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5章 浣衣吹尘
六月这鬼天气,金陵城跟个大蒸笼似地。燧人工作室那扇破窗户死死卡在墙缝里,透不出一丁点风。电风扇从陈宇「天界盗宝」留下的样品拆解复刻出来已经有一年半了,铁叶子转久了积了一层灰,马力全开时转得呜呜响,风里裹着汗酸、机油、铁锈和一股烘烤气,但搅动的只是满屋子发烫的空气,连一丈外的桌面都吹不凉快,倒是把汪大猷桌上的试验零件吹得满地滚。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碳灰、锈屑、焊渣,还有不知谁啃剩的脆皮酥饼的碎渣,踩上去咯吱作响,脚底板黏得跟蘸了饧糖似地拉丝。屋里全是汗酸味、机油味,混着一股子发泔水似地烘烤气。
谢芷兰推门进来时,往后退了半步。她伸手拨开面前那团黏稠的空气,往里探了探头,才侧身让出身后那个少年。谢谔今年十六,刚从明州中学毕业,秋闱放榜,考上了金陵大学。他爹托了谢芷兰好几次,说这孩子手巧,脑子也不笨,就是坐不住板凳,趁开学前这两个月,让她给找个地方安顿。谢芷兰想了想,燧人工作室这地方,坐不住板凳的人倒是不少。
谢谔刚迈进门,就被那股热烘烘的浊气熏得往后一仰。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彷佛走进了一间捂了一整个夏天才打开的屋子。谢芷兰在他背上推了一把:「莫杵在门口哎,进来。」
他走进去的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地狼藉。靠墙的工作台上堆着半成品、废料和不知用途的铁皮壳子。一个角落蹲着个年轻人,正拿螺丝刀撬一块烧黑的电路板,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另一个靠在窗边,对着图纸发呆,桌上的搪瓷缸里沉着半缸凉茶。电风扇的铁叶子在头顶狂转,把桌上的纸页掀起来又压下去,窸窸窣窣地响。
谢芷兰穿过这些,径直走向墙角那堆扔成一团的衣服。短衫、长裤、围裙、抹布,新旧混杂,有些还带着明显的汗渍和机油印,有的已经被汗水浸透,皱巴巴地蜷在地上。汪大猷光着膀子坐在工作台前修一台坏掉的风扇电机,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谢芷兰把他们扔在地上的衣服拢成一团夹在胳膊底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哎」,但话在嘴里转了两圈,没吐出来。
「谢……谢师姐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短褂,领口已经磨得发亮,袖口沾着暗色的油渍,像洗不掉的旧伤。「那个……我们自家来就行的咯。」
谢芷兰没停手,把那堆衣服往怀里拢了拢:「你们哪回自家来过啦?上个月那件棉袄在墙角堆了七天,最后还是凌宪拿去泡了水才没发霉的。」她抱着衣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汪大猷一眼,「这是谢谔,我堂弟,放暑假来搭把手的。你给他寻点事情做做。」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汪大猷端着那盆热水站在原地,耳朵根还是红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盆放下,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台正在运转的电影放映机样机上。电机带动胶片轮和黑胶滚筒同步转动,齿轮咬合准确,链条绷得笔直。电机是萧燧改过的,转速稳定,噪音也不大。他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老周哎,」他转头叫了一声,把正在焊东西的周麟之吓得手一抖,「你讲……放映机能带着胶片转,也能带着滚筒转,那阿能带动别的东西转啊?」
