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多此一举
房内陈设华丽,拔步床畔立着一面巨大的苏绣屏风,绢面上舞姬姿态妖娆,牡丹盛放。
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一个裹在雪白狐裘里的纤细身影正微微颤抖。
苏朝槿唇边沾着未干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一名身形高大、穿着暗色团花褙子的老妪如枯树般立在她身侧,一只青筋暴起的手如同铁钳,死死扣着少女纤细的腕子,那处肌肤已是一片骇人的青紫。
少女膝上,一方绣球花手帕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大半。
门口守着两名膀大腰圆的健妇,眼神凶悍,手中虽无明晃晃的匕首,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短兵。?窗户缝隙被人用布条仔细塞紧,隔绝了内外声息。
“咳咳……”苏朝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拿起手帕捂住嘴,肩背痛苦地蜷缩。待拿开时,帕上血色更重。
那老妪面无表情,仿佛少女的痛苦与她无关,直到感觉指下腕骨微微作响,才阴恻恻开口:“苏二小姐,郁结伤肝,呕血损元。依老身看,您这身子……再这么呕上几回,怕是华佗再世也难救了。”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似有脚步声经过,两名健妇立刻警觉地贴近门板,手按在了腰间。
老妪枯槁的脸上挤出一丝诡异的笑,目光扫向房内案几上摆放着的一把异常精致的鎏金鸳鸯酒壶:“小娘子何必硬撑?我家主人也是怜惜你与那许公子情意绵绵,却难成眷属,特意让老身我来……成全你们。”
她声音沙哑,带着蛊惑与恶意:“瞧见那合卺酒了吗?待你那好姐夫进来,饮上几杯助兴的‘佳酿’……这画舫之上,春宵苦短,?说不定明日,景城上下就都传遍苏家二小姐与姐夫……暗通款曲的艳闻了。?只是不知,他那文弱身子,受不受得住这虎狼之药?届时是癫狂致死,还是做出什么更不堪的事来,可就由不得他了。”
苏朝槿垂眸看着手中染血丝帕,忽地用力将其掷入角落的火盆。
绢帛遇火,“噗”地燃起一簇火焰,映得她眼底一片决绝。
她声音低哑:“你们……是定国府大夫人派来的?要我死不难……何必用这等下作手段,牵连无辜,辱我苏家门楣?”
老妪眼角抽搐一下,并未直接回答,反而从袖中滑出一个小巧的玉瓷瓶,瓶底某个徽记一闪而逝。
她染着暗红蔻丹的指甲用力掐住苏朝槿的下颌,迫使她抬头:“二小姐还是操心自己吧。若你乖乖配合,或许还能留他一条全尸。若不然……老身便让你亲眼看着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苏朝槿被迫仰头,眼中却无泪,只有一片冰冷的灰烬。
她指尖悄悄摸向发间的玉簪——便是死,也绝不能受此屈辱,累及家人与姐夫!
老妪似乎看穿她的意图,扣住她肩井穴的手猛地加力,冷笑道:“我劝你安分点!你那姐夫,怕是马上就要到了……”
她话音未落,走廊上,一阵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这间客房而来!
老妪浑浊的双眼骤然眯起,扣住苏朝槿腕骨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却并未阻止她发出声音,反而像是期待那咳嗽声能引来什么。
门口两名健妇周身肌肉瞬间绷紧,短刃反握隐于袖中,气息收敛,如同蛰伏的毒蛇,死死盯住房门。
苏朝槿的目光也投向门口,唇色苍白,微微颤抖,眼底却燃起一丝微光。
“砰!”
木门被猛地撞开,一道被麻绳捆缚、踉跄扑入的人影吸引了全部视线!两名健妇袖中短刃如毒蛇出信,交叉刺出,却在触及来人咽喉前硬生生顿住——这分明是个被捆成粽子的粗使丫鬟!
就是此刻!
破空声自上方骤响!
许舟身形如大鹰般自梁上翻落,右拳直贯而下,拳锋未至,一股灼热霸烈的气息已笼罩左侧健妇。那妇人只觉似有无形热浪扑面,呼吸一窒,太阳穴已被拳风扫中!
“噗!”
并非料想的骨裂脆响,而是一声沉闷的灼蚀之声!那健妇头颅猛地一歪,太阳穴处竟是一片焦糊痕迹,冒着缕缕青烟,人已软软栽倒。
另一名健妇反应极快,短刃回护身前,脚步急退,鞋底在青砖上磨出刺耳声响,后背重重撞上窗棂。
许舟足尖刚一点地,身形毫不停滞,如离弦之箭再次扑出!他周身气息鼓荡,青衫之下隐有热意发散,仿佛体内藏着一轮微缩的炎阳。
“找死!”
健妇厉喝,短刃带着寒光直刺许舟心口。许舟不闪不避,右拳去势不变,只是在刃尖及体的瞬间,手腕微沉,变拳为指,食中二指并拢,指尖竟隐隐泛着金红之色,?精准无比地点在短刃侧面!
“叮!”
一声轻响,那精铁短刃被点中之处的刃面竟微微发红、软化!健妇只觉一股灼热气流顺着刀身直透手臂,整条臂膀瞬间酸麻!
她攻势一滞,空门大开。
许舟左掌已如鬼魅般穿出,掌心赤红,带着一股烘炉般的热力,重重印在她胸口膻中穴上。
“呃!”
健妇双眼暴突,口中喷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雾,?胸膛处的衣物瞬间焦黑破碎,露出一个模糊的焦红掌印。她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断线木偶般瘫软下去,撞翻了旁边的鎏金烛台。
从破门到两人毙命,不过呼吸之间。
老妪枯爪死死扣着苏朝槿,褶皱的眼皮狂跳不止,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
她看着门口那个被捆来的丫鬟,又看向周身热气未散、目光冷冽如刀的许舟,?声音干涩嘶哑:
“纯阳灵气……至刚至猛……你,你是道门纯阳一脉的传人?!”
她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摇头,“不可能……你明明……你如何看破的局?老身自问……”
许舟甩了甩手,仿佛要甩掉那不存在的火星,目光扫过苏朝槿染血的衣襟,最后落在老妪脸上,讥讽之意毫不掩饰:“你派来的那个丫鬟,外头穿得是粗布短褐,可贴身穿的中衣,那料子寻常仆妇攒半年月钱也未必舍得买,更别说贴身穿着,只在外头套件破布就想蒙混,也太敷衍了。”
老妪浑身剧震,她晨间明明特意让人给那丫鬟换了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就是怕露了破绽,却没料到对方竟只换了外衣,连贴身衣物都没动。
当真是蠢!
“还有这香。”许舟靴尖碾了碾地上半截熄灭的线香,“说是驱蚊的艾草,里面却混了令人气血躁动、心神涣散一类迷药吧?画舫临江,夜风不断,蚊虫本就稀少,何须整夜焚此浓香?多此一举,便是破绽。”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实际上,这些细节他也是在制住那假扮仆妇的丫鬟后才串联起来,此刻说来,纯粹是心理攻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