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2章 西山清算
天眷二年五月十四,石子明驻兵平山县城的第二日,晨雾还挂在院墙外,苏文谦便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袖口还沾着露水,手里攥着一封刚从威州送来的密信。
「石堡主,文仲龙有信。」
石子明展开信,目光迅速扫过纸面。文仲龙的笔迹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写的:「威州已克,娘子关已克,金狗井陉炮阵已成孤军。另据降卒供称,真定府完颜拔离速已遣援兵千余,正沿滹沱河北岸西进,试图重夺平山。领兵者乃拔离速麾下猛安完颜斡鲁补,此人剽悍,但性急,轻敌。」
石子明将信递给苏文谦,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沿着滹沱河北岸的官道缓缓滑动,停在平山以西约三十里处的一道河谷。
「苏先生,你看这儿。」他指着那处河谷,「此地名唤野狐口,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北边山坡陡得几乎立起来,南边贴着滹沱河的河滩,骑兵一旦冲进去,根本展不开。若在此设伏,居高临下,火铳齐发,金军的骑兵在河滩上展不开,就是活靶子。」
苏文谦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道:「地形确是好地形。问题是,咱得让完颜斡鲁补心甘情愿走这条路。」
石子明沉吟片刻:「他急着夺回平山,必走捷径。派人去把平山城北的官道桥拆了,再在城西十里处放几把火,做出一副大军正往西撤退的假象。他准以为咱怕了他的援兵,要撤回山里,必会全速追击,一头扎进野狐口。」
当日下午,石子明命庞毅率三百精骑先赴野狐口设伏,又命石洪带人在城北拆桥、放火。傍晚时分,完颜斡鲁补的先锋骑兵已出现在平山城东的官道上,远远望见城北的烟火,又见桥梁已断,果然中计,沿滹沱河北岸的官道向西急追。
次日拂晓,威州城南的官道上,尘土蔽日。夹谷术虎的五百骑兵正沿官道疾驰,马蹄踏碎春末的浮土。他们是从井陉口撤出来的最后一批金军,炮阵已被石子明的虚兵牵制了五日,粮道断了两天,完颜斡鲁补终于撑不住了。
当他们绕过威州城西的山脚时,前方官道忽然炸开一排火光。
燧发铳的排射从两侧的沟壑里同时喷出,铅弹如暴雨般泼向骑兵队列。战马惊嘶,人仰马翻。夹谷术虎勒马欲退,后路也被截断。石洪的五百步卒不知何时已堵住了来路。山坡上忽然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金军抬头,庞毅的人已经顺着坡冲了下来。第一排火铳齐射,战马嘶鸣,骑兵纷纷落马。紧接着,石子明亲率主力从后方封住退路,前后夹击,将一千金军堵在狭窄的河谷之中。
完颜斡鲁补确实剽悍,他连中三箭仍在马上挥刀死战,最后被庞毅一斧砍落马下。残余金军或死或降,野狐口一战,等谷里重新安静下来时,还不到一个时辰。
石子明勒马站在高坡上,看着这场伏击从爆发到收尾,前后不到两刻钟。他对身旁的苏文谦道:「清点战场,能用的甲胄兵器全扒下来,旗号、符节,一样不能少。」
苏文谦点头:「获鹿那边,还等这面旗呢。」
获鹿县城在平山西南六十里,是通往真定府的必经之路。城中的金军已经得了消息,知道平山失陷,此刻正紧闭城门,等待着拔离速的援兵。但他们还不知道,援兵已经在野狐口全军覆没了。
石子明让人挑了几十个俘获的金军旗丁,换上他们的衣甲,又从尸堆里扒出完颜斡鲁补的甲胄和令旗。庞毅披上那身甲胄,骑上完颜斡鲁补的战马,带着这群乔装打扮的「败兵」,大摇大摆地往获鹿城走去。
「败兵」们垂头丧气,衣甲残破,旗帜歪斜,行路踉跄。庞毅走在最前面,脸上抹了灰,肩上插着一支折断的箭杆,嘴里用生硬的女真话骂骂咧咧。获鹿城头的守军远远望见这队「溃兵」,又认出完颜斡鲁补的令旗,不敢怠慢。
「开门!快开门!」庞毅用金军里学来的几句女真话朝城头嘶喊,「井陉口丢了!炮阵没了!俺们是拼死逃出来的!快开门!」
城头守军探出火把照看,只见城下约莫百人,衣甲残破,旗帜歪斜,确实是溃兵的模样。守城谋克犹豫片刻,终于下令:「开城门。」
吊桥落下,城门开了一线。庞毅率「溃兵」涌入。他一路低着头,直到吊桥落稳,他才抬眼看了一眼城门洞。进城瞬间,他暴起发难,一斧砍翻门卒,身后士卒纷纷拔出藏在衣甲下的短刀,直扑城门要害。城外埋伏的义军同时涌上,获鹿城头不到半个时辰便换上了杏黄旗。
五月十六日清晨,庞毅站在获鹿城头,望着东面连绵的山影。攻城时他膝盖上挨了一刀,此刻正用布条胡乱缠着。石子明走上城头,在他身边站定,两人都没有说话。苏文谦也跟了上来,手里攥着一卷新绘的舆图,展开后铺在城垛上,指着图上一处标记:马家庄。
庞毅凑过来:「这庄子有多少人?」
「马家庄原是西山十七寨的一处外围据点。完颜拔离速南下时,寨中的马彪、刘老五、黑镇安三人带路,引金兵从后山摸上来,破了石家堡、赵家堡、李家堡三寨。」苏文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城砖上。
「马彪如今在马家庄当庄主,刘老五在鹿泉的刘寨,黑镇安躲在深山的黑石砦里。三人各领一哨签军,替金狗守着通往真定的粮道。」
