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5章 范阳围城
天眷二年五月初七,刘里忙已经站在易州城头望了整整一个时辰。晨风从拒马河方向灌进来,吹得城头那面白底黑字的「漢」字大旗猎猎作响,旗角冻了一冬的冰片已经化尽,此刻在日光下一阵阵翻卷,远看像烧起来了一样。
两千四百名士卒列成方阵,刀枪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刘里忙站在点将台上,身披半旧铁甲,腰间悬着那柄从完颜阿里罕身上扒下来的金军弯刀。他目光扫过台下,卢德祥、卢德瑞兄弟站在队伍前列,身后是卢家庄的五百庄丁,人人裹着孝布。去年金兵在卢家庄屠村后,这些庄丁至今没脱丧服。
「弟兄们!」刘里忙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晨风,「去年冬天,俺们扒了金狗的铁路,烧了范阳兵站,涿州城外的金狗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可金狗又修好了铁路,粮草也运来了,金狗又骑到了咱头上。今儿个,俺们要干一票大的!拿下泽伴铺,合围涿州,把金狗在燕京南面的门牙,一颗一颗拔干净!」
「拔干净!」台下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山间的宿鸟惊飞。
他身后,耿京正在城下清点人马,贾延凯在涞水方向传来最后一道确认消息:降卒带路的那条猎径,还能走。
「官人,」卢天仙从城楼台阶走上来,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吃了再走。」她穿着一件窄袖青布衫,腰间系着那条从卢家庄带来的旧布带,布带上别着一柄短刀。刘里忙接过碗,三两下喝完,把空碗递回去。他转身往城下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老丈人那边,要是金狗来搜,别硬顶,带人进山。」
卢天仙点了点头。她站在城楼上,看着刘里忙翻身上马,带着卢德瑞、卢德祥两兄弟并三百庄丁,沿着拒马河南岸的官道向东而去。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枯黄的麦茬上拖出几道缓慢移动的黑色。一千二百名大房山嫡系随后开拔。人人裹着从金军尸体上扒来的皮甲,腰间别着短刀,肩上扛着削尖的竹枪,一路上没人说话。
申时,刘里忙部抵达涞水县城。这座城半年前就被义军拿下,如今是刘家军东进的前沿据点。城头哨兵看见大房山的旗号,早早开了南门,队伍鱼贯而入。刘里忙在城门口勒住马,展开苏文谦去年冬天留下的手绘舆图,手指点在铁路沿线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位置:「泽伴铺旗庄,在高碑店北五里,卡着涿州通往定兴的官道。庄里驻着正黄旗一个蒲辇的签军,不到一百人,多是去年冬天被咱洗劫过定兴之后才补来的新兵。庄后粮仓囤着从河间府运来的三百石粟米,那是涿州金狗下半年的口粮。断了它,涿州城里的人就得饿肚子。」
卢德瑞凑过来:「大当家,庄里的签军,什么底细?」
「守将是个汉军千户,姓简,原是定兴县的衙役,金兵来了剃了头,当了旗丁。」卢德祥站在刘里忙身后,接口道,「手底下百来号签军,多半是本地人。俺们庄上有人认得其中几个,说是心里还向着大宋。庄墙不高,倒是新砌的,土坯外头还包着砖,大概是去年冬天定兴被洗劫后赶着加固的。庄门紧闭,望楼上挂着两面正黑旗。」
「那便是可争取的。」刘里忙收起舆图,「不急着打,先围住,喊话。能降就降,不降再打。」
次日寅时,队伍沿着拒马河南岸的官道向西疾行。两个时辰后,前锋抵达泽伴铺旗庄外三里的一片杨树林。庄外官道上有新压的车辙印,是往涿州方向去的运粮车留下的。卢德祥猫着腰从林子里摸回来:「大当家,瞅清楚了。庄里哨兵换岗的时辰是辰时、午时、酉时。这会儿正是午时换岗,庄门会开一条缝,进出的人多,守备最松。」
刘里忙点头,对卢德瑞道:「你带五十人,扮成从定兴逃来的溃兵,去叫门。记住,越狼狈越好,就说定兴又让髪匪洗了,你们是拼死逃出来的。」
卢德瑞咧嘴一笑,抹了把灰土在脸上,带五十个精干的庄丁钻出杨树林,跌跌撞撞往庄门跑去。他们身上的皮甲划了几道口子,有人的胳膊用布条吊着,有人的刀鞘空着,演得逼真。
「开门!快开门!」卢德瑞用生硬的汉话朝城头嘶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定兴丢咧!髪匪来了好几千人!俺们是逃出来的!」
