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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咒杀之法

窗棂上凝结的一滴夜露恰在此时滴落,砸在窗下的砚台里。这声轻响在极致的寂静中竟如钟磬般清晰,震得他神识微微一荡!

下一刻,一种奇妙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轻飘飘地向上浮起。

他“睁开”眼,惊讶地发现另一个“自己”正悬浮在房梁附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烛火已熄,但月光透过窗纸,依稀能看到床榻上自己安静躺卧的肉身,以及旁边榻上蜷缩着的汀兰。他甚至能透过雕花的承尘,望见瓦缝间漏下的几点碎光。

“神魂出窍?”

他心中闪过明悟,原来之前突破时的古怪预感应验在此处。

意念微动,这虚无的“身体”便如轻烟般穿墙而出,游廊石柱的冰凉触感仿佛能直接沁入意识。夜巡的家丁提着灯笼走过,橘黄的光晕穿透他虚幻的手掌,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在夜色的府邸中飘荡,体会着这种新奇的视角。然而,没过多久,一股沉重的疲惫感便毫无征兆地袭来,灵台仿佛被压上了巨石,变得昏沉滞涩。

许舟心下诧异,他功法特殊,向来灵力充沛,很少感到如此力不从心,他急忙往回飘去。

回归肉身的刹那,胸口檀中穴像是被细针猛地刺了一下。

他猛地吸了口气,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他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在沉重的困意袭来。

与此同时,城南,鬼柳巷深处。

一座破败的宅院孤零零地立着,门楣上的字迹早已斑驳不清。野草长得半人高,一只野猫叼着老鼠飞快地窜过。

后院一间厢房里还亮着微光,窗纸透出诡异的胭脂色。

屋内,五支蜡烛插在铜盆里,熔化的蜡油蜿蜒而下,凝结成扭曲的形状。

张管家压低声音问道:“獍鬼,时候差不多了,都准备妥当了?”

阴影里传来一阵珠玉碰撞的细响。一个披着绣满诡异傩戏鬼面斗篷的身影动了动,脸上戴着半幅青面獠牙的青铜面具:“寅时三刻,阴气最重之时便可。”

他袖中忽然滑出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昂起头,朝着东北方向急促地吐着信子。

铜盆里燃烧的符纸腾起一股青烟,扭曲盘旋。

那被称为獍鬼的男子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捋了捋鬓角,耳垂上赤金色的耳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冷笑:“不过是个庶出的赘婿,许家这回倒是舍得下本钱?”

“拿钱办事,不该问的别问。”张管家面无表情地后退半步,避开那有些呛人的烟雾,“主家只要结果,而且要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铜盆里猩红色的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咕嘟冒泡。

獍鬼面具下的脸色似乎白了白,他伸出舌尖,舔过过于鲜红的嘴唇,发出低低的嘻笑:“凡人的精气魂灵……最是滋补了。”

张管家只觉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没接话。

只见獍鬼盘腿坐下,将一张用血画就的符纸“嗤”地拍在一个草人的头顶。那五支红烛的火苗猛地蹿高,竟变成了诡异的靛蓝色。

他的瞳孔逐渐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一道模糊的黑影自他头顶升腾而起,飘摇直上,悬浮于夜空。

它目光扫过下方沉睡的城池,很快便锁定了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

那黑影悄无声息地悬在许舟所在院落的上空,透过瓦片的缝隙,窥伺着下方床上模糊的人形。

“看到了……屋里黑着,应是睡熟了。”一个冰冷缥缈的声音直接在张管家和獍鬼的心底响起,“按规矩,既是凡人,我便直接吞了他的魂……”

“可。”张管家沉声应道。

那黑影得令,当即如一道黑烟,朝着下方疾扑而去,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带起了一丝尖锐的嘶鸣!

然而,就在它即将穿透瓦片的那一刻——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响起,连屋檐上的尘埃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那黑影仿佛撞上了一面布满锐刺的墙,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在骤然爆开的星辉般剑气中被绞得粉碎,化作点点磷火,瞬间消散无踪。

厢房内,獍鬼猛地一颤,盘坐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肌肉扭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突然发了癔症。

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喘过一口气,瞳孔恢复正常,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霍地抬头,看向张管家,惊怒道:“普通人?!你管这叫普通人?!他院里分明有修行高手布下的剑煞守护!杀这种人,价钱得另算!”

炼制一个得用的鬼奴耗费他无数心血,就这么轻易折损,让他肉痛不已。

张管家眉头紧锁,也是满脸意外:“剑煞?苏家竟真舍得下如此血本护着一个赘婿?”

