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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尸体

“噼啪…噼啪…”

木柴在火把上烧得炸响,火星子偶尔迸溅出来,亮了一瞬,又迅速湮灭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许舟便在这片黑暗中沉浮,像是被人按着头,硬生生溺在冰冷的水里,挣扎不得,呼喊无声。唯有耳边那噼啪的灼烧声,时远时近,是他与这人间最后的牵连。

一股子呛人的烟味混着土腥气猛地灌入鼻腔,刺得他喉头发紧,想咳,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便在此时,黑暗外头飘来两句人声,清晰地凿穿了他的混沌。

一个年轻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轻松:“要我说,这些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哥,整日里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活得忒不痛快,还不如咱们兄弟江湖飘荡,来得自在!”

另一个声音低沉,透着老练与不耐:“狗屁的公子哥,定国府里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罢了,命比那看门的狗也金贵不到哪儿去。”

“嘿嘿,大哥,这回东家出手阔绰吧?给了这个数?”年轻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掩不住好奇。

“五十两。手脚麻利点,赶紧埋了干净。”

“啧啧,对自己家里人都下这般黑手……不过,五十两,够咱兄弟去景城快活好些日子了……”

这些话,一字一句,像是一只只冰冷的手,生生将许舟从那片溺人的黑暗里拖拽了出来!

下一瞬——

土坑边上,那具本该僵冷的“尸体”猛地坐直了身子!

“嘶——嗬!”

许舟猛地吸进一口长气,胸口剧烈起伏,扯得心肝脾肺都生疼。这急促的呼吸声在死寂的野地里显得格外骇人。

他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勉强用手撑住地面,才没重新栽倒回去。

手下意识就往左手手腕摸去——记忆中那里该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湿黏温热……可此刻,触手之处只有冰冷的皮肤,和一道已经不再流血的凸起疤痕。

“鬼……鬼啊!!”

“娘咧!!诈尸了!!!”

坑里那两人惊得魂飞魄散,锄头铁锹扔了一地,连滚带爬地蹿出坑,头也不回地扎进黑暗的林子里,惨叫声迅速远去。

“……”

许舟喘着粗气,茫然地环顾四周。

一片荒林,夜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地上散落的几枚残破纸钱。一个刚挖好的土坑张着黑黢黢的口子,旁边扔着一支将熄未熄的火把。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同色补丁的青色直缀。

这身打扮,确实像个寒门书生。可方才那两人的对话里,分明提到了“定国府”、“庶子”。

念头刚起,一阵冷风卷过,吹得他透心凉,也吹得他胸口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扯开衣襟一看,一道狰狞的刀口横亘胸前,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诡异的是,竟真无多少鲜血流出,且边缘处的肉芽似乎在微微蠕动,竟是在自行愈合!

这不是寻常的书生。这身子,有古怪。

而那买凶之人,出手五十两白银,要的就是这“书生”的命。

又一阵寒风袭来,卷着枯叶拍打在他身上。许舟打了个寒颤,紧紧裹住身上这件根本抵不住寒夜的薄衫。

不能再留在这荒郊野岭了,否则不等杀手回来查验,冻也能冻死他。

他弯腰拾起那支还在燃烧的火把,火光跳跃,映亮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略一思忖,便朝着方才那两人逃跑的方向迈步走去。

人惊慌逃窜时,第一反应总是奔向自以为安全的方向——那里,多半有城郭人烟。

……

……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灰蒙蒙地透出些光亮,像鱼肚皮翻了过来,世界却仍陷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

许舟停住脚步,眯眼望向不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清晰,城门洞开,挑着担子的、赶着车的、缩着脖子揣着手的各色人等,正络绎不绝地进出。几个守城兵卒抱着长枪,缩在门洞边避风,目光懒散地从行人身上扫过。

看到城池,许舟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有人的地方,总归多了几分生机。

他混在人流里低头往里走,兵卒果然没多看他一眼。胸口那处伤疤隔着单薄的衣衫,随着步伐隐隐传来钝痛。血是止住了,但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得尽快处理。

他停下脚步,拦住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嗓音因久未进水而有些沙哑:“这位大娘,叨扰了,请问最近的医馆怎么走?”

大婶热心指点:“东市‘安平堂’,顺着这条街直走,瞅见第二个路口拐进去就能瞧见招牌了。”

许舟刚要道谢,一个沧桑又带着几分急躁沙哑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炸响:“许舟!你这小子!”

许舟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雾气里,一个穿着灰扑扑长衫、蹬着双旧布鞋的小老头正快步冲他来。老头须发皆白,用一根毫不起眼的木簪子胡乱束着,身子有些佝偻,眼神却利得很,像能刮下人一层皮。

老头几步窜到跟前,枯瘦的手一把攥住许舟的手腕,力道不小:“可算找着你了!听人说你被周家那两个混账带出城了,老子还以为你这回真要嗝屁着凉,害我白担心一场……呸,是怕你死了没人还我药钱!”

许舟任由他抓着,浑身肌肉却微微绷紧。这老头认识“自己”,语气熟稔,但底细不明。他垂下眼,不敢轻易接话。

刘老头见他这副闷葫芦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吹胡子瞪眼:“怎么?出去一趟魂丢了?还是被那俩杀才吓破胆了?平日里那点穷酸秀才的架子倒端得足,见了老子不是‘刘先生’就是‘老先生’,今儿个哑巴了?”

许舟心念电转,顺着他的话低声道:“……只是有些事,想开了。”

“想开?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刘老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扯着他往前走,“赶紧的,别挡道!一身破烂,血呼刺啦的,别吓着旁人。瞧你这点出息!”?嘴上骂得凶,扯着他胳膊往医馆方向去的手却没松开,脚步也放慢了些,像是照顾他身上有伤。

走了约莫一刻,一家门面不大的医馆出现在眼前。招牌“安平堂”旧得掉漆,门柱上一副对联却清晰:“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刘老头一把推开医馆门,迈过那道高高的木头门槛。屋里药味混杂,柜台上一盏油灯昏黄如豆。

他站在门内,回头斜睨着许舟,语气硬邦邦的:“行了,到地儿了。给你那丫鬟递了信儿,她一会儿就该屁颠屁颠跑来接你这宝贝疙瘩回定国府了。”?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这茬,补充道:“哦对了,加上这回的出诊费和上次欠的,一共三百二十文,记你账上,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敢赖账,老子天天上定国府门口骂街去!”

许舟默默点头,心里琢磨着“定国府”和“丫鬟”。他走进屋内,解开衣襟,露出胸前那道已然收口、只余浅粉新肉的疤痕。

刘老头凑过来瞥了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嘴上依旧不饶人:“啧,周家兄弟手艺够潮的,砍人都砍不利索。三百文治这点皮肉伤,亏了亏了,下次得加钱!”

“好。”许舟应得干脆。

草草包扎后,许舟被刘老头“赶”到医馆门外的门槛上坐着等。街上已彻底苏醒,叫卖声、车轮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蒸腾出浓烈的生活气息。

许舟安静地看着,听着,试图将这陌生的世界一点点装入脑中。

过了约莫半柱香功夫,一个穿着翠绿比甲、身形瘦小的小丫鬟急匆匆跑来,发髻都有些散乱,小巧的脸上满是焦急,看到许舟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

“公子!公子!汀兰来接你了!”她气喘吁吁地停在许舟面前,眼圈微微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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