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真君当承此道】
夜色笼罩着命运神山，灵雾在月光下流淌，如同乳白色的河流。陈术盘膝坐于自己那方小小院落的青石上，周身气息沉静如水，与山间的静谧融为一体。
肥猫被从灵海中唤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肚皮朝天地躺在一旁的青石板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地面。
月光透过稀薄的灵雾洒下，映照出它圆滚滚的影子。
当陈术伸出手时，它才不情不愿地张开嘴，一道微光闪过，那株承载着【言灵】司职的十大神草之一——谶言草，便静静地悬浮在陈术面前。
陈术刚刚获得时，便已经吞服下三片叶子，此时其上也不过是剩下六片了。
此时那六片叶子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翠绿，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古老的箴言，叶片脉络流淌着玄奥的符文，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散发出一种撼动规则的磅礴气息。
淡淡的、带着命运苦涩的异香弥漫开来，连周围的灵雾都似乎为之凝滞。
若是用神念去细细感知，好似是能够隐约听到其中传来阵阵讲道之声，恢弘传唱，仿佛是有教化万民之威能。
但这之间却是有着无法跨越的壁障，任由如何去听，都无法听清其中到底讲了什么，有如天上之音，不入凡人之耳。
就算是不直接使用这谶言草，单单是放在旁人身边，也有增长智慧、开化悟性的作用。
肥猫发出一声拖长的、带着浓浓不舍的呜咽，绿宝石般的猫眼死死盯着那几片叶子，爪子无意识地虚空抓挠了几下：“这可是十大神草啊！整个寰宇就这么一株！吃一片少一片啊，陈术！你就不能…再考虑考虑？留着当传家宝多好！”
看的出来，肥猫有点舍不得。
毕竟是传说中的十大神草之一，整个宇宙之中也不过是诞生出了这一株而已，为天命所授，几乎只要吞服下去，便能够掌握其所代表的“言灵”司职。
陈术瞥了它一眼，语气平淡无波。
“再好的东西不用也是白搭。”
更况且这传家宝传到最后，传给谁都不知道了。
他现在五官之中，也惟有口舌司职【言灵】进境缓慢的很，实在缺乏核心支撑。
随着他位格晋升，所要面对的境况也越发的惊险，【言灵】的能力便是有些受限，用一些相对困难的能力时，嗓子都有些发紧。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实。
言灵司职的成长并没有具体的规划路线，更多的是一种积累，就像是成道大儒，善养天地浩然气，口含天宪，言出法随，而饶是陈术也算苦读不辍，但与那些大儒相比，还是弱了不止一筹。
而更多的进境，则需道法自然，犹如天地人合一，这一方面属实空中楼阁，陈术也难入其门。
【言灵】司职有多好用，只有他自己知道，泛用性实在是太广了，尤其是他用起来，并没有太多的限制。
不过【言灵】也不是万能的。
就像是有大儒成道享庙香火，有一些也的确是具备着言出法随的能力，但是到现在为止，也未曾听说过几位专精此道的神师出名。
其中便是有着不少限制在，大儒成就言灵之道，往往凭借的是胸中浩然气，相当于人间正道，将自身境界无限拔高，达到一种类似于“我既是道”的境界。
但是凡事都有利弊，这种言灵之道做做辅助作用尚可，但若是用来对敌、甚至是祓除邪神，无异于是天方夜谭。
这一点上，陈术倒是与他们不同，这谶言草作为天地奇珍，蕴含的“言灵”本源之力却无比精纯，足以弥补这一空缺，甚至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增益。
念及至此，陈术也不再犹豫，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一丝精纯的神念，小心翼翼地缠绕包裹住其中三片翠叶。
他所包裹住的，正是谶言草的中三叶。
以前是不懂事，直接上嘴生吃，现在境界上来了，自然是有更体面一些的方法。
叶片入手温润，并非草木的触感，反而如同温玉，但转瞬间却有一种古怪的感知传来，就像是陈术所摸到的这叶片并不存在于世界之间，好似是在另外一个维度之外，适才所感受到的温润触感不过是一种错觉。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
“如摸”？
