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玄天的小脾气
卯时的晨光刚漫过安京城朱雀大街的飞檐，鎏金的瓦当在朝阳下泛着暖光，文道院议事堂的牛油烛火还未燃尽，烛泪顺着烛台缓缓淌下，凝出层层叠叠的蜡花。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议事堂，此刻已渐渐静了下来。驰援东海岸的将令一道道传下去，领了命的众将各司其职，步履匆匆地散去。清婉抱着半人高的账册，身后跟着户部的一众文吏，临走前还特意顿住脚步，古灵精怪的杏眼往房梁的方向瞟了一眼，又冲着张长生挤了挤眼，憋着笑快步走了出去，门帘被风掀起，还飘进来她脆生生的叮嘱：“张大都督，粮草军械的事我都盯着，你可别惹咱们玄天大人不高兴啊！”
红玉也提着裙摆，带着百花宫的弟子缓步退出。她一身杏色劲装还沾着昨夜整理药材蹭上的药粉，路过张长生身侧时，素手轻轻将一盏温热的清茶放在他手边，温柔的杏眼扫过房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轻声嘱咐：“我去清点伤药和清瘴药剂，三日内必能随先锋营启程，你别熬太久，记得按时吃药。”话音落，便带着弟子们轻步离去，只留下一缕清瘴草淡淡的清甜气息。
堂外的石板路上，还传来狗蛋咋咋呼呼的喊声，混着无空老道吹胡子瞪眼的骂声，渐渐往工部工坊的方向去了。那半大的孩子拽着老道的道袍袖子，怀里抱着个拆得七零八落的木头匣子，嘴里嚷嚷着要把深水探测仪改出花来，老道一边骂他毛手毛脚炸了自己的茅房还不长记性，一边却把怀里的天机盘抱得更紧，脚步半点没慢，跟着往工坊去了。
俞怀与莫岚也早已策马往城外军营去了。玄武营的一万先锋营三日后便要拔营，俞怀要去整备兵马、点检军械，莫岚则带着大华的勤王军将领，要与玄武营磨合阵型、对接驰援路线，两朝盟约刚定，这联手抗邪的第一仗，容不得半分差池。
不过片刻功夫，偌大的议事堂便只剩下了张长生一人，还有飘在房梁横梁上的玄天。
张长生抬手揉了揉眉心，昨夜敲定驰援方案熬了整整一夜，金丹巅峰的修为虽不惧这点疲惫，却也难免有几分倦意。他端起红玉留下的清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抬眼便看向了房梁上那道身影，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玄天抱着胳膊，整个人轻飘飘地悬在横梁上，一身缀满细碎星子的流仙裙被穿堂风掀起，裙摆上的星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把整片夜空都缝在了裙角。可这位掌诸天星轨的九天正神，此刻却鼓着腮帮子，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气鼓鼓地盯着下方的张长生，活像只被抢了松果的小松鼠，浑身都写着“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玄天大人这是怎么了？”张长生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方才议事堂里，我还以为你早跟着无空老道，去算东海岸的星轨坐标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玄天瞬间炸了毛，从房梁上“唰”地一下飘了下来，落在张长生面前的长案上，赤着的玉足轻轻点在摊开的东海岸舆图上，素手叉着腰，气哼哼地哼了一声：“张长生！你眼里就只有那老道的破天机盘是吧？！”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傲娇，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愠怒：“方才议事堂里，定先锋营探路的人选，你张口就是让无空老道跟我一同前往，先问那老道能不能算出邪祟动向，再问我星轨能不能锁定位置，合着在你眼里，我这掌了十万年诸天星轨的九天正神，还不如那老道刚悟了三天的破数理模型？”
张长生这才恍然大悟，合着这位正神是在这里跟他闹脾气呢。
昨日从土司府寻来的工圣残稿里，那些三维坐标与星轨刻度，全是玄天熬了两个通宵，一点点给他拆解清楚，连带着残稿里藏着的东海岸地脉走向，也是她先从星轨里窥出了端倪，这才有了后来清婉算出的镇海炮台遗迹坐标。方才议事时，他只想着无空老道的天机术配合玄天的星轨，双管齐下能把风险降到最低，倒没留意到这位正神的小情绪。
“是我的不是。”张长生很是从善如流地认了错，对着玄天微微拱手，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我忘了，论起星轨测算、坐标定位，这诸天万界，没人能比得过玄天大人。无空老道那点本事，在你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这话显然说到了玄天的心坎里，她鼓着的腮帮子稍稍平了些，却依旧傲娇地扬着下巴，杏眼斜睨着他，嘴里还不饶人：“算你还有点眼光。那老道抱着个破铜盘，算来算去也只能摸个大概方位，哪有我的星轨来得精准？别说东海岸千里海域，就是海底一粒沙子的坐标，我都能给你标得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她说着，素白的指尖轻轻一扬，一道淡蓝色的灵光从她指尖溢出，瞬间铺满了整个议事堂。
