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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绝望之战

半夜里也有人泅渡到对岸明军处的,石夯子为免惊动大家,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恨明军没有把他们当成夜袭的义军,一刀杀了。”石夯子恨恨的想到。

夏日的天气,亮的极早。月亮岛和对岸明军营中,又升起了炊烟。

石夯子才靠在石头上打了会盹儿,被阳光一晃,又立马紧张的站立起来,在岛上到处巡视。

心里着急的呼喊道:“将军呐,您究竟何时回来!”再不回来,这山上的基业,怕是保不住了。

不久,明军这边已经饱餐战饭,号角声!梆子声逐渐响了起来,明军缓缓向湖边集结。

湖边已经摆了十几个门板、竹子,木头搭成的筏子。明军们有秩序的站了上去,向湖的这边划来。

石夯子听将军讲过半渡而击的道理。因此立刻组织自己的百户,冲下了山坡,向湖边杀去。

石夯子的计划是冲到岸边,趁明军还没上岸,射出一排标枪,扔几个震天雷,杀伤一番敌人。

可惜刚冲了不远,便进入了弓箭、火铳的射程。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石夯子麾下竟然被射翻了近十个人。

石夯子无奈,只得与麾下架起伤员往后奔逃。

白白死了五六人,还没有阻止明军渡过湖泊,石夯子心里难受极了,或许,马上就是最后一战了,回想起这半年义军的时光,石夯子舔舔嘴唇:“可真他娘的带劲儿!”

石夯子等人只能回退至岛屿中央山坡上仓促构建的临时防线。

这道防线依托几栋较为坚固的石基瓦房和推倒的杂物、家具构成,蜿蜒曲折,是整个月亮岛最后的屏障。

退到这里的人,无论是义军士卒,还是普通百姓,大部分人都明白已无路可退,即使投降官军。要知道,今年的赋税、徭役、租子都没出呢,若是官府拉清单,又怎生是好?

许多健壮的妇女默默捡起了菜刀、柴刀,老农紧紧攥着锄头、草叉,连半大的孩子也拿着磨尖的竹竿或是堆叠着砖石。

他们的眼神混杂着恐惧、绝望,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在防线后方一处相对完好的石屋内,张雨蝉将最后几个吓坏了的蒙童紧紧护在身后。

此时,张雨蝉的父亲,李诚唯二的香烟商人张志渊,正躬身站在张令身前。

张令捻着胡须,目光依旧在那些整齐的屋舍间游移,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张员外,听闻令爱……似乎也不幸陷于贼手?”

此言一出,张志渊深深一揖,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将军明鉴!小女雨蝉……唉,那日贼寇突如其来,小女不幸未能及时走脱,竟被……被裹挟到了这月亮岛上!至今生死不明!”

他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并无泪水的眼角,继续道:“一日以来,小人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每每思之,心如刀绞!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手刃群贼,救小女于水火!”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张令的袍袖,语气恳切至极:

“张将军!您乃朝廷栋梁,川中柱石!麾下儿郎皆是虎贲之士!万望将军念在张某一片爱女之心,念在小女无辜受难,攻打之时,务必……务必设法保全小女性命啊!”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若能救回小女,张某……张某倾家荡产,也必报答将军与诸位将士的大恩大德!”

张令这才缓缓转过头,正眼看向这位心神俱碎的父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同情,也无嘲讽,只有一种见惯了生离死别的淡漠。

“员外爱女心切,本将省得。”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王师剿贼,首要在于荡平丑类,还地方安宁。刀剑无眼,烽火无情,届时岛上必然一片混乱……”

他顿了顿,看着张志渊瞬间煞白的脸,才继续道:

“不过,本将会吩咐下去,若遇年轻女子,尤其是如令爱这般知书达理的,尽量活捉,勿要伤及性命。至于能否在万军之中寻得并保全令爱……”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志渊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我只能尽力,无法保证。

张志渊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要看他“报答”的诚意呢。他心中稍定,只要能谈条件,就有希望。

他连忙再次躬身:“将军高义!张某感激不尽!一切……一切但凭将军做主!事成之后,必有厚报!必有厚报!”