唯有神念的感知最为纯粹，陈术缓缓渗入其中，明明只是三片手指长短的叶子而已，可在陈术的感知之中，却犹如是三片连绵在一起的大海，好似是没有穷尽之地。
若是常人在这种情况下，恐怕早已经陷入迷茫与混乱，可陈术的神念在其中游荡，目光却是清亮无比，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
也不知在这叶中海洋里徜徉了有多久的时间。
终于。
在一片黑暗之中，陈术倏然间见到一抹光明，神念延伸而去。
却是见到一座辉煌殿堂楼阁，其中好似光影交错，人影漫天错落而坐，最中央处有恢弘的声响从其中传来，似是蕴含着世间道理。
大音希声，传至陈术耳边时，犹如蚊蚁微动。
轰隆隆！
可在下一刻，那声音又变得好似雷霆万钧，好似是一道闪电劈开心中迷雾，振聋发聩！
声音不停地响起，每一道声音都像是换了一个人，好似是众神在此坐而论道。
待到陈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神念已经化作学徒，坐在虚空之间的蒲团之上，四周云雾缭绕，时有瑞气千条垂落，霞光万道迸射。
殿宇通体由不知名的仙玉铸就，在虚空中散发着莹润的光泽，每一砖每一瓦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这...这是何处？“陈术心中震撼难以言表，他的神念在这等壮丽景象前如蝼蚁般渺小。
殿堂内人影幢幢，仙乐飘飘。
陈术凝神细看，才惊觉那每一道“人影“都散发着令他灵魂战栗的威压。有仙人踏云而来，身后拖曳着七彩长虹；有仙女手执花篮，随手撒落便是漫天星辰；更有仙人背负长剑，一步迈出便是千里之遥。
如梦似幻。
陈术已然是顾不上其他，只是低着脑袋，拼命的融合吸收着蕴含在其中的道理。
他知道，这便是天地神草所化，能否将这中三叶吸收完毕，便是要看这一场造化了。
一道声音响起：“一语成谶，字字皆灵！”
殿堂之内瑞气迸发。
又一道声音响起：“吐纳之间，即是真言！“
又一道：“以正道之气存于腔内，自当口含天宪！”
“……”
每一道声音，都像是蕴含着言灵的道理，只是方向上略有所不同，有大儒浩然气入道，有天神千年不开口入道，有参悟天地司职法则入道，亦有天地授予而入道者。
真理越辩越明，道理如是。
此时陈术已然是明白，这殿堂之中所讲道的众神，皆是在【言灵】一道之中留下痕迹的神灵，在谶言草的作用下聚集于此处，将自身对于这一道的理解，全部毫无保留的讲出！
寰宇十大神草，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道过去多久的时间，陈术兴许觉得过去了千年百年一般，脑海之中的种种道理汇聚，竟连他都有一种大脑都要被撑爆之感，好似是难以消化。
周围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发言者亦越来越少，最终寥寥无人。
霎时间。
漫天人影，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陈术身前，那是一种庞大到极致的目光，空气粘稠的好似是化作水银，陈术的神念在浩瀚威压下几乎凝滞，仿佛是有万千座大山凭空压下！
陈术的这道神念都像是要被挤压成为齑粉，连其面前的空间都扭曲了起来，犹如波浪荡开。
此时。
有天外的声音响起：“天机已闻三百载，真君可愿述此道？”
又有霸道的声音传来：“万千道韵已闻，此刻，该当汝述真言！”
“闻道多时，愿闻君之高见。”
一道道声音响起，一双双目光看来。
哪怕只是虚影幻境，却也有着镇压天地之威能！
陈术身躯一震。
心中明白，这是该他讲道了。
耳畔万神低语如潮水般退去，他双眸却愈发清明，唯余胸腔内一缕气息流转——那是他苦修【言灵】至今所积攒的全部底蕴。
他缓缓抬头，面对诸天虚影，一字一顿：
“诸君之见博闻，言可成刃斩敌，亦可成盾护身。”
“而吾之所见，言非刃，非盾，唯镜尔，以小而见大，窥得自身。”
话音方落，殿堂内霞光骤然凝固，似乎是那一道道虚影也陷入沉思之中。
陈术灵海之中，那永不停歇的呼喊之声连绵炸响，三字真言几乎是要凝结成为金色的符文，神殿之上香火燃烧，虚影端坐。
他再一次的开口，声音之中却像是蕴含着千千万万道声响：
“吾今执镜观身”
“方知：吾言即吾道。”
“吾齿叩即为天钟，舌动即是律令！”
他顿了顿，接着道：
“诸君皆是此道前辈，然后来者居上”
“后来者…”
“即吾。”
最后半字出口时，整座殿堂开始垂直下坠，似乎是开始破碎，唯有陈术所在蒲团升空而起。
有好似是赞叹一般的声音在破碎边缘响起：
“妙。”
“真君当承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