石子明盯着那三个地名,沉默了一会儿:「庞毅,你带本部去马家庄。石洪去刘寨,我亲自去黑石砦。三处同时动手,不要走漏风声。」
五月十七,三路人马同时出发。庞毅率三百人绕过获鹿城西的山麓,直扑马家庄。庄子不大,庄墙低矮,守军不到百人,多是签军。当庞毅率部出现在庄外时,守军还以为是过路的金军,等发现来的是义军时,庄门已经被撞开了。
马彪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正在庄院里喝酒,听见动静提着刀冲出来,看见庞毅,腿一软,刀掉在地上。庞毅没杀他,只是让人把他捆了,押在庄门口,等着石子明那边的消息。
鹿泉刘寨的打法更利落。石洪带人摸到寨墙下,用飞爪攀上墙头,无声地放倒了哨兵。刘老五在睡梦中被拖出被窝,身上的绸缎褂子还没扣好,就被五花大绑塞进了囚车。黑石砦在深山之中,道路崎岖,石子明亲自率两百人徒步进山,走了整整一天才摸到砦墙下。黑镇安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听见动静时已经在密道口了,被石子明堵了个正着。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涕泪横流:「盟主饶命!俺……俺也是被逼的……」
石子明低头看着他:「西山十七寨的人,哪个不是被逼的?可被逼的带路,和被逼的降,是两回事。带回来。」马蹄碾着碎石道,绕过一道土坎时,石子明忽然勒住了马。坡下是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烧焦的梁木斜插在泥土里,野草从瓦砾缝里长出来,已经齐腰高了。废弃的石墙基上爬满了枯藤,只有半截门框还立着,歪歪斜斜地对着空荡荡的院子。
他没说话,翻身下马,踩过焦土,在废墟边缘站了一会儿,走向那半截门框。门框上还残留着一块烧焦的木匾,边缘的漆皮已经剥落,只有中间两个字还勉强可认:「石宅」。石子明站在那块匾前,久久没有动。一年前,他也是从这扇门里逃出来的。这扇门,这面匾,这堆灰烬,就是石家堡留下的全部。他又走了几步,拨开野草,看见一段残墙下立着一块木牌。木牌已经有点歪了,但被人用麻绳重新扎过,边角削得整整齐齐。
木牌上刻着几个字:「高燕娘,西山石家堡遗民,殁于绍兴六年秋。鹿台山赵云立。」字迹很深,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凿进去的。石碑脚下还搁着几个干瘪的野果,几根烧过的线香,是有人不久前刚来祭拜过。旁边还有两块木牌,一块写着「李门王氏」,一块写着「石门陈氏」,都只有名字,没有籍贯或者生卒,只有一个姓氏和一个称呼,立在荒草里。
石子明蹲下去,用手拂去牌面上的尘土。他没哭,他蹲在那块牌前,久久不肯站起来。一年前,他带着苏文谦、庞毅、石洪、孟康从这堆废墟里逃出去。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石家人。原来赵云来过,替一个女人立了牌,替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留了一个记号。他又走回那半截门框前,伸手摸了摸那块烧焦的木匾。石头砌的灶台还在,院子里那口井还在,只是井台上长满了青苔。他垂下眼,转身往回走。翻身上马时,他对苏文谦说:「走吧。」
苏文谦跟在石子明身后,看着石子明的背影,那背影没有变得佝偻,更不会变得更挺拔,他只是沉默地勒马往西走。
五月十八,三路人马先后返回获鹿。马彪、刘老五、黑镇安被押到获鹿城南的广场上。广场上早已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下黑压压站满了获鹿的百姓。三年前西山十七寨被破,逃出来的难民有不少流落到获鹿一带,他们认得这三个人。人群中渐渐响起压抑的哭声和咒骂,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别过头去。
石子明站在高台上,身边立着庞毅、石洪、苏文谦。他面前跪着三个人,五花大绑,面如死灰。他们的罪行已经被反复查证过:去年完颜拔离速来反扑时,正是他们带路,让金兵从后山摸上来,破了石家堡、赵家堡、李家堡。那一夜三座堡寨尽数焚毁,死难者不计其数。马彪忽然抬起头,嘶声道:「盟主!俺也是被逼的!拔离速说,不带路就屠村!俺不答应,他们就要杀俺全家!」
庞毅冷笑:「你全家是命,石家堡、赵家堡、李家堡五百多口人就不是命?你带路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人的命?」
石子明站在三人面前,没看他们。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头望向东边,那里是石家堡的方向。
「你们当初带着完颜拔离速的兵,绕过西山口,从后山摸进赵家堡,把赵家堡的老少杀了个干净。」石子明的声音不高,却像砂纸磨过铁板,「黑镇安在李家堡当了向导,把藏在溶洞里的妇孺都指了出来。刘老五砍了赵家堡少当家的首级,换了二十两银子的赏。」
三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石子明站在他们面前,说:「你们给金狗带路,赵家堡被屠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你们是跟着金狗一起进的堡子,还是站在外头看着的?」三人不敢答话。石子明不等他们回答,转头问苏文谦:「按西山旧例,带路害死满寨弟兄的,是什么罪?」苏文谦低声答:「活祭。」