周麟之放下烙铁,揉了揉被焊烟熏酸的眼睛:「你想转什么啊?」
「把那个隔水波轮转起来。」汪大猷指着角落一只废弃的铁皮桶,「就跟洗衣裳那种的。」
周麟之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那台放映机前蹲下来,看了看电机的输出轴,又看了看墙角的铁皮桶:「传动不复杂,一根皮带,两个轮子,跟我们做放映机那套差不多。关键是电机进水的问题,你得把电机搁在水够不着的地方。」
「我晓得。」汪大猷站起来,把桌上那堆零件往旁边一推,「电机搁在上头,用皮带往下传力。波轮底下用橡胶密封圈,只要不泡进水里就行咯。」
两个人蹲在地上,开始在纸上画草图。周麟之随手扯过一张旧图纸的背面,拿铅笔勾了几笔:一个电机、两根皮带、一个波轮、一个铁皮桶。电机在上,波轮在下,中间隔一层木板。熊克和凌宪也凑了过来。熊克看了一会儿,说:「轮子不能直接搅,会把衣裳搅烂掉的。得在外头隔一层罩子。」汪大猷便又在轮子外面画了一个圆筒。
「定时呢?」周麟之问,「总不能一直转着吧?得有停下来的时候哎。」
汪大猷的笔停了一下。谢谔一直蹲在旁边看他们画图,这时冷不丁插了一句:「用那种发条闹钟试试看。我望过修钟表的铺子,里头那种发条定时器,拧一下,到点就自家跳停。不用电子元件,就靠发条的机械力,拧到头能走一刻钟。」
周麟之眼睛一亮:「对的哎,闹钟一响,发条松开,拨片就把开关顶断了。」汪大猷低头在图纸角落加了一行字:「定时器用发条机构,接电机开关。」
谢谔没再说话,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到地上那层碎屑和灰上。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墙角那台还在转的电风扇。
「那个风,」他忽然开口,「阿能把它拢起来啊?」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地上全是灰跟碎屑,扫一回扫不干净。要是能把电风扇的风集中到一个管子里,拿在手里吹,对着哪个角落就吹哪个角落,那不就能吹得干干净净的啦?就是在风扇前头加一个漏斗状的罩子,把风拢起来,再接一根管子,手拿着管子往地上吹。风经过罩子一拢,从管子里头吹出来,力道就大了,地上的灰就能被吹到外头去。这不比用扫帚省事多啦?」谢谔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
汪大猷放下笔,看了他一眼:「那你划一个草图出来。」
谢谔抓起铅笔就在纸角上乱划。一个圆锥罩子扣在风扇嘴上,屁股后面拽着根软管,管口削得扁平。「就这么弄!」他把笔往桌上一扔,「风从窄口喷出来,力道能大三倍,直接把灰往门外轰。」
「这玩意儿叫什么啊?」周麟之问。
「吹尘器?」谢谔说,「或者叫……吹灰机?」
汪大猷看了看那幅草图:「我们先做洗衣机的立项。等这个成了,再弄那个吹尘器。你先把图纸收收好,莫弄丢咯。」
立项书交上去以后,没能批下来,被国会工务司打了回来。谢芷兰把原件递还给汪大猷时,指给他看方梦华的批注:「吹尘器」三个字上画了一道醒目的红线,旁边用红笔改成了「吸尘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原理:电机带动风扇产生负压。电机已有,叶轮用冲压铁皮。集尘袋用帆布。密封与过滤是唯二难点。」
汪大猷盯着那个「吸」字,没明白:「吸啊?」
萧燧正好推门进来,看完批复纸,随手往桌上啪地一甩:「首相既然这么说,必有她的道理。你拿管子瞎吹,那是把灰从自己脚底下吹人嘴里去,缺大德了;吸进袋子里,那才叫断了灰的后路。」