张令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观察对岸的岛屿。

岛屿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濒死的惨嚎声不断冲击着张雨蝉的耳膜。她握着剪刀的手心满是冷汗,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挡在孩子们面前。

“先生……我们会不会死……”一个女孩带着哭腔小声问。

张雨蝉回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颤抖:

“别怕,孩子们,别怕……”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流寇”头子的身影。

想起他谈论“人人有饭吃”时眼中的光,想起他建立蒙学时的坚决。

一股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一丝微澜——他……他会回来吗?

若是他在,定有办法吧……

当然,也有一些人瑟缩在防线后方,面色惨白,眼神游移,与周围决绝的气氛格格不入。

张令并未立刻发动强攻。

他稳坐对岸,命约三百士卒登岛列阵。随后,一名嗓门洪亮的汉子走出军阵,清了清嗓子,朝着山坡上喊话:

“山上的父老乡亲们听着!当今圣人仁德,早有诏令,胁从之民,若能幡然醒悟,缚贼来降,朝廷一概既往不咎!尔等皆是大明子民,不过一时被流寇裹挟,情有可原!”

义军弟兄们也听着:“只要放下兵刃,走出壁垒,非但无罪,还可择优编入官军,哨官、把总,前程远大……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放你娘的狗屁!”

那劝降的汉子话未说完,山坡上便传来石夯子一声怒吼。他猛地夺过身边一名士卒的标枪,奋力投掷而出!枪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却因距离实在太远,最终无力地扎在那喊话汉子身前五六步的地上,枪杆兀自颤抖。

这一箭,虽未伤人,却明确表达了死战不降的态度。

然而,这一箭也像捅了马蜂窝。防线后方便有几人猛地站起,大声叫道:

“石百户!你这是要拉着全岛的人给你陪葬吗!朝廷都说了不追究了!”

“对啊!李诚回不来了!我们降了吧!”

“谁敢降!”石夯子双目赤红,猛地转身。

不等他下令,周围几名眼神凶狠的老兵和几个刚死了亲人的百姓已扑了上去,拳打脚踢,将那几名鼓噪投降的捆了个结结实实,用破布塞住了嘴。

石夯子跳上一处矮墙,对着躁动不安的人群嘶声高喊:

“乡亲们!弟兄们!别听官军放屁!他们的话要能信,母猪都能上树!想想他们以前是怎么对我们的!想想安家是怎么收租的!将军正在星夜兼程往回赶!只要我们守住,守住今早上!将军一定能回来!到时候,里应外合,杀光这群狗官兵!”

他的声音因用力而劈裂,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暂时压下了投降的声浪。

对岸,张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最后一丝温和也彻底卸下,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哼,冥顽不灵,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轻轻一挥手,吐出两个字:“进攻。”

“咚!咚!咚!”

战鼓声沉闷地响起。登岛的明军刀盾手们齐声呼喝,用腰刀有节奏地敲击着盾牌,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他们以紧密的队形,踏过昨夜焚烧留下的、尚有余温的焦黑废墟,如同一道移动的金属壁垒,向着山坡上的简易防线稳步推进。

石夯子紧紧盯着不断逼近的敌军,手心全是汗水。

山上本就火药缺乏,他身边,仅剩下十几颗宝贵的震天雷。

“稳住……稳住……放近了打……”他低声对身旁的投弹手吩咐。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已经能看清盾牌后方明军那狰狞的面孔!现在的距离,就是个娘们,也能扔过去吧!

“扔!”石夯子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十几名臂力强的义军猛地站起,将点燃的震天雷奋力掷向明军最密集的区域!

