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生死搏杀
车行渐远,城郭尽褪。
土路在枯瘦的树林间蜿蜒,车轮碾过厚厚的腐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汀兰看着许舟始终望着窗外、略显紧绷的侧脸,小声道:“公子,离雁荡山还有些路程,您要不歇会儿?奴婢…奴婢可以借您靠一下。”
许舟摇头,目光仍落在窗外不断后掠的枯枝上。胸口那轮煌煌大日传来的警示并未减弱,那八个影子依旧不远不近地缀着,如同附骨之疽。
马车最终在山脚一处略显开阔的地方停下。车夫勒住缰绳,回头道:“公子,前头没路了,得劳您二位自己走上去了。”
许舟率先跳下车,尘土微扬。他转身,很自然地伸手将汀兰扶了下来。入手轻盈。
“多谢老伯。”许舟付了车资,又从汀兰抱着的点心里分出一包,递给车夫,“山路难行,在此等候辛苦了。”
车夫接过,连声道谢,憨厚的脸上笑出褶子:“公子客气!小老儿就在这儿等着,您二位事毕下来就成!”
许舟点点头,拎起盛放香烛纸钱的竹篮,抬头望向蜿蜒入山的小径。汀兰想接过篮子,被他侧身让过:“看好路,别摔着。”
“哦。”汀兰乖乖应声,跟在他身后。
山路崎岖,铺满去岁和今秋的落叶,踩上去软陷无声。
四周寂静,唯有风声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越往深处,荒坟渐多,残碑断碣淹没在枯黄的长草里,有的棺木一角朽坏,露出黑洞洞的隙缝,平添几分凄凉。
许舟脚步未停,胸口的悸动在此地似乎被某种山间的清冷气息冲淡了些,但依旧存在,提醒他危险并未远离。
终于,他在一片向阳的缓坡前停下。一座孤坟半掩在荒草中,坟前立着一块木质墓碑,木质寻常,雕刻简陋,经年风吹雨打,字迹已模糊难辨,只依稀能看出一个“陆”字,连名讳都漫灭不清。
许舟沉默地看着,将篮子放下。他挽起袖子,开始用手清理坟茔上的枯草败叶。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度。汀兰也忙在一旁帮忙,用手拔着坚韧的草茎。
很快,坟堆和周围被清理干净,露出底下暗色的泥土。
许舟点燃香烛,插在坟前松软的土里。
青烟袅袅升起,笔直一线,旋即被山风吹得散开。他又将纸钱一张张投入火中,跳跃的火焰舔舐着纸边缘,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汀兰跪在一旁,看着那模糊的碑文,眼圈渐渐红了,低声啜泣起来。
许舟望着那缕青烟,恍惚间仿佛又看到另一个世界山体滑塌后的泥泞,听到那令人绝望的寂静。
曾经的痛楚排山倒海,将他彻底淹没,最终选择自我了断,未曾想竟来了此处。
注意力被转移,求生的意念因这奇异的世界而重新滋长。可此刻跪在这座荒寂的坟前,隔世的迷茫与孤寂再次悄然攥住了心脏。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山间空气,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我来了。带了您或许爱吃的点心,也不知合不合口味。”
“孩儿已成家。妻子……是苏家的小姐,很好。眼睛虽看不见,心却亮堂。”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只是这苏家,庭院深深,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火焰跳跃着,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您不必挂心我。这条路无论多难,我会走下去。”他声音低沉下去,几乎融在风里,“只是……偶尔会想,若您还在,该多好。”
“娘亲”二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未能出口。仿佛一旦出口,某种支撑着他的东西就会碎裂。
纸钱燃尽,黑灰被风卷起,打着旋飞向远处深林,消失不见。
汀兰挪过来,轻轻抱住他的手臂,将脑袋靠在他肩上,无声地安慰。
许舟没有动,任由她靠着。目光却落在燃烧的烛火上,以及火焰后方那座清理干净后、依旧显得过分朴素的坟茔。
木碑的材质普通得近乎草率,隐隐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下。
山风卷着纸灰打着旋儿远去,最后一缕青烟散入空中。
许舟沉默地站起身,用脚仔细碾熄了所有火星。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清理干净的孤坟,眼神复杂难明。
“走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汀兰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对着坟茔拜了拜:“夫人,奴婢和公子下次再来看您。”
两人转身,沿来时的小路下山。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林间更显寂静。
刚走出坟地范围,踏上那条狭窄的下山径,许舟脚步猛地一顿。胸口那轮煌煌大日毫无征兆地剧烈悸动起来,寒意刺骨,远超之前在客栈时的感应!
他抬眼望去,下方不远处,三个穿着普通短褐、作行脚商人打扮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往上走。正是客栈里那八人中的三个。他们看似随意,站位却隐隐封住了下山最便捷的路径,目光低垂,不与他对视,但那股刻意收敛的杀气,已激得他丹田大日嗡嗡作响。
“公子?”汀兰见他停下,疑惑抬头。
许舟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力道之大让汀兰踉跄了一下。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茂密的枯草丛和陡坡,语速极快,不容置疑:“躲进去!捂住耳朵,我没叫你不准出来!快!”
汀兰被他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吓住,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缩进旁边一丛半人高的枯黄灌木后,紧紧捂住双耳,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疯狂敲响的警兆,反而主动向下走了几步,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警惕,扬声道:“几位,有何贵干?”
下方三人显然没料到他如此镇定且主动开口,中间那名领头模样的汉子脚步不停,脸上堆起一个粗糙的笑容:“小哥,打扰了,请问这雁荡山去白石坳怎么走最近?我们兄弟几个绕晕了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向许舟靠近,另外两人则看似随意地散开些许,成夹击之势。
许舟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沉吟,手仿佛无意识地缩回袖中:“白石坳啊,好像得从那边岔路……”
话音未落,他袖中右手已握住一物,左手取出火寸条,用力一擦。
“嗤啦!”
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的同时,他已从袖中抽出一支尺许长的竹筒,药捻子瞬间被点燃,嘶嘶作响!
那三人脸色骤变,显然认得此物或感知到极度危险,厉喝声中同时暴退,并试图寻找掩体!
但许舟并未立刻掷出。
他眼神冰冷,死死盯着那嘶嘶燃烧的药捻子,心中默数。
就在药捻子即将烧尽缩入竹筒内部的刹那,他才猛地扬臂,用尽全力将竹筒朝着三人中心区域投掷过去!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竹筒刚脱手,他已然扑倒在地,双手紧紧护住头耳。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地动山摇!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泥土和断裂的树枝向四周猛烈冲击。即便趴在地上,许舟也能感到后背被狠狠推了一把,耳鸣不止。
火光一闪即逝,浓烈的硝烟味瞬间盖过了山林的气息。
爆炸中心一片狼藉。两名离得最近的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已肢体破碎,鲜血溅洒在枯树和地面上。为首那名汉子虽在最后关头鼓荡真气双臂交叉护在身前,仍被炸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树上,又滚落在地,胸前一片焦黑血肉模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远处草丛里,汀兰吓得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许舟迅速爬起,耳鸣未消,他甩了甩头,眼神冷冽。没有丝毫犹豫,他反手自后腰抽出寒光,疾步冲向那倒地不起的领头汉子,一剑刺进了对方的心脏。
补刀,是生死搏杀的第一要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