「那要是我吹到窗外头呢?」谢谔打断他,「窗外头总不是屋里头了吧?」
萧燧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那要是没窗户呢?」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风一吹,灰会扬起来,人站旁边得吃一嘴灰。」他摆摆手,懒得再扯,「上面怎么批你就怎么改,少废话,试了再说。」
谢谔攥着那张批复纸,盯着那个「吸」字看了很久,没有应声。他心里不服气。当天傍晚,趁其他人都在忙洗衣机的传动系统,他偷偷把一台旧电风扇拆了,把扇叶反转方向装回去,接上管子,对着地面打开了开关。扇叶逆向旋转,风「呼」地一下从管子里喷了出来,把地上那层碳灰、焊渣和酥饼碎屑全吹了起来。灰白色的尘雾当场炸开,跟起了一阵黄沙似地往人眼里钻。谢谔咳得肺都要吐出来,满脸灰黑,跟刚从灶坑里爬出来似地。
汪大猷从工作台后探出头,被那阵灰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你妈的在做什么啊?!」
谢谔被灰呛得直抹眼睛,关掉风扇,灰雾慢慢落下来。地上干净了些,灰全扬到了桌面上、书架上、零件堆里。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重新落定的灰尘,抹着脸上的灰,咳了两声,低声说:「……不能用吹的。」
第二天他开始重新做一个装置。这一次,扇叶朝反方向旋转,风往后抽,口接一个帆布袋。帆布根本挡不住灰,刚开机就跟个破烟囱似地喷了他一身黑。他气得换了块厚呢子,结果风透不出去,电机在里头「嘎吱嘎吱」惨叫,差点没烧了。谢谔破防了,照着那堆烂布死命踩了两脚。
后来谢芷兰拎来一包马鞍山弄来的蜡布跟树脂布,他死马当活马医,两层叠在一块死磕,这才算把灰给卡死在袋子里。密封的接缝处,谢芷兰又拿来一块蜂蜡,涂上之后确实不漏气了,吸力上来了,地上的碳灰被吸进袋里,袋子渐渐鼓起来。
汪大猷的洗衣机也在同时推进。水箱是周麟之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两口铁皮桶,桶底开了孔,轮子装在桶底外侧,转轴用防水胶圈密封。第一次通电,轮子转得挺欢,水没漏。等第三次倒进去半桶热水,底下「滴答滴答」开始吐水星子。汪大猷骂了句脏话,扯下胶圈重拧,再试,直接漏成个小喷泉。他把那台机器搁在院子里晾了三天,每天路过踹一脚,也没想出办法。第四天谢芷兰拿来一管新的密封胶,说是马鞍山刚出的硫化杜仲胶往死里一灌,拿炭火烤透。这回消停了,桶底连个水星子都没渗出来。
一个月后的某天傍晚,汪大猷把那台洗衣机的样机装好了最后一根皮带。他通上电,电机嗡嗡地转起来,波轮在桶底平稳地旋转,水花哗哗地翻着,像一锅烧开却没冒热气的水。衣服在水流中翻转,翻滚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关掉电机,把衣服捞出来拧干,摊开一看,比手洗干净得多。他蹲在旁边盯着波轮转,耳膜被轰得嗡嗡响,但好歹没炸桶。
谢谔也在那天晚上把吸尘器组装完成。他在桌面上撒了一层细灰,开动机器,管口对准桌面,灰被抽进帆布袋里,桌面干净了。他又在四周走了几步,确认它在木板上也能吸得干净。谢芷兰进来时,看见那台样机搁在桌上,管口朝下,帆布袋里沉着一层灰。她伸手捏了一下袋底,触感均匀,颗粒细腻,像磨过的新面。
杨八来过一趟。他蹲在院子角落里,用一根树枝在铁皮桶里搅那卷沾满油污的破布条,洗衣机开动的时候他没出声,只是盯着那根皮带一直在转,又看了看地上的吸尘器,没问价钱。过了好几天,才让人带话过来:「洗衣机、吸尘器各订二十件,先铺货试销。价格杨掌柜定过了:洗衣机一百五十明元,吸尘器七十五明元。」
定价报上来那天,汪大猷觉得太贵了:「七十五明元一台吸尘器,哪个买得起啊?」
