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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醒世恒言

许舟心下失笑,这丫头性子温婉善良,处处替他人着想,就连这点小小的“逾矩”请求,都如此小心翼翼。

“二小姐。”他放缓了声音。

“嗯?”苏朝槿正低头纠结于自己的“冒失”,闻声倏然抬眸,眼中带着一丝紧张。

“方才走神,是在想该给二小姐说个什么样的故事才好。”许舟笑了笑,语气温和,试图打消她的不安,“类似的篇章一时想起太多,反倒难以抉择了。”

许舟所忆起的这些名篇巨著,自然皆是他前世的文学瑰宝。

在此方架空世界,历史轨迹虽亦有相似,文脉亦尊孔孟之道,但具体的人文作品却截然不同。冯梦龙及其所编纂的“三言二拍”等著作,于此世并未存在过。

他话音一顿,似在权衡,随即又道:“总是讲这些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故事,听多了也难免觉得格局窄了些。上回偶然与二小姐提及那‘两县令竞义婚孤女’的段子,我瞧二小姐听得颇有兴致,倒不如……今日我再为您细说几个类似那般,取材更广、意蕴更深些的篇章?其中不乏奇闻轶事,世情百态,悲欢离合,或许别有一番意味。”

苏朝槿原本因忐忑而稍显黯淡的眸子,闻言瞬间亮了起来。她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但凭姐夫安排。”

许舟见她舒展了眉头,这才清了清嗓子,从容道来:“那我今日便为二小姐再讲几则故事吧。”

“话说在那临安城中,有位卖油郎,姓秦名重,为人忠厚老实……”

许舟与苏朝槿对坐在窗边的八仙桌旁,他刻意将语气放得舒缓,学着记忆中老说书人的腔调,娓娓道来。

“他一日偶遇了才色双绝、名动全城的花魁娘子,名曰王美娘,自此便魂牵梦萦,再不能忘……”

《醒世恒言》是明代文学家冯梦龙所辑的“三言”之一,是与《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齐名的白话短篇小说集。

其内容广泛,题材多样,生动描绘了宋元明以来的市井生活与社会风貌,旨在“导愚适俗”,劝诫世人,警醒人心,极具民间文学色彩与时代气息。

而许舟所说的《卖油郎独占花魁》正是“三言”中极具代表性的篇章,主要讲了市井小民与风尘女子的真挚情感,突破了才子佳人的传统框架,充满了人情味和现实意味。

许舟讲得格外细致,从秦重省吃俭用、一分一厘地攒下十两雪花银,只求一见芳容;讲到他终于得见花魁,却恰逢美娘大醉归来,吐得狼藉;又讲他如何毫无嫌弃,悉心照料一整夜,以诚心打动美人。

他口才本就不差,此刻更是绘声绘色,将秦重的憨厚诚恳、美娘初时的骄矜与后来的感怀,都描绘得淋漓尽致。

苏朝槿听得入了神,一手托着香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许舟,仿佛已置身于那临安城的画舫楼台之中,亲眼见着了那一段不以贫贱论真心的情缘。

许舟讲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便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盏温茶,咕咚咕咚饮了大半。

待他放下茶盏,才见苏朝槿脸颊微红,小声提醒道:“姐夫……那,那是我的茶杯……”

许舟动作一僵,看着那盏沿上或许还沾着点点口脂的青瓷杯,顿感窘迫,连忙将杯子推远了些,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咳咳……我们接着说,接着说……”

恰此时,两个小丫鬟端着几碟精致点心悄步进来,轻轻放下后,便猫着腰躲到了屏风后头,竖起耳朵,听得比自家小姐还要专注。

许舟定了定神,将故事继续下去,讲到美娘被恶少欺辱、弃于荒郊,恰被秦重所救,终使美娘下定决心,自赎其身,嫁与了这忠厚可靠的卖油郎。

“……美娘道:‘我要嫁你!’秦重又惊又喜,却道:‘娘子是天上神仙,我不过是个卖油的,如何使得?’美娘却执意道:‘你待我以诚,救我于难,这世上再无比你更真心的儿郎!’……”

故事讲完,许舟顺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很自然地递给对面的苏朝槿,笑问:“讲得如何?”

苏朝槿接过那半块糕点,指尖微颤,眼底光华流转,轻声道:“姐夫讲得极好极好的。”

“那这故事本身呢?”许舟咬了口自己那半块糕点,含糊问道。

“这故事……”苏朝槿细细思索片刻,声音温软却清晰,“虽无《兰舟梦》那般辞藻华丽,也无《玉笙寒》那般奇幻瑰丽,却更让人觉得真切暖心。秦官人虽出身微贱,其心却至纯至金;花魁娘子看似身处繁华,实则身不由己,最终能挣脱桎梏,觅得真心人,实在令人欣慰。这……或许比许多才子佳人的空梦,更来得踏实动人。”

许舟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赞赏,没想到她能有这般见解。两人就这般隔着八仙桌,你一言我一语,从秦重的憨厚聊到美娘的勇气,从世人的偏见谈到真心的可贵,竟是越聊越投机,浑然忘了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日头渐高,明亮的光线斜斜照入屋内。许舟偶然抬头,瞥见时辰,讶然道:“竟都快到晌午了!”

他赶忙起身,拱手告辞:“二小姐,今日叨扰太久,我该回去了。”

苏朝槿眼中虽有不舍,却也知不便久留,便起身微微万福:“今日多谢姐夫为朝槿解闷,故事……朝槿很喜欢。”

许舟笑了笑,再次告辞,转身离开了小院。

苏朝槿倚在窗边,望着许舟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庭院中风声簌簌,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她忽然轻声问身边的绿巧:“绿巧,你说……若是姐夫每三日便能为我讲这样一个新故事,以我这身子,还能听得几回呢?”

绿巧闻言鼻子一酸,急忙道:“小姐莫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您定会好起来的……”

苏朝槿却只是淡淡一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一阵冷风灌入,引得她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

待咳嗽稍止,她摊开掌心,雪白的绢帕上竟赫然染上一抹刺眼的鲜红。

绿巧吓得脸色煞白,惊呼道:“小姐!您咳血了!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不必声张,”苏朝槿却迅速合拢手掌,将那方绢帕攥紧,声音虚弱,“老毛病了,休要大惊小怪,惊动了母亲反而不美。”

她望着窗外灰蒙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去吧,让我独自静一静。”

……

另一边,许舟刚走出不远,司琴便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后面追了上来,发间沾了些许雪沫子,气喘吁吁地道:“姑爷!姑爷您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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