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走泥丸
与此同时，桐柏山余脉，夜黑如墨，暴雨倾盆。
雨水混着泥浆从岩壁上不断淌下，窦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着眼前一处断崖：
“绳子给我。”
亲兵队长赵黑骢一个箭步抢上前，大手死死攥住窦泰臂膀。
“将军！让俺们先下！”
雨水顺着他脸上那道新添的刀疤往下淌，混着泥水，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这鬼地方下面情形不明，怎能让将军冒险，让俺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先摸下去探个底！”
“探什么鸟底？”窦泰猛地回头，眼睛发亮：
“这一块又没敌人，一个小山坡罢了，咱刀山火海都能闯的人，这怕个鸟？”他声音陡然一沉：
“陛下传了消息过来，京口道和广陵道那是捷报频传！咱武昌道哪能丢份儿？我是主将，合该我蹚头一遭路！”
他甩开赵黑骢的手，力道之大让这壮硕的悍卒也踉跄了一步。
“你以为我想走这鬼门关么？正面强攻庐江，敌军若是凭险固守，我们是耗不起的！陛下说了，南下宜快不宜慢！时间！我们缺的就是时间！”
窦泰的声音陡然拔高：
“每多耽搁一天，岛夷就多一天准备，我军就多一分压力！陛下全盘的计划，不能毁在咱们武昌道手里！”
他抓起那盘被雨水浸透、冰冷滑腻的粗麻绳，迅速在腰间缠绕，打了一个死结。
“绕路？至少多耗十天！十天！战局瞬息万变，十天足够敌人从徐州调来援军，足够庐江守军加固城防！到时候，多少弟兄的血要白流？这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赵黑骢嘴唇翕动，还想再劝：
“将军，可是这崖……”
“天下哪有什么平平坦坦的路！”窦泰厉声打断，将绳索另一端死死套在一块半人高的嶙峋怪石上，用力拽了拽：
“咱们夏军纵横天下，我窦泰和麾下儿郎，难道就闯不过这小山余脉？狭路相逢，勇者胜！今天，老子就要带你们把这桐柏山趟过去！”
窦泰不再看他，抓过那盘浸透了雨水、又冷又沉的粗麻绳。绳子涩手，他咬着牙，在腰后紧紧缠了两圈，打了个死得不能再死的结。另一端，套在旁边一块半人高、嶙峋狰狞的怪石上，他用力踹了石头两脚，纹丝不动。
“结实。”
他啐了一口。
等绑好，他转过身，面向身后：
“都给本将睁眼看清楚了！看我怎么下去！一个挨一个，手脚都给老子用上！抓稳！踩实！谁他娘的要是腿软，尿了裤子，现在就给老子滚回洛阳抱孩子去！老子这儿，不要孬种！”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吸一口带着浓重土腥气和冷雨的空气，足尖在湿滑的岩壁上寻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凸起，用力一蹬！魁梧的身躯瞬间脱离了崖顶。
“将军！”崖顶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绳子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窦泰只觉得腰上一股巨力猛地一勒，五脏六腑都挤到了一处。下坠的势头止住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岩壁几乎是垂直的，湿漉漉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伸出手，死死抠进一道岩缝里。右脚试探着，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上面！松点绳子！慢些放！”他朝上吼了一嗓子。
绳子稍稍松动了几分，窦泰趁机又向下探了一段距离。
岩壁不再是纯粹的垂直，似乎有了一丝倾斜，靴子边缘甚至蹭到了一些湿漉漉的灌木枝条。他心头刚升起一丝希望……
“嘎吱！哗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头顶传来，紧接着是碎石簌簌滚落的声响，打在他的兜鍪和肩甲上，噼啪作响！
“上面怎么回事？！”
窦泰心头剧震，连忙扒住一道岩缝，稳住身形，仰头厉声喝问。
赵黑骢惊惶应道：
“是固定绳索的石头松了！崖顶土石被雨水泡软了！”
窦泰呸了一声：
“慌什么！你再找块地方，用楔子、刀鞘、什么再绑绑，稳住阵脚！谁乱动，军法从事！”
上方连连称是，与此同时，窦泰不再完全依赖绳索。他找到一处稍微突出的岩石，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尽可能转移过去，减轻绳索的负担。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异响终于停止。赵黑骢的声音再次传来：
“将军……加固好了！用了三根长矛楔进石缝，捆死了！”
“好！”窦泰只回了一个字，不敢有丝毫松懈，继续向下。
但祸不单行，下降不到两丈，一阵邪风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山谷里呼啸而来，卷着密集的雨点，像一面无形的墙壁狠狠拍来！
窦泰只觉得一股巨力扯动，身体瞬间横摆出去。
他闷哼一声，靠着腰腹核心力量和求生本能，硬生生在空中调整姿态，试图抵消这股拉力。
“将军！您怎么样？！”
“没事……继续放！”
窦泰不敢停顿，趁着风势稍减，加快了下滑的速度。
又艰难地挪了一段距离，他的脚再次探出，这次，触感截然不同，不再是坚硬冰冷的岩石，而是一种带着一定韧性的、下陷的感觉。
他心头一凛，不敢置信。强压住激动，他又小心翼翼地用脚踩了踩，甚至试探着将一部分体重转移过去。松软，但有支撑！真的是坡地！难道这断崖并非直上直下，底部是倾斜的？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大振。他不再犹豫，手脚并用，顺着这陡峭但终于是“地”的斜坡向下滑去。
泥土、碎石、断枝不断被他带落，但身体总算有了依托。
滑了大约三四丈的距离，双脚终于结结实实地踩在了相对平坦的谷底！厚重的触感，让他几乎要仰天长啸。
他迅速解开腰间的绳结，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
“赵黑骢！到底了！谷底是斜坡，比咱预想中的浅多了！传令下去，尔等一个一个下，慢点！稳当点！”
一个接一个绳索被抛下来，窦泰站在谷底，仰头无数缒了绳子下来的夏军士兵，嘴角微微扯动。
可算是闯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