杨八托人回话:「是贵,但成本摆在那块。金陵城七十万户,差钱的穷鬼你理他干嘛?能掏出几十明元的,谁管你是七十五还是一百?这玩意儿就不是给升斗小民洗裤衩用的。再说了,这玩意儿用在纺织车间里、厂子里、码头的账房里,可能比家里头更管用。厂里老板又不差这几十明元。」
金陵百货上柜头两天,那台铁皮桶洗衣机跟个煞神似地缩在角落,全是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着瞎瞅,硬是没人敢掏腰包。反倒是吸尘器被布厂管事抢走了两台。到了第三天,陆朝西那老小子拄着拐棍过路,拿棍头把铁桶敲得「当当」响,张嘴就是一股烟枪味:「抬我家去!吸尘器也搬一个!」
他这一嚷嚷,沈千山更绝,连问都没问,直接甩了两张大钞抬走一台,说家里十几口人的破烂衣服洗得下人骂街。他这一抬,旁边几个开布庄的眼都红了,跟抢槽的猪似地直往柜台上拱。隔壁开书局的张胖子嘴上骂着「抢钱的黑心鬼」,手底下倒快,硬是掏出两张皱巴巴的方腊头像大钞,往柜台上死命一砸,逼着伙计先给他挑两台现货:「少废话!老子拿回去吸书蠹虫的死皮!」金陵百货的柜台后来空出两格,等着补货。
金陵百货那边的账本划得稀烂:陆朝西那老狗一口气吞了三十台铁皮桶,连带着把附近几家布庄也给裹挟着抢了个干净。倒是那吸尘器,全给开书局和粮行的抢去放在门口装门面,两百来台两天就见了底。
年底结账,汪大猷和谢谔算专利费的时候算了两遍,第一遍以为自己算错了,第二遍发现没算错。汪大猷把那叠明钞在桌角上墩齐,放进了自己的钱箱里,又分出一叠放在凌宪桌上。凌宪正蹲在地上修一只电熨斗的旋钮,抬头看见那叠钱,愣住了。
「你拿着。」汪大猷说,「这活有你一份。你从去年暑假起就一直搁这儿打下手,递螺丝、拆废铁、熬夜试电机,那几样东西你都有份。」
凌宪把旋钮拧回去,放下螺丝刀,没推辞。他把那些钱收进裤兜里,又蹲下去拧另一颗螺丝。
谢谔两只手沾满了黑机油,捧着那叠硬邦邦的明钞,反覆数了三遍。他喉咙干咽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娘的,比我爹两个月的俸禄还多。」
汪大猷拿脚尖踢了他屁股一下:「瞅你那点出息,往后大钱还在后头呢。」
秋天快过去的时候,燧人工作室的院子里摆着新一版的洗衣机和吸尘器。汪大猷蹲在地上给洗衣机换皮带,谢谔在旁边拆开吸尘器的集尘袋倒灰。凌宪蹲在旁边看,纸上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是他自己琢磨的新东西。窗外,那台电风扇还在院里转着,铁叶子把傍晚的热风搅得跟热稀饭似地,吹在人脖子上,黏糊得让人发慌。
凌宪死捏着那叠毛利,拿眼角瞟了瞟头顶呜呜响的铁叶子,又低头抠图纸。汪大猷拿黑呼呼的手背抹了把汗,把皮带猛地一勒,啪地把盖子扣死。「得咧,死活就它了。」
谢谔没回头,他把纸币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回屋里。屋里还是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酸汗味。周麟之和熊克为了个废电机在角落里骂娘,汪大猷满手黑油地扯皮带。
谢谔把鞋里进的灰倒了倒,电风扇的铁叶子还在头顶转,呼呼地响,把桌上的纸页掀起来又压下去,窸窸窣窣的。他走到工作台前,摸了摸口袋里硬邦邦的银钞,又把方梦华画红线的那张批覆纸抽出来瞥了一眼。他没撕,揉成个硬团重新塞回裤兜。随手抓起一把弯头螺丝刀,他一屁股蹲在凌宪身边,拿胳膊肘捅了捅对方:「起开,我来死磕这个,你滚去喝水。」
凌宪看了他一眼,把螺丝刀递给他。屋里的铁叶子还在转,窗外知了叫得让人心烦。谢谔一抹脖子,摸了一手黑乎乎的汗油子。「操,这狗日的夏老虎。」他啐了一口,死死按住了手里的螺丝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