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信
花架下,苏瑶云依旧支颐静坐,覆眼的绫纱让她更添几分疏离,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她无关,又或是早已沉入自己的世界,呼吸均匀,竟似在暖阳下浅眠。
许舟见状,微微一笑,朝司琴与甘棠的方向略一拱手,不再多言,悄然转身出院。
回到自己小院,里头静悄悄的,不见汀兰。正欲推门入内,却见汀兰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颊泛红。
“公子,您回来啦!”
许舟看她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问道:“去哪儿了?慌慌张张的。”
汀兰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递过来:“门房大爷给的,说是一个小乞丐晌午送来的,像是大公子给您的信!奴婢怕要紧,就赶紧跑回来了。”
许舟接过信,揭开封口的火漆,展开信纸。几块散碎银子和一串铜钱随着信纸滑落,叮当作响,汀兰连忙弯腰拾起。
信上笔墨遒劲:“许舟吾弟,惠信敬悉。兄不日将返汴州任上,此去山高水长,归期难料。家中诸事,兄虽心如明镜,然身陷局中,多有掣肘,未能护你周全,愧为兄长……今附上兄此次归家所携全部资财,虽杯水车薪,望弟收存。若在苏府处境维艰,难以维系,可速来汴州寻兄,兄必竭力为你筹划安身之所。弟之才学,兄素来看重,望弟切勿荒废科举正途,潜心向学,以期金榜题名。倘他日能同朝为官,共匡社稷,则兄心甚慰。万语千言,难尽其一。望弟珍重,善自珍重,勿负兄期。兄许云策。”
许舟的神色渐渐黯淡下来。
他将汀兰拾起的银钱仔细数了——二百三十三两白银,并二十六枚铜钱。
分文不差,正是许云策所能拿出的全部。
他握着这些犹带体温的银钱,沉默良久。这位兄长,为官数载,竟清贫至此,却将全部积蓄给了他。
汀兰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轻声问:“公子,你……是不是心里不好受?大公子信里说什么了?”
“没事,只是……各有各的难处,汀兰,你说,大哥他是个好人吗?”
“奴婢觉得……大公子是个好人。”
许舟轻轻叹了口气,将银钱仔细收好。
“汀兰,你若见人筑墙修屋,用的是何物粘合?”
汀兰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怔,歪头想了想:“似乎…是用米浆混了石灰和沙土?奴婢也不太懂,听说很费粮食呢。公子怎么问这个?”
“没事,随口一问。”
许舟不再多言,转身回了房,心下却难以平静。许云策信中提及汴州水患频仍,堤防工程乃是重中之重。
他不禁思索,此世虽有玄奇法术,但治水筑坝这等庞大工程,所需建材浩大,岂能尽赖法术?寻常所用,不过是夯土巨石,至多加以糯米砂浆粘合。
他回忆起前世所知,糯米砂浆虽牢固耐久,却需耗费大量粮食,工期漫长,需三年方可坚固。而水泥……若能制成,其效远超糯米砂浆,坚固速干,成本亦低,必将引发变革。
只是……此世既有修行之力,不知是否有类似效用之物早已存在?又或者,这正是一个无人触及的领域?
无论如何,若有机会,这“水泥”之法,可以一试。
念头纷杂间,他盘膝坐下,试图借修炼平复心绪。
时光悄然流逝,直至夕阳西沉,汀兰的敲门声才将他从入定中唤醒。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了下来。
“公子,该用晚饭了。”
“好。”
许舟应了一声,起身走出房门。
没过多久,夜幕彻底笼罩下来,一轮圆月攀上枝头,清冷的银辉洒满小院,四下静悄悄的。
若是往常,此时他该在灯下看书了,但想着晚些还要去应付岳母的宴请,索性便偷闲片刻。
他躺回竹椅里,望着天上月亮,白日里甘棠那惊艳又凌厉的剑舞不由得浮现在眼前——剑气纵横,衣袂翩飞,着实令人神往。
不知自己何时才能练到那般地步?
心念微动,他缓缓阖眼,尝试内视自身。意识沉入体内,只见胸口处那团煌煌大日,此刻正如同一个微型的熔炉,缓缓旋转,周遭有道道细微如游丝般的剑气环绕穿梭,发出低沉的嗡鸣,好似潮水不停歇地冲刷着岸礁。
自修炼以来,每次全力练剑,确实能催生出丝丝缕缕的剑气,只是过程极为缓慢,估摸着全力挥剑近五十次,方能凝聚起微弱的一缕。?一切全靠自己摸索,无人指点,进展如何,心中实在没底。
许舟正暗自感叹,忽觉一丝异样——自己的精神力量,竟似春蚕吐丝般,正被那煌煌大日悄然吸去!
怎么回事?
他心头一凛,立刻收束心神,仔细感知。果然,精神力正不受控制地涓涓流向那团炽光。更令人惊讶的是,那煌煌大日得到精神力的滋养后,内部催生剑气的速度竟似乎加快了些许!
一个大胆又冒险的念头窜起:若主动引导精神力注入,会如何?
他犹豫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尝试将一缕精神力细细捻成“丝线”,小心翼翼地朝那大日探去。
初始似有一层无形屏障阻隔,待他稍加用力,那精神力凝成的“丝线”竟猛地刺破阻碍!
“噹——!”
一声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震响轰然爆开!震得他神魂摇曳,眼前发黑!
那大日像是骤然决堤的河口,产生一股恐怖的吸力,疯狂攫取他的精神力!速度之快,远超他补充恢复的能力!
许舟大惊失色,想要切断联系、退出内视,却已然来不及!意识仿佛被卷入漩涡,只能眼睁睁看着精神力如洪水泄闸般奔涌而出……
“嘶——!”
他猛地从竹椅上弹坐起来,额角冷汗涔涔,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公子,我刚去后厨时瞧见明镜园那边挂起好多灯笼呢,湖心小楼更是亮堂得跟白昼似的!绿巧姐姐说,咱们过会儿就能过去了……公子?您怎么了?做噩梦了?”
汀兰正坐在旁边埋头跟绣绷上的“鸳鸯”较劲,听见动静抬起头,一脸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