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8章 兵渡滹沱河
天眷二年四月廿五,代州城南校场上,晨霜未消。八千义军列队而立,刀枪如林,旌旗蔽日。高胜立马于点将台前,身后那面「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的杏黄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他身侧,史斌、高娴、文仲龙、刘喜成、麻立成、伏双成、李峙、张玉绮、王玉丽按刀而立,目光灼灼。
「弟兄们!」高胜拔刀指天,声如洪钟,「今儿个,咱南下太原,给金狗放一把大火!金狗在石岭关摆了重炮铁骑,想挡住咱的去路。可咱不走石岭关,咱绕着走!」
士卒们齐声怒吼,声浪震天。高娴立于高胜左侧,腰间系着一根旧绳,那是当年在舟山时方梦华系在她腕上的。她望着那面杏黄旗,想起方梦华将旗交给高胜时说的话:「这是用舟山渔家娘的百花纺车织出来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带去北方,让金狗也尝尝这味道。」
辰时,大军开拔。八千义军分作三队,沿着滹沱河南岸的官道向西疾行。高胜、史斌率中军主力居中,文仲龙率五百火铳手为前锋,刘喜成、麻立成率一千步卒押运粮草辎重殿后。队伍绵延数里,马蹄踏碎冻土,车轮碾过残雪,在春日的阳光下泛起一片烟尘。滹沱河的水声在远处隐隐传来,如同闷雷。
两日后,斥候来报:石岭关前金军重兵把守,完颜秃剌调了两个猛安的正红旗精锐,加上从太原运来的十二门铁炮,把山口堵得铁桶一般。关前壕沟密布,拒马成排,鸟都飞不过去。
「金狗想靠着铁炮挡路。」史斌在马上啐了一口,「可他们忘了一件事,滹沱河上游的水,这会儿还没化透咧。」
高娴策马近前,摊开舆图:「白马山有一条猎径,翻过山就是盂县。只是山路崎岖,辎重难行,马匹也过不去。但有一桩好处,金狗在白马山旗庄设了个哨卡,守军不过百余,多是签军,拔掉它,咱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过山去。」
高胜看着舆图上那道蜿蜒的曲线:「辎重绕路走。人翻山走。」他转头对文仲龙道:「你选三百精兵,趁夜泅渡滹沱河,摸掉对岸哨卡,架起浮桥。大军渡河后,直扑白马山旗庄。记住,要快,要静,不要惊动石岭关的金狗。」
文仲龙抱拳:「得令!」
是夜,文仲龙带三百精兵摸到滹沱河边。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冰凌在浑浊的水流中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文仲龙是天生的水鬼,他脱了甲胄,只穿单衣,第一个滑入水中。身后三百人无声地跟着,冻得牙关打颤,却不吭一声。手脚冻得发僵,有人被水流冲得踉跄,旁边的弟兄伸手拽住。他们在水里泡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摸上对岸。哨卡里的签军正缩在火堆旁打盹,文仲龙带人摸进去,两声短促的惨叫过后,哨卡归于寂静。浮桥架起来了,绳索在寒夜中绷得笔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高胜接到信号,大手一挥:「渡河!」
八千义军踏着浮桥,沉默而有序地渡过滹沱河。火铳手把枪举过头顶,弓手把弓囊背在背上,辎重车辆由骡马牵引,桥面在重压下嘎吱作响。靴子里灌满了冰水,裤腿湿透,在春风中冒着白气。大军鸦雀无声,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木板的闷响。
渡河之后,队伍转向西南,进入太行山余脉的沟壑之中,沿着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向白马山深处攀去。山路陡峭,灌木丛生,有些地方积雪还没化尽,踩上去打滑。八千人的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马匹驮着火药、铅弹和干粮,士卒们扛着火铳,手脚并用地攀爬。文仲龙走在最前面,用刀鞘拨开挡路的枯藤,边走边骂:「这破山,比俺们五台山还难爬!」前面的人偶尔停下,后面的人就跟着停,没有人催,也没人抱怨。
白马山旗庄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台地上,三面悬崖,只有南面一条窄路可通。庄墙不高,但厚,四角有望楼,望楼上点着松明子,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守军约莫一个谋克,百十来人,多是汉军签军,也有几个正黑旗的旗丁。这旗庄是石岭关以西的眼睛,金狗靠着它瞭望山道动静。高胜没敢硬攻,他让麻立成带三十个精干的老兵,用飞爪钩住庄墙,趁夜从庄后攀上去。
丑时,月黑风高。麻立成带着人无声地翻过墙头,哨兵被割了喉咙,连喊都没喊出来。庄门从内侧打开,史斌一马当先冲入,蟠龙棍横扫,两名签军惨叫着飞出去。庄主是个女真谋克,光着膀子从后院冲出来,手里的刀还没举起来,就被史斌一棍砸在脑袋上,闷声倒地。签军跪了一地,被缴了械,剪了辫子,愿意跟义军的编入辅兵,不愿的放了。战斗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天明时,白马山旗庄上空,那面杏黄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缴获粮草、马匹、兵器无数。
高胜策马上山时,史斌正蹲在庄门口啃一块干粮,身上还带着昨夜的血迹。「旗庄拿下咾。」史斌站起来,「金狗一个都没跑脱。」
