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手腕
北郊,烟尘漫卷。
五百黑甲骑兵如铁流般涌至听雨楼前,军容肃杀,蹄声如雷,惊起寒鸦一片。
楼前早已设下防备,百余名听雨楼护卫持刃而立,神色紧张,长长的木拒马横亘于路中,试图阻挡这突如其来的铁骑。
一名看似头领的护卫上前几步,强自镇定,高声喊道:“诸位大人!我听雨楼在此安分经营,从未敢挡各位的财路官途!其中必有误会!若能高抬贵手,楼主定当亲往陈情,给诸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端坐马上的林佥事闻言,只是冷笑一声,根本不屑回应。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前方,暴喝声响彻全场:“杀!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竟以迅雷之势飞跃过那道木拒马,直扑敌阵!
几乎同时,听雨楼中一道身影疾掠而出,身法诡谲,凌空拔刀,带起一片凌厉的刀芒,直劈向林佥事头顶!那显然是一名修为不弱的杀手。
然而,刀未落下,一道乌光后发先至!始终冷眼旁观的陈指挥使甚至未曾完全出刀,只是信手将手中刀鞘猛地掷出!那刀鞘裹挟着破风之声,如劲弩般精准无比,瞬间洞穿那名杀手的胸膛,将其从半空中狠狠掼下,鲜血喷溅!
主帅悍勇,将领强横,身后军士更是士气大振。黑甲骑兵们轰然应诺,纷纷策马跃过障碍,如同钢铁洪流般冲入听雨楼护卫之中。
一时间,刀光剑影,人喊马嘶!
听雨楼的杀手虽精于暗杀诡道,单打独斗或占上风,但在成建制的军队面前,尤其是在开阔地带面对集群冲锋的重甲骑兵,其个人武勇便显得苍白无力。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不断有人被长刀劈落、被铁蹄踏翻,抵抗迅速瓦解,宛如沸汤泼雪。
军队的碾压之势,显露无疑。
……
许舟步入小院,一股清冽的寒意若有似无地萦绕其间。他神色如常,先从汀兰手中取过一束花,递给司琴,语气自然:“这束是给甘棠姑娘的。”
他心下莞尔,甘棠虽常抱剑冷睨,煞气逼人,但他直觉这姑娘并非滥杀之人,那副冷模样倒像是……故意摆出来的。
未再多言,他拿着另一束花走向院中石桌。
月色清辉,洒落一地银霜。
苏瑶云一袭素白衣裙,静坐于石凳上,脸上覆着的洁白绸带在月光下格外醒目,非但无损其容色,反似精瓷美玉上一道恰到好处的留白,平添几分神秘与脆弱的美感,宛若传说中断臂的维纳斯,憾而更显绝丽。
她正对着虚空微微出神,仿佛沉溺于只有她能感知的世界。
在她身后阴影里,甘棠抱剑而立,暗红裙裾几乎隐没于夜色,唯怀中剑刃偶尔折射一丝冷光,目光如冰,锁定在许舟身上。
许舟朝甘棠的方向微不可察地扬了下嘴角,随即走到石桌前,将花束轻轻放下。
“大小姐,我来看你了。”
他温声道。
苏瑶云依旧静默,覆眼的绸带隔绝了外界,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声响毫无反应。
许舟等候片刻,不见回应,便继续道:“见大小姐今夜似有雅兴,若不嫌叨扰,容我讲个小故事,以供清玩?”