“轰隆!”“轰隆隆——!”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在明军阵中响起!火光迸现,破片横飞,硝烟弥漫!

紧密的盾阵瞬间被撕开数个口子,残肢断臂与惨叫声一同四溅,原本严整的队形顿时大乱!

“杀狗官兵!!!”石夯子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第一个跃出矮墙,挺枪冲了下去!

“杀!!!”

残余的义军和部分悍勇的百姓发出决死的怒吼,跟随着他,如同决堤的洪水,撞入了混乱的明军队列!

石夯子的百户毕竟是李诚一手调教出来的主力百户,即便伤亡惨重,基本的战术素养仍在。

他们自发地以平日训练的“三人组”为雏形,两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又以两三组为一小旗。

在小旗的带领下,长枪突刺,短刀劈砍,往往能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加上明军刀盾手先被震天雷炸得晕头转向,士气受挫,一时间竟被杀得节节败退,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退回了废墟之下。直到湖对面射来了掩护的弓箭,石夯子才止住了攻势,退回防线。

山坡上响起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但很快便被凝重的气氛取代。

石夯子拄着枪,大口喘息着,环顾四周。

他麾下的百户,经此一战,能站着的已不足六十人,几乎个个带伤。

百姓青壮也伤亡不小。防线前,明军和自己人的尸体交错叠压,鲜血染红了坡地。

对岸,张令手搭凉棚,仔细观察着刚才的战斗,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怪不得能屡挫官军,果然有些门道。这伙贼寇,非寻常乌合之众。”

他放下手来,对身旁的孙疤子淡淡吩咐道:

“别玩了,让儿郎们活动活动筋骨吧。速战速决。”

“得令!”孙疤子脸上疤痕扭曲,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岸边,那百余名一直养精蓄锐的家丁队,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他们早已吃饱喝足,甚至还有人小酌了几口酒壮胆。

在辅兵的协助下,他们有条不紊地披上皮甲,套上棉甲,或是穿戴好藤甲,将雁翎刀、顺刀、虎枪等精良武器检查妥当。

木筏已被明军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临时加固连接的浮桥,家丁们步伐沉稳,如同一群即将进行狩猎的猛兽,缓缓踏上了月亮岛的土地。

他们的登场,带着一种与之前杂兵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战场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冰冷和绝望。

家丁队登岛后,并未立刻发起冲锋。他们沉默地在废墟边缘重新列队,动作娴熟,纪律严明,与之前那些鼓噪而进的普通营兵判若两军。

冰冷的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寒光,那种久经沙场、视人命如草芥的煞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山坡上的守军感到呼吸困难。

石夯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下口中带着铁锈味的唾沫。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开始。

“弟兄们!”他的声音嘶哑,却努力撑起一股豪气,“咬紧牙关!将军……将军就快到了!咱们就是死,也要崩掉这群狗娘养的几颗门牙!”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以及紧握武器、因用力而发白的指关节。

孙疤子狞笑一声,手中长刀向前一挥。

“进!”

家丁队动了。他们没有呼喊,没有敲击盾牌,只是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如同一道无声的钢铁洪流,向上压来。

他们的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气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守军的心坎上。

“标枪!”石夯子嘶吼。

稀稀拉拉的十几支标枪从防线后掷出,但面对家丁们举起的坚实盾牌和身上的甲胄,收效甚微。

“震天雷!”石夯子眼睛血红,这是最后的手段了。

仅存的几颗震天雷被奋力扔出。

“轰!轰!”

爆炸在家丁队列中响起,确实造成了些许混乱,掀翻了三四人。

但这些家丁经验极其丰富,阵型瞬间变幻,避开伤亡同伴,脚步甚至没有太多迟滞!他们的披甲率太高,因此伤亡还在可承受的范围。

“杀!!!”

家丁队从行进变成快走、慢跑,猛然加速、全速冲刺,如同出闸的猛虎,狠狠地撞入了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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