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灰鸽入笼
灰衣人出了榆钱巷,并未停留,也未走向最近的羊尾巴胡同方向,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热闹些的街道,很快汇入了傍晚下班的人流中。
林易依旧留在杂货铺,但心神已紧紧系在了那两个如影随形的“影子”身上。
他见跟踪正有条不紊地进行,于是对方辰嘱咐道:“跟踪线交给你,务必摸清他的巢穴和所有联络点,保持距离,宁可丢,不能醒。”
“是,老大。”
得到方辰肯定的回复后,他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了杂货铺。
他需要去另一个点看看。
那个被技术组大致圈定的曾发出可疑电波信号的区域,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他。
榆钱巷是明面的陷井,而那里,才可能是猎物真正的归巢。
他换乘了两次黄包车,又在迷宫般的巷弄里徒步穿行许久,最后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片以低矮平房、小型作坊和仓库为主的区域。
这里的环境比榆钱巷杂乱,人烟也更稀疏,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
他选定的观察点,是一处位于十字路口附近的已经废弃的小阁楼。
窗户破损,积满灰尘,但从这里,可以清楚地俯瞰三条街巷的动静,尤其是那几家在情报处标注中略显突兀的“五金修理”、“颜料批发”和“旧书店”。
他像一尊石像,隐在窗户侧面的阴影里,与满屋的尘埃和霉味融为一体。
市声远去,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窗棂的呜咽,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闷罐子似的火车汽笛。
他在等待,等待那份“重要情报”被获取后,必然要经过的下一环——传递。
而在这个时代,最迅捷隐秘的传递方式,莫过于电波。
夜色渐浓,如墨浸透。
零星灯火在黑暗中苟延,勾勒出房屋参差的轮廓。
时间在高度专注的等待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林易的呼吸微不可闻,只有眼睛在黑暗中偶尔掠过一丝反光,锐利地扫描着下方每一个移动的阴影,每一扇透出或熄灭灯光的窗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下方街巷几乎已完全被黑暗吞没,只有路口一盏煤气灯洒下昏黄模糊的光晕。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东北方向的巷口传来。
不是夜归醉汉的蹒跚,也不是更夫那种规律而沉重的步伐,而是刻意带着间隔停顿且充满警惕的步子。
林易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目光如淬火的刀锋,锁定了声音来处。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煤气灯光圈的边缘,一闪即逝,迅速没入对面两间店铺之中那条窄窄的黑缝里。
那身影穿着深色衣服,步态敏捷,最关键的是——那顶帽子,那走路的姿态,与下午在榆钱巷取件的灰衣人,有着惊人的相似。
尽管光线昏暗,距离也远,但长期与阴影打交道所磨砺出的直觉,让林易几乎立刻做出了判断:
是他。那个取件的“信使”。
一丝冰冷的,近乎没有弧度的笑意,掠过林易的嘴角。
果然,鱼儿不仅咬了饵,沿着钓线游动,此刻,正向着它自以为安全的巢穴洄游。
榆钱巷是死信箱,是情报交接点,而这里,才是它消化和传递情报的据点。
跟踪小组可能被他用专业手段暂时甩脱或迷惑了,但他最终还是落入了这张基于电波信号编织的网中。
逻辑链条在此刻完美扣合:取件,确认安全,返回据点,发报。
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止。
猎人需要有看到猎物完全走进陷阱深处的耐心。
大约十分钟后,对面店铺那看似紧闭的二楼窗户缝隙里,极其微弱地透出了一丝光亮,随即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但紧接着,一阵几乎被风声掩盖的、低沉的、规律的“嗡嗡”声,极其轻微地逸散出来,隐约夹杂着类似电报键敲击的哒哒声,节奏稳定而快速。
这声音常人即使站在楼下也未必能察觉,但在林易全神贯注的倾听下,却清晰可辨。
发报了。
情报正在化为电波,飞向未知的接收端。
林易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淡淡的白雾。
他依旧等待着,直到那嗡嗡声停止,二楼窗户的缝隙彻底归于黑暗。
又过了约五分钟,修理铺侧后方,一个堆满废旧铁皮桶的角落阴影蠕动了一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这次的动作更加谨慎,几乎是贴着墙根移动,迅速穿过街道,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巷弄深处。
是时候了。
几乎就在灰衣人身影消失的同时,林易下方的街角暗影里,如同水波晃动,悄然浮现出几个黑影。
为首之人抬起头,朝阁楼窗口方向看来,正是方辰。
他打了个简洁的手势:目标一人离去,修理铺内至少还有一人,已完全监控,外围封锁完成。
林易不再隐藏。
他直起身,推开了那扇积满灰尘的破窗,半个身影暴露在朦胧的夜色中,冰冷而清晰。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下方,抬起右臂,然后果断而有力地凌空向下一挥——
收网!
方辰眼中厉芒一闪,猛地转身,对着身边如雕塑般凝固的行动队员们,从喉间迸出短促而清晰的指令:“行动!一组封门控窗,二组突入!要活的,电台、密码本、一切纸张,全部拿下!上!”
“砰!”一声沉闷的撞门巨响,撕裂了夜的寂静。
“不许动!”“手举起来!”短促的厉喝、器物翻倒、脚步杂沓声骤然从修理铺内爆发,又迅速被压制下去。
偶尔响起的一两声惊呼和挣扎的闷响,也很快归于沉寂。
整个过程迅猛、精确,如同手术刀切割,前后不过一两分钟。
夜色重新笼罩街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间店铺已彻底落入掌控,从里到外,再无一丝秘密能泄露出去。
林易缓缓关上了阁楼的破窗,将最后一点市声与行动的余音隔绝在外。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间已陷入死寂的铺子,转身,脚步无声地没入阁楼深处更浓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