望楼上的哨兵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城下约莫五十人,衣甲残破,旗帜歪斜,确实像是溃兵的模样。简千户在庄内犹豫了片刻,终于下令:「开侧门,放他们进来。」
侧门开了一线。卢德瑞率人挤进去,刚过门槛便暴起发难,一刀砍翻门卒。身后的庄丁纷纷拔出藏在衣甲下的短刀,直扑庄门。城外杨树林中,刘里忙看见侧门处火光一闪,一挥手,主力如潮水般涌出。
庄内的签军们正在吃午饭,听见动静冲出营房时,庄门已经被卢德祥带人控制住了。简千户光着膀子从后院冲出来,迎面撞上刘里忙,被一刀背砸翻在地,绑了手脚拖到庄中。签军跪了一地,被缴了械。
刘里忙命人将俘虏召集起来,大声道:「你们都是汉人,被金狗逼着当兵。今儿个俺不杀你们。想跟俺走的,编入辅兵,发粮发饷;想回家的,割了辫子,领路粮走人。」
三百签军里,大半愿意留下,愿意回家的却只有几十号人。粮仓打开,黄澄澄的粟米堆得顶到梁,够义军吃一个月的。刘里忙命人连夜将粮草装车,对卢德瑞道:「粮仓的粟米,装车运回大房山,一粒不留。庄墙拆了,砖石填进护庄沟里,让金狗修都没法修。」
泽伴铺旗庄的火,烧到天黑才熄。当夜,刘里忙站在庄墙上,望着北边的方向。他对身旁的卢德祥道:「贾延凯那边,也该得手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万宁县城外的战斗已经打响了。贾延凯策马立于城南一处土坡上,身后是耿京率领的八百人马,其中有祖铁柱带来的两百卢家庄庄丁,还有三百刚从泽伴铺方向赶来、编入义军的降卒。这支队伍杂,但士气不低,因为他们知道,万宁城里只有不到三百守军。
可城头那面明黄狼头旗一亮出来,贾延凯就知道事情麻烦了。驻守万宁的是正黄旗一个谋克的甲兵,近两百人,领兵的谋克详稳叫耨盌温敦速不台,是个老行伍,不是在泽伴铺那样能靠诈门拿下的软柿子。
贾延凯的计划原本是趁夜从西门摸进去。初更时分,他派祖铁柱带五十个卢家庄的弟兄,扮成卖柴的,推着十几辆独轮车往东门走。车里藏了火油,准备烧了东门外的拒马,制造混乱,掩护主力从西门入城。可天快黑时车队刚靠近东门,守军便喝令停下盘查。一个签军探头往柴堆里一翻,摸到了火油罐子,惊叫起来。
祖铁柱见状索性不再遮掩,一脚踹翻柴车,火折子往火油上一丢,烈焰腾空而起。东门外的拒马烧了,可城头的哨兵也吹响了号角,耨盌温敦速不台亲自登上城楼,指挥守军堵住各处要道。
夜袭被识破了。贾延凯没有退,他咬牙道:「打!」
八百人从东、南、北三面同时压上。耿京带人猛撞城门,祖铁柱领着卢家庄的庄丁架起从附近农家拆来的门板当盾牌,顶着城头箭雨往墙根冲。耨盌温敦速不台果然难缠。他让签军守城头,两百正黄旗甲兵分成三队,哪里出现缺口就往哪里填。他自己提着一柄铁骨朵,在城头来回奔走。
这一仗一直打到天快亮,义军伤亡近百。城门没撞开,城墙也没翻上去,几次爬上垛口的庄丁,又让甲兵砍了下来。
天快亮时,贾延凯想起祖铁柱手下的刘二蛋那个去年被金狗抓到万宁修城墙的后生。他一把拉过刘二蛋:「城里有没有水门?」
「有!城东有条水渠通进来,旱季渠底露了大半,人蹲着能走,可水门有铁栅栏……」
「铁栅栏用火烧!」贾延凯吼道,「带路!」
刘二蛋领着贾延凯、耿京和一百精锐,沿着城东干涸的水渠摸到水门下。铁栅栏锈迹斑斑,被火油烧了一炷香的工夫便软了,众人合力拽开一道缝,鱼贯而入。水门内侧连着城东的粮仓区,守军主力都被吸引到了南门和西门。
贾延凯带人从后方杀入,先放火烧了粮仓,火一下蹿了起来,城头顿时乱成一片。耨盌温敦速不台正在西门指挥堵截,忽听身后喊杀声四起,回头看见粮仓方向浓烟滚滚,知道后路被抄,急率亲兵回援。耿京迎面挡住,两人在粮仓前的空地上战了十余合,耿京瞅准空当,一箭射穿耨盌温敦速不台的肩甲。谋克详稳踉跄后退,被涌上来的义军乱刀砍倒。
天亮时,万宁城头换上了那面白底黑字的「漢」字大旗。贾延凯蹲在县衙台阶上,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他站起来,正想去找耿京商量下一步,就看见南边的天际一道黑烟笔直地升起来,是泽伴铺得手的信号。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痂,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各营,休整半个时辰,然后向南,合围涿州!」
五月十九寅时,刘里忙与贾延凯在万宁城北会合。两支人马合到一处,沿途又收了些降卒和新附的百姓,人数已经接近两千。他们没有在万宁停留太久,只留了祖铁柱带两百人守城,其余人连夜南下,直扑涿州城外的范阳兵站。
范阳兵站在涿州城西五里,是铁路沿线上最重要的补给站之一。去年冬天被王俊部洗劫过一次后,金军加固了寨墙,增加了守军,但兵站里的粮草和军械依旧堆积如山。