原本空旷的大堂内，骤然亮起了无数细碎的星子，淡蓝色的星轨在半空中缓缓铺开，最终凝成了一座栩栩如生的三维立体舆图。东海岸千里海域的全貌，就这样清晰地展现在张长生面前——哪里是深不见底的海沟，哪里是暗礁密布的浅滩，哪里是镇海炮台的布防，哪里是深渊邪祟登陆的滩涂，甚至连海底潜藏的十二座巫族血祭阵眼，都被红色的星轨精准圈了出来，每一处阵眼的深度、符文走向、核心弱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更让张长生心头一震的，是舆图的最核心处，镇海炮台的地下三十丈，一座完整的地宫结构被星轨勾勒得纤毫毕现。地宫的通道走向、机关陷阱、核心密室的位置，甚至连工圣留下的符文锁的结构，都被玄天用金色的星线一一标注，比工部最顶尖的工匠画的图纸，还要精准百倍。
“这……”张长生看着眼前的星轨舆图，眼底满是震惊与赞许，“你把东海岸的海底地形，还有工圣遗迹的结构，全都算出来了？”
“不然呢？”玄天哼了一声，素手轻轻一挥，星轨舆图缓缓转动，将遗迹最深处的密室放大在张长生面前，“你以为这三天，我就跟着你们凑了个热闹？从拿到那四页工圣残稿开始，我就按着他留下的三维坐标系，结合诸天星轨，把东海岸千里海域翻了个底朝天。”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指尖轻轻点在星轨图上，那些红色的血祭阵眼瞬间亮起：“李承泽那伙人留下的巫族余孽，在海底布了十二座血祭阵，就等着我们驰援的时候，引动大阵撕裂天幕，给深渊邪祟开道。还有那三艘深渊主力战舰，就藏在东边的黑风海沟里，等着偷袭我们的援军船队。这些，那老道的天机盘，能算得这么准吗？”
张长生摇了摇头，由衷地赞叹：“不能。玄天大人的星轨之术，当真是神乎其技。有了这张星轨图，我们驰援东海岸，便少了九成的风险。”
被他这么一夸，玄天的耳尖悄悄红了，却依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摆了摆手，嘴里却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算你识相。我还按着工圣残稿里的弹道公式，把东海岸近海的风力、水流、潮汐变化，全算进了星轨里，狗蛋那小子的深水雷霆弹，按着我给的坐标打，保证百发百中，炸得那群深渊杂碎连海底都出不来。”
她说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小脸一板，伸手把星轨舆图往回拢了拢，杏眼瞪着张长生，一脸护食的样子：“不过我可告诉你，这张星轨图，我只给你一个人看。除了你之外，谁都不许碰，尤其是无空老道那家伙，半个字都别想从我这里套走。”
张长生忍不住笑了：“为何？老道的天机术配合你的星轨，能把探路的事做得更稳妥。”
“我才不要。”玄天撇了撇嘴，别过头去，声音却低了几分，带着点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别扭，“这图是我熬了三天三夜，一笔一笔给你画的，是给你驰援东海岸保命用的，又不是给别人做的。再说了，有我在，有这张图在，哪里还用得着别人多此一举？”
她活了十万年，见过仙古大战的血雨腥风，见过天道崩塌的绝望死寂，守着破碎的星轨独自熬了无数个春秋，从来都是独来独往，连其他几位兄弟，都难得见她这般上心。唯有眼前这个凡人，带着他的新学，带着他的烟火道韵，硬生生闯进了她沉寂了十万年的世界里。
他教她三维坐标系，教她用数理逻辑拆解星轨，教她“知识即力量”的道理，也让她第一次明白，星轨从来都不只是用来推演天道的工具，更是能护住万千百姓的武器。她熬了无数个夜晚画出来的这张星轨图，从来都不只是一张舆图，是她能给这个男人，最稳妥的依仗。
张长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嘴上傲娇，眼底却藏着的认真，心头涌上一股暖意。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指尖的星轨，温声道：“好，都听你的。这张星轨图，只有我们两个人看。”
玄天的指尖微微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缩回了手，却没把星轨图收起来，反而素手轻轻一推，把整座星轨舆图都送到了张长生面前。她咬了咬唇，又从袖中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用星纹丝线织成的护符，护符是淡蓝色的，上面绣着密密麻麻的星轨纹路，中心还嵌着一枚小小的星辰晶石，正泛着柔和的灵光。
她把护符往张长生手里一塞，别着脸不看他，声音小了许多，却依旧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个……也是我随手做的。里面封了我三道星轨屏障，能挡三次元婴巅峰的全力攻击，还能在危急时刻，用星轨把你传送出千里之外。”
