处,聚奎堂灯火通明。
这是填榜的地方。
堂中摆着数张长案,案上堆着一摞摞密封的试卷。
主考官端坐正中,左右是同考官、监临官、提调官,人人面色肃穆。
堂下站着十余名书吏,手持朱笔,等着唱名书写。
寅正,一声炮响,填榜开始。
先从第六名填起。
一名书吏从密封的试卷堆中抽出一份,拆开弥封,高声唱名:“顺天府大兴县,第六名——张元济!”
堂下另一名书吏立刻在黄榜上写下名字,笔走龙蛇。主考官微微颔首,同考官们低声议论几句,继续下一份。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从聚奎堂里传出来,每传出一个,便有人飞奔出贡院,将消息传到大街上。
每传出一个,人群中便是一阵骚动——有欢呼的,有叹息的,有捶胸顿足的,也有当场晕过去的。
第七名、第八名、第九名……一直往后填,填到第三十名、第五十名、第八十名。天色渐渐亮了,可聚奎堂里的烛火依旧通明。
终于,到了最后五名。
“五魁”要开始了。
堂上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主考官放下朱笔,看了一眼堂下,微微点头。一名书吏快步上前,从案上取出最后五份试卷。
这五份,是本次乡试的前五名——五魁。
“点烛!”提调官高声喊道。
堂下立刻涌进十余名杂役,手捧红烛,将聚奎堂里里外外照得亮如白昼。数百支蜡烛同时点燃,烛火摇曳,映得满堂通红。
几名书吏早已按捺不住,挤在房考官案前,争抢那几支尚未点燃的红烛。
这是“闹五魁”的老规矩——抢到房考官案前的红烛,便是抢到了好彩头,来年定能高中。你推我搡,笑声喊声混成一片,原本庄严肃穆的聚奎堂,此刻竟像集市一般热闹。
主考官也不恼,笑吟吟地看着,等闹够了,才轻轻咳嗽一声。
堂下顿时安静下来。
主考官拿起第一份试卷——这是第五名的卷子。
他拆开弥封,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同考官。
同考官接过,与朱墨卷仔细核对,确认无误,点了点头。
“唱名。”主考官道。
书吏接过试卷,高声唱道:“顺天府大兴县,第五名——……”
第四名、第三名、第二名,一个接一个唱出,一个接一个传遍大街小巷。
最后,只剩下第一名。
聚奎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主考官拿起最后一份试卷,手微微有些发抖。他拆开弥封,看了一眼,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试卷递给同考官。
同考官核对完毕,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赞赏。
主考官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亲自唱名:“顺天府大兴县,第一名——贾恒!”
“贾恒?哪个贾恒?”
“荣国府那个!去年的案首!三场考试都传他是头等的!”
“了不得,了不得!顺天府乡试第一名,这可是解元!”
“荣国府这是要中兴啊!”
消息传到贡院外的大街上,人群更是沸腾了。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不过是仗着家世”。
可无论说什么,那个名字已经牢牢刻在了众人的心里——贾恒。新科顺天府乡试解元。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荣国府的大门刚刚打开。
门房老张头正打着哈欠往外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他揉了揉眼,以为是哪家娶亲的,没当回事。可那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还夹杂着“捷报”“高中”的喊声。
老张头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伸长脖子往街口张望。只见几个穿着红衣裳的报子,正朝这边飞奔而来,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
“可是荣国府?可是荣国府?”为首的报子远远就喊。
“正是!正是!”老张头的声音都劈了。
“大喜!贵府贾恒贾老爷,高中顺天府乡试第一名解元!”
老张头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就往府里跑。他跑得连滚带爬,帽子歪了也顾不上扶,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喜事!大喜事啊!”
“恒少爷!恒少爷中了!第一名!解元!”
声音穿过门房,穿过影壁,穿过垂花门,一路往内院传去。
消息传到荣庆堂时,贾母正用早膳。
鸳鸯在一旁布菜,琥珀打着扇子。
老太太胃口不错,喝了一碗燕窝粥,又吃了半块枣泥糕。忽然听见外头隐隐约约有人在喊,贾母放下筷子,侧耳听了听。
“外头闹什么呢?”
鸳鸯正要出去看,一个小丫鬟已经连跑带颠地冲了进来,跪在地上,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老太太!老太太!大喜!恒少爷……恒少爷中了!第一名!解元!”
贾母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来。
“你说什么?第一名?”
“是!是顺天府乡试第一名!解元!报喜的已经到门口了!”
贾母的身子晃了晃,鸳鸯连忙扶住。老太太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出话来。
“好……好孩子……快去,快去告诉老爷!”
贾政的书房里,他正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
今日心静,写得很顺,眼看就要收尾,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他皱了皱眉,正要呵斥,书房的门已经被人一把推开。
“老爷!老爷!”是他的贴身小厮,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贾政脸色一沉:“慌什么?成何体统!”
小厮扑通一声跪下,却顾不上请罪,只是仰着头,用变了调的声音喊:
“老爷!恒少爷中了!第一名!解元!”
贾政手一抖,笔尖猛地一按,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大片。那幅即将完成的佳作,就这么毁了。
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书案才站稳。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爷!恒少爷中了乡试第一名!解元!报喜的已经到门口了!”
贾政呆立在原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渐渐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仰起头,笑了。
“哈哈哈!好!好啊!”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震得窗纸都在微微颤动。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荣国府大门外,几个报子还在敲锣打鼓,引来越来越多的百姓围观。一张大红纸贴在府门正中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写着“捷报:贵府少爷贾恒,蒙钦命顺天府乡试正考官取中,本科乡试第一名举人京报连登黄甲”。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荣国府的门房里,管家赖大正忙着给报子们封赏银。
王熙凤亲自张罗,出手阔绰,报子们领了赏钱,千恩万谢地去了。
消息还在继续传。
传遍了整条街,传遍了整个京城。
荣国府的贾恒,中了顺天府乡试第一名解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