他也不期待回答,便径自说了起来:“听闻古时有一国,名曰夜郎,其地僻小,居于群山之中。夜郎国君未尝远行,却自以为其国广大无比,天下无双。一日,一强国曰汉,汉朝使者途经,国君竟问:‘汉孰与我大?’引得使者哑然……”
他语速平缓,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故事讲罢,许舟拱手一礼:“小故事博君一哂。夜色已深,不扰大小姐清静,许舟告退。”
随即,他转身并非直接离开,而是走向阴影中的甘棠。甘棠明显一怔,抱着剑的手臂微微收紧,眼神愈发警惕,手已按上剑柄。
许舟却恍若未见,在她面前站定,含笑将一直拿在手中的另一束花直接递到她眼前:“甘棠姑娘,多谢日前回护之恩。区区薄礼,聊表心意。”
他动作干脆,甚至带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甘棠完全没料到这出,看着递到眼皮底下的花束,按剑的手僵住,一时竟忘了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许舟。
许舟也不多言,将花塞入她怀中,趁机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鲜花赠侠女,比剑更相宜。”
说罢,不等甘棠或司琴有何反应,便带着汀兰施施然离去,颇有些“事了拂衣去”的洒脱。
院内一时落针可闻。
司琴看着许舟消失在月门外的背影,半晌才喃喃道:“姑爷这……胆子也忒肥了点儿吧?而且这道谢,未免太突如其来。”
她转头,见甘棠还保持着抱剑的姿势,只是怀里多了束花,神情罕见地有些茫然无措,竟忘了将那花丢开。
司琴眼珠一转,笑道:“不过这小故事嘛……倒是有点意思。可他这到底是讲给谁听的呢?”
她挠了挠下巴。
……
走出小院一段距离,许舟才暗暗舒了口气。方才行为看似从容,实则手心也捏了把汗,生怕甘棠姑娘恼羞成怒真给他一剑。
幸好,赌对了。
……
晨光熹微,鸡鸣声穿透薄雾。
许舟起身,只觉神清气爽,几日静养带来的滞涩感一扫而空。他如常洒扫庭院,随后便往演武场行去。旭日初升,金芒遍洒,为云层镀上瑰丽边廓。
刚踏入演武场,便见苏玄正赫然立于场中,双目紧闭,身姿挺拔,仿佛沉浸于某种高深境界的感悟之中。许舟心下肃然,不敢惊扰,遂静立一旁等候。
片刻,一名小厮走近,低声问:“姑爷,您在此是……?”
许舟目光未离苏玄正,轻声应道:“二哥似在顿悟关头,不宜打扰。”
小厮面色古怪,踌躇半晌才道:“姑爷……二公子他,是站着睡熟了。”
许舟:“……”
此时,一旁忍笑已久的丫鬟终于上前,轻轻推醒了苏玄正。
“唔……许舟?你来了?”苏玄正睁开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
许舟失笑:“躺了几日,筋骨酸软,特来活动一番。二哥你这是……?”
苏玄正无奈叹气,抬手一指演武场角落的立柱。许舟这才注意到,那柱上竟捆着个人事不省的汉子。
“爹派来的耳目,”苏玄正撇嘴,“日夜盯梢,防我偷懒。没法子,只好出此下策,佯装用功,实则补觉。”
许舟:“……此法甚妙。”
两人随即对练起来。拳脚往来间,苏玄正忽道:“对了,日前暗杀你的那伙人,查清了。是听雨楼派的杀手,约莫筑基中境的修为。明面上雇凶的是城北一个泼皮。但我们查到,那泼皮半月前莫名得了一大笔银钱,想来背后另有主使。”
许舟收拳问道:“可查到幕后之人?”
“我们的人赶到时,那泼皮已自缢身亡了。”
许舟心下了然,城北泼皮……幕后黑手,多半还是那位大夫人的手段。
“但你无需忧心,”苏玄正续道,“大哥得知后动了真怒,动用了提刑按察司的紧急调兵符信……哦,也就是所谓刑侦司,昨日傍晚,按察司协同景城卫,调了五百精锐,已将北郊的听雨楼分部连根拔起。”
许舟闻言一惊:“私自调兵非同小可,不会授人以柄,连累大哥吧?”
苏玄正朗声一笑:“大哥若知你这般替他着想,必定欣慰。不过放心,此次调令是经按察使大人亲手批复,程序完备。况且……”
他压低了声音,“听闻巡检司那边也有大人对此事颇为关注,点了头的。”
许舟心下骇然,这位大哥的能量和人脉,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无非是给听雨楼安个‘勾结匪类、窥探军机’的由头,”苏玄正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端掉他一个分部,小惩大诫,也不至于伤其根本。昨夜听雨楼已有管事连夜登门致歉,姿态放得极低。爹以为你伤重未愈,懒得周旋,随便便将人打发了。”
许舟默然,对苏家在这朔州地界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岳父苏儒朔那深藏不露的手腕,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