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纯粹
二夫人见人走了,这才轻轻吁了口气,拿起绢帕按了按并无线索的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与埋怨:“这苏家也真是…虽说家业大,可这般做派,也忒强势了些。那家的姑娘…唉,终究是委屈了我们川儿、正儿他们。”
大夫人依旧端坐着,眼帘微垂,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听闻那位苏大小姐自幼体弱,甚少见人,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亦是传言之一。但许舟若能入苏家,衣食无忧总是能的。”
她说话时,指尖轻轻掠过茶杯边缘,未曾看许舟一眼。
许天相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目光终于落回堂下垂手而立的许舟身上,沉吟片刻,方道:“舟儿,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要告知于你。”
许舟低头:“请父亲示下。”
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愈发清晰。
许天相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苏家与我许家乃世交,早有婚约。如今苏家大小姐年已及笄,你两位兄长各有前程,不便婚娶。经我与两位夫人商议,决定由你代表许家,与苏家完婚。日后你便入住苏家,要好生对待苏小姐,不可怠慢。”
尽管早有预料,但“入赘”二字被如此直白地定下,仍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敲入许舟的命运。在这个时代,这几乎与斩断前程、自绝于宗族无异。
应承下来,前路未卜;当场反驳,危机立至。
大夫人此时才微微抬眼,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苏家是勋贵门第,世代簪缨,你虽为入赘,亦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望你谨记身份,莫要失了许家的体面。”
就在大夫人的目光扫过他的瞬间,许舟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极其强烈的心悸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冰冷,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刺入骨髓!
一个模糊却充满恶意的画面碎片在他脑中炸开——似乎是一个女人苍白绝望的脸,以及一声无声的呐喊!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原身母亲的死…果然与这位看似平静无波的大夫人有关!
系统界面无声弹出:
【选项一:隐忍接受,叩谢“恩典”。奖励:初级功法套装x1(习之可强身健体,亦能…装死?)】
【选项二:愤而抗辩,质问母亲之事。奖励:纯金打造的惊堂木一块(效果:一拍惊四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许舟:“……”
这系统给的选项,总是透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缺德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和那惊悚的预感,头垂得更低,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却异常清晰:“…是。许舟…谢父亲、母亲安排。”
他语气平直,听不出是喜是悲。
“叮,奖励已发放。”
一股微弱的暖流涌入许舟意识。
“嗯,”许天相似乎满意了他的顺从,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许:“下去吧。张管家会安排人为你量体裁衣,制备些用度。既代表许家,门面上总需过得去。”
“是。”许舟应声,行礼,转身退出厅堂,动作略显僵硬,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厅外,寒风裹着雪沫迎面扑来,让他打了个激灵,方才在厅内强压下的冰冷与心悸才真正翻涌上来。
送客归来的张管家已候在廊下,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三公子,请随我来,裁缝已在偏院等候。”
语气平淡,既无多少尊重,也并无刻意折辱。
许舟默默跟上。
量体的过程沉默而迅速。裁缝是个老师傅,手脚麻利,全程几乎没怎么抬头看他,只是偶尔低声询问张管家几句关于布料、款式的意见。
张管家略作斟酌,选了些料子中等、款式寻常的,既不至于让许家显得太过吝啬,也绝不出挑。
一切完毕,许舟换回自己那身单薄的旧衣,将那份刚刚量取了他身体尺寸、却与他未来一般不由自己做主的“新衣”暂时留在了身后。
他独自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早已彻底沉没,暮色四合,只有廊下零星挂着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
雪花无声地落满他的肩头,染白了他的发梢,寒意一丝丝沁入骨髓。
就在这时,一把略显破旧的油纸伞忽地伸了过来,替他挡开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和刺骨寒风。
许舟抬头,只见汀兰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踮着脚尖,努力举着伞,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眼睛里却亮晶晶的,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和急切。
“公子!您可算出来了!老爷和夫人……是不是说了您的亲事?”她声音里带着冻出来的微颤,显然在雪地里等了不短时间。
许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冰碴子似乎融化了些许,勉强扯出个笑:“嗯,是说了亲事。”
“真的呀!”汀兰几乎要跳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是哪家的小姐?一定很好吧!”
“苏家的小姐。”
“苏家?!”汀兰眼睛瞪得更大了,随即化为满满的欣喜,“我听人说苏家是顶顶厉害的人家呢!公子,您这是苦尽甘来了!”
她语气里的真诚和高兴,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即将嫁入豪门的是她自己。
危险预知毫无动静,这丫头的快乐纯粹得不像话。
许舟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却叹了口气。这傻丫头,怕是根本不明白“入赘”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时代,赘婿地位卑贱,等同附庸,不得入仕,受人白眼,几乎与家族割裂,是彻头彻尾的“高危职业”,毫无人权可言。
反抗?以他现在这手无缚鸡之力、无人可靠的状态,无异于以卵击石。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暂时认下这名头,好歹先离开这吃人的定国府,再图后计。至于那位传闻中身体欠佳的苏小姐……无论如何,总比待在眼前这虎狼窝里强。
“或许吧。”?许舟含糊地应了一声,转移了话题,“汀兰,你…还记得我母亲吗?”
汀兰举着伞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些,小声道:“夫人…夫人她是个很温柔、很和善的人,对下人也极好的…”她似乎想多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公子,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许舟看出她有所顾忌,不再追问。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积雪没过了鞋面,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主仆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瘦削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有几分孤寂,却又透着股不易折断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