他沉吟片刻,“……那就没办法了?”

“办法自然有!”獍鬼没好气地站起身,抖了抖宽大的衣袍,“得请更厉害的‘家伙’去!但这损耗……得算在你们头上!”

他嘴上说着,手上再次掐诀,准备施展更厉害的手段。

可就在这时,獍鬼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极寒瞬间冻透。

强烈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呃嗬……!”

他猛地佝偻下腰,喷出一口发黑的淤血,身上那件绣满傩面的衣袍无风自动,竟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张管家的前襟,青铜面具下,竟有暗红的血泪渗出,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啪嗒!他腕上一个翡翠镯子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

与此同时,那条碧鳞小蛇惊慌失措地窜向窗口,却在接触外面夜色的瞬间,无声无息地燃起幽绿的火焰,顷刻间化为了一小撮灰烬。

张管家手指扣在袖中暗弩的机括上,心跳如鼓。他眼睁睁看着獍鬼发间那根质地不错的玉簪“啪”地一声,毫无征兆地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紧接着,骇人的一幕发生了——细密的血线如同活物般从獍鬼的双眼、鼻孔、耳朵甚至嘴角钻出,迅速在他脸上、脖颈上蔓延,勾勒出诡异扭曲的图案。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发皱、卷曲,如同被火燎过的纸,大片大片地剥落下来。

呼——!

屋内的五支红烛在同一瞬间熄灭,刺骨的寒风猛地灌进来,卷起地上带血的纸灰,劈头盖脸地扑向惊呆了的张管家。

“不……可能……”獍鬼的声音变得嘶哑怪异,他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下一刻,他整个人就像一件被砸碎的瓷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哗啦”声中彻底崩解,化作一地腥臭扑鼻的铜钱和散碎银锭,其间还混杂着难以名状的污秽之物。

张管家彻底愣住了,看着地上那摊东西,胃里一阵翻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屋檐下一根长长的冰锥断裂坠地,摔得粉碎。

几乎同时,房间中央那滩污血剧烈地蠕动起来,一个身影极其狼狈地从中挣扎着爬了起来——正是獍鬼,但已是重伤的模样。

他身上那件玄色大襟袍服裂开了七道长长的口子,破口处正在不断往外渗出荧绿色的、看起来就不祥的脓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难闻的腐臭味。

张管家骇得倒吸一口冷气,连退两步。

獍鬼脸上那对总是带着几分邪气的丹凤眼,此刻瞳孔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两行浓稠的血泪不断从眼中涌出,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因果……是因果溯源的剑意……”獍鬼的声音嘶哑,“竟然……竟然能顺着那点鬼奴残存的联系……直接斩灭我的假身……”

他话音未落,腰间佩戴的一枚玉珏“咔嚓”一声轻响,突然崩碎成一捧粉末,簌簌落在脚下。

张管家强压下心悸,问道:“……这事,还能办成吗?”

獍鬼剧烈地喘息着,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竟挣扎着站了起来,甚至还拍了拍沾满污秽的衣摆。

“咒杀之法……又不是只有一种。”他喘着粗气,声音依旧尖利,却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浮,“你去……去弄些那小子贴身用过的物件来,头发、指甲、穿久了的衣物都行……过几日,等咱家缓过这口气再说。”

他喘匀了气,伸出手:“还有,这次的报酬,得再加一倍。而且,我只收灵纹玉珏。”

张管家眉头紧紧皱起:“事情还没办成,怎么反倒要先加钱?”

“放屁!”獍鬼猛地啐了一口,“你们给的情报差之千里!害我折损一具宝贵的假身和一只辛苦炼制的鬼奴!这损失难道要我自己担着?天下没这个道理!”

他猛地扯下腰间那条已经破烂不堪、绣着傩戏鬼面的腰带,露出下面一串用细绳穿着的、嵌着模糊人面的诡异青铜铃铛。

“三日后子时……”他刚放出话,突然又是一声闷哼,身体晃了晃,耳后的皮肤下,一道寸许长的淡金色剑痕一闪而逝。

张管家盯着他耳后那抹诡异的金色,眼神变幻了几下,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咬着牙,极其不舍地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串玉珏。

那玉珏每一块上都雕刻着繁复古怪的花纹和密密麻麻的细小数字。

“五千两白银,”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道,将玉珏递过去,“凭这个,在大玄任何一地的大通钱庄都能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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