“东海岸不比安京，三个深渊侯爵坐镇，还有数不清的邪祟和巫族阴招，你别总想着往前冲，把这护符带在身上。”她顿了顿，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你可别死了，你要是死了，这诸天万界，就没人能懂我的星轨，也没人能陪我算这些有意思的坐标了。”
张长生握着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星纹护符，指尖触到上面细密的针脚，能想象到这位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九天正神，坐在灯下，笨手笨脚地学着织护符的样子。他抬眼看向玄天，她依旧别着脸，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连裙摆上的星子都像是跟着晃了起来。
“好，我带着。”张长生把护符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声音温柔而郑重，“多谢玄天大人。有了这星轨图，有了这护符，东海岸这一趟，定能万无一失。”
就在这时，议事堂的门帘被轻轻掀开，小太监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恭敬：“张大都督，陛下派老奴过来，给您送来了内库的调拨令。陛下说了，驰援东海岸，内库的金银、军械、药材，任凭大都督调用，要多少给多少，绝无半分耽搁。”
张长生应声让他进来，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和调拨令快步上前，躬身递了过来，又笑着补充道：“陛下还说了，永定门的军械库已经全开了，工部工坊日夜赶工造炮弹，先锋营的弟兄们的铠甲兵刃，也全都换了新的。陛下说，他在宫里等着大都督凯旋，定要亲自给大都督接风洗尘。”
接过圣旨的瞬间，张长生的识海里，再次响起了青天沉稳而振奋的声音：
【宿主！检测到大乾皇室全力支持抗邪，万民同心度再次暴涨！当前天道大盘修复率从33.2%提升至33.5%，仍在持续上涨！】
【检测到玄天星轨规则与宿主烟火道韵完成共鸣，东海岸海域天道壁垒压制力提升至600%，深渊邪祟规则威能将被大幅削弱！】
张长生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了议事堂外。东方的天际，朝阳已经彻底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座安京城，街巷里传来了百姓们的欢呼声，新学学堂里的琅琅读书声，军营里士兵们操练的呐喊声，还有工坊里铿锵的打铁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天幕之上，那条由两朝万民心意汇成的金色长河，还在奔腾不息，璀璨的金光穿透云层，一路向东延伸而去，仿佛要穿透千里之外的深渊浊气，照亮东海岸的茫茫大海。
玄天看着他望向东方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温柔，悄悄往他身边凑了凑，小声道：“三日后出发，我跟先锋营一起走，提前去东海岸，给你把海底的血祭阵眼先标出来，保证你大军到的时候，那群杂碎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张长生转过头，看着她眼里的星光，笑着点了点头：“好。有玄天大人在，我自然放心。”
玄天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又傲娇地扬起了下巴，转身飘向了门口，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顺着风飘进了张长生的耳朵里：“那你可别忘了，星轨图只能你一个人看，要是敢给别人看，我就把你的坐标算到深渊老巢里去！”
话音落，她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消失在了晨光里，只留下满室未散的星子，还在轻轻闪烁。
张长生低头，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星纹护符，又看向半空中依旧缓缓流转的星轨舆图，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他抬手握住了腰间的天子剑，剑鞘与剑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东海岸的深渊邪潮，工圣遗迹的千年秘辛，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他亦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身后，是两朝同心的万千军民，是并肩作战的九天兄弟，是人间不灭的烟火，是万民向阳而生的心意。
三日之后，大军驰援东海岸，这一仗，他不仅要守得住，更要打得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