高胜点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盂县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翻身上马:「传令,全军轻装,翻越白马山,直取盂县。午时之前,我要看见盂县城头换上咱的旗。」
翻越白马山主峰的路比猎径更难走。积雪未化,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士卒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蹭,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有人滑下去了,被后面的人一把拽住。最艰难的是搬运那几门从旗庄缴获的铁炮,炮身沉重,山路湿滑,炮手们用绳索绑住炮架,前面的人拉,后面的人推,一步一步往上挪。牛显光着膀子,汗珠顺着脊背滚下来,在寒风里冒着白气,回头冲炮手们吼:「使把劲!过了这坡,下坡就省力咧!」
巳时三刻,前锋出现在盂县城外。城不大,墙不高,守军不足三百。城头的签军正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显然还没得到旗庄失陷的消息。高胜不急立刻攻城,他让文仲龙带人绕到城北,将那几门铁炮架在土坡上,瞄准城门。「轰」「轰」「轰」三炮过后,城门塌了半边。城头守军惊骇欲绝,慌乱中想堵住缺口,已经晚了。史斌率三百骑从山麓直冲而下,马蹄踏碎官道上的浮土,一马当先冲进门洞,蟠龙棍横扫,两名签军惨叫着飞出去。后面的人潮水般涌入,巷战短促,不到半个时辰,盂县易帜。
高胜勒马于城门前,望着那面升起的杏黄旗,沉默片刻,对身旁的高娴说:「派人给岳二郎送信,告诉岳翻,五台山好汉已经翻过白马山,要叩太原的门了。」
午后的盂县城中,义军士卒正在整编降卒、清点缴获。粮仓里堆着从河东搜刮来的粟米,够大军吃两个月。武库里的兵器堆积如山,有金军的弯刀、长矛、铁甲,也有从各地搜刮来的宋军旧物。史斌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些排队领粮的百姓,他们有的还留着辫子,有的已经自己割了,参差不齐,露出青白的头皮。一个老汉颤巍巍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边的牙齿:「辛苦嘞,喝口水。」史斌愣了一下,接过碗,喝了半碗,又递回去。他望着老汉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在少华山时也有这样的老汉给他递过水。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当兵杀人是次要的,让种地的人能安心种地才是目的。
当夜,高胜在盂县衙堂摊开舆图,召集众将议事。灯火通明,众人分坐两侧。
「盂县已下,石岭关成了孤军。」高胜手指从盂县向南划去,「下一步,兵分两路。平定、乐平、和顺,三城互为犄角,是太原东面的屏障,也卡着金狗从井陉方向来的援兵。我带刘喜成、文仲龙、麻立成、伏双成,三千人南下,先把这三城敲掉。」
他的手指转向西面:「寿阳、榆次、太谷,三城卡着汾水河谷,是太原南面的门户。史大哥,你带二姐、李峙、张玉琦、王玉丽,三千人西进,拿下它们。得手后,咱们在太原城下会合。」
文仲龙道:「大当家,平定三城虽小,可互为犄角,打一个另两个必来援,得想个法子。」高胜点头:「先打和顺,和顺最弱。拿下和顺,平定、乐平就成了孤城,再慢慢收拾。」
伏双成道:「寿阳那边,金狗在城西设了个粮仓,屯着从太原运来的军粮。要是能先把粮仓端了,寿阳城里的金狗就得饿肚子。」
高娴接口:「俺带人摸过去,烧了他的粮仓。」她顿了顿,望向高胜,「俺带百花营的姐妹去,扮成走亲戚的妇人,混进粮仓附近,夜里动手。」
史斌皱眉:「太险。」
高娴笑道:「险?俺当年在舟山跟着方当家打金狗,比这险的事儿干多了。三弟放心,俺有分寸。」
高胜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中。不过让李峙带一队人,在城外接应。」高娴点头:「好。」
史斌站起身,拍了拍腰间的蟠龙棍:「那就分头打。洒家带本部,先取寿阳。拿下寿阳,直扑榆次。榆次拿下,太谷就是囊中之物。」
高胜最后望向张玉绮和王玉丽:「玉琦、玉丽,你们随史大哥一路,专管粮草、伤员、收编俘虏。你们是女将,心细,这一路百姓多,要安抚,要收拢。剪辫子、分田地,都交给你们。」
张玉绮和王玉丽起身拱手:「大当家放心,俺们醒得。」
当夜,两支人马在盂县城外分道扬镳。高胜率三千人向南,消失在太行山的夜色里;史斌率三千人向西,沿着山麓的阴影,朝寿阳方向摸去。初春的夜风还很冷,吹得火把明灭不定。高胜走在队伍前面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三千人将去敲掉太原东面的三座城;那三千人将去切断太原南面的粮道。而太原城里的金狗,还不知道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盂县城头的杏黄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上十四个大字在月色下若隐若现:「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远处,石岭关的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炮声,那是文仲龙留下的佯攻队在牵制敌军。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城头那面杏黄旗忽然被风吹得舒展开来,如同一只张开的大鸟,朝着太原的方向,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