石子明点头,对士卒挥手:「带到山神庙前,剖心祭奠赵家堡亡魂。」
马彪说不出话,瘫在地上。石子明拔刀,走到马彪面前,弯腰把刀横在他脖子上。马彪吓得闭上了眼,却等来的不是刎颈的利刃,只是刀背轻轻在他肩胛上磕了一下,石子明直起身,转回台前,对着台下道:「冤有头,债有主。这三个人,是害死西山十七寨弟兄的凶手。今日,便用他们的血,祭那些亡魂。」
三人被拖走时,马彪挣扎着喊:「石堡主!石堡主饶命!俺们也是被逼的……金狗拿刀架在脖子上……」刘老五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靴子在碎石上滑了一下。黑镇安的脸白得像纸,被人架着,一路往山神庙拖去。石子明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是又蹲下身,把坟前几根被风吹歪的枯草拢了拢,放正,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刀尖扎进胸膛时,广场上死一般寂静。庄中的老幼妇孺挤在空地边,看着这一幕,有人捂住了眼,有人吓得瘫在地上,一个老妇人更是哭号出声:「老天爷啊……金虏要杀俺们,草寇也要杀俺们,可俺们庄稼人只是想活命咋就这么难……」
石子明听见了。他握着滴血的刀,站在原地,没有动。人群中有人啜泣,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别过头去。三具尸体被拖下去时,庞毅策马上前,低声道:「堡主,三家寨剩下的老小,咋处置?」石子明勒马望向那些俘虏,中间有老人,有妇人,有半大的孩子。一个老汉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幼童,幼童缩在老人怀里,不敢抬头看人,只紧紧地攥着老人的衣襟。
台上台下一时寂静。苏文谦缓缓道:「斩草要除根。留下他们,迟早是祸患。」石洪也点头:「那些寨子里的后生,从小听着爹娘讲『石家堡是匪』的话长大,不杀,留着养虎?何况这些胡子窝里长大的人,出了事只会推卸责任,今天哭几声,明天就忘了仇。」
庞毅没有表态。人群也安静下来,等着石子明开口。石子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望着台下那些获鹿的百姓,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怕,有的在看热闹。然后他想起自己一年前从这堆废墟里逃出来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只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庄稼人,只想活命。
石子明翻身下马,朝俘虏人群走了两步。那老汉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望向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口:「将军……将军,俺们都是庄稼人。金狗来了,俺们给金狗种地;金狗走了,俺们给将军种地。俺们……俺们只是想活命……」他怀里幼童忽然哇地哭了出来,小手死死拽着老人的衣襟。老汉赶紧低头拍孩子的背,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可自己的手也在抖。
石子明站着没有说话。他想起一年前,金军围剿西山十七寨时,石家堡也是这样。寨墙被推倒时,他是安排高燕娘带老小逃进山里的。那时候他们也是这么跪在荒草里求金兵别杀他们。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转身,对庞毅说:「放下。」庞毅愣了一下:「石堡主?」「放下。」石子明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让他们走。愿意留下的,发给粮食,编入民夫队;不愿留的,发路粮,放他们回家。」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庞毅站在原处,看着那些被松绑的俘虏,没有多问,那句「可他们给金狗种过地」没能说出口,挥了挥手:「放了吧,发路粮。」老人抱着幼童站起来,腿还在抖。他朝着石子明的背影鞠了一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声,只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破包袱,搂紧了孩子,朝南边的山路走去。石子明没有再回头。身后陆陆续续传来松绑的声音,老人牵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山路走去。风从田埂吹过,把孩子压低的哭声吹得很远。他只是夹了一下马腹,朝真定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