刘里忙没像上次那样派小股人马摸营。泽伴铺和万宁刚打过,他知道范阳兵站的金军肯定已经有了防备。他命耿京带骑兵在兵站北面佯攻,贾延凯率人从南面压上,卢德祥带庄丁潜伏在西侧的芦苇荡里,等守军被引开后再从侧翼突入。
晨雾从拒马河面漫上来,将兵站的轮廓遮得影影绰绰。耿京的骑兵从北面冲出来时,望楼上的哨兵果然吹响了号角。兵站内的金军涌向北墙,弓弩手爬上寨墙。
等北墙上的金兵全转过去,芦苇荡里突然一声暴喝,卢德祥带三百人杀出,翻过西侧矮墙,直扑兵站中央的粮仓。守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贾延凯从南面撞开寨门,两千人一下涌进兵站。不到半个时辰,里面的金兵便撑不住了。
范阳兵站的粮仓里堆着两千多石粟米,武库里还存着三百副铁甲、五百张弓、十几桶火药。刘里忙让人把能搬的搬走,能运的运回万宁,带不走的才烧。天亮时,范阳兵站上空腾起浓烟。涿州城头的守军远远望见火光,知道兵站又丢了,却不敢出城救援。
涿州城里的守将叫徒单阿鲁带,正红旗一个猛安,手底下有两千多守军,其中女真兵占了近半。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西边那柱浓烟,脸色铁青。他知道,没了范阳兵站这批粮草,涿州城撑不过两个月。可泽伴铺的粮仓已经烧了,万宁县城也丢了,如今连范阳兵站都没了。城外的援路,一条条都在断。
五月二十,刘里忙站在范阳兵站的废墟前,望着涿州城灰扑扑的轮廓。拒马河在城外静静流淌,河滩上的芦苇在晨风中簌簌作响。身后,卢德祥正在清点缴获的粮册,卢德瑞带人在河滩上垒灶生火,几匹驮马正低头啃着河滩上刚返青的草芽。
贾延凯策马过来,翻身落地,蹲在刘里忙身边的草滩上,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几道线:「涿州城墙高三丈,护城河虽窄,但有水。城头架着几门炮,不知能响几轮。城里的签军虽多,真正的女真巴图鲁不过三百。」
刘里忙蹲下来,看着沙地上那道城郭的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涿州城南侧点了点:「涿州粮道从西边走,靠刘李店和良乡方向补给。如今良乡、广阳、刘李店全拔了,涿州就是一口枯井。围着,不打。」
耿京扛着一杆缴获的金军长矛走过来,皱眉道:「刘大哥,咱们不是来打城的?」
「先围的。」刘里忙用指尖在沙地上画了一条弧线,从涿州城北绕到城西,「金狗在等燕京的援兵,御林猛安在宛平,铁浮屠在蓟州。咱们一围城,他们就得动。只要他们动了,咱们就有机会。杨浩在蓟州已经动了。等宛平的御林猛安一出来,他就能截住。咱们只管围,围到金狗自己撑不住,粮尽援绝,自然有人开城。」
卢德瑞包扎着左臂上的箭伤,闻言抬头:「大当家,那要是他们一直不开城呢?」
「那就困。」刘里忙把树枝往沙地上一插,直直立着,「涿州城里的粮最多撑两个月。两个月后,城里的人会替咱们把城门打开。」
当夜,涿州城外四面燃起了篝火,火光连成一片,映亮了半个夜空。义军士卒在拒马河两岸的柳树林里扎营,旗帜插得密密麻麻,远远望去,是一片白浪。城头的金军探头看了几回,又缩了回去。
几个从泽伴铺救出来的奴户蹲在火堆边揉面,火光映在他们脸上,那些瘦削的、起了新茧的脸被烤得微微发红。有人在吹笛子,有人在划拳,还有人在唱一支粗哑的老调子,被火光和晚风裹着,飘向涿州城头的方向。
刘里忙策马在营地里走了一圈,回到中军帐时,卢天仙正坐在灯下缝一面新旗。旗上「漢」字的最后一笔,刚刚收针。她把旗递过来,刘里忙接过旗,抖开看了片刻,挂在帐门口的旗杆上。夜风灌进来,旗面舒展开来,白底黑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月亮升起来时,涿州城头亮起了一排火把。有哨兵在来回走动,偶尔能听见几声模糊的呵斥声。卢德祥坐在火堆边,用一块破布擦拭刀身上的血迹,卢德瑞蹲在他身旁,把几块烤好的饼从火灰里扒出来。火光把兄弟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坡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拖得老长。
卢天仙在帐门口站了片刻,望着涿州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转身走回灯下,把针线收进布囊里,布囊里的长命锁碰在刀鞘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城外,篝火彻夜不熄。城内的粮仓,正在一天比一天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