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余波
圣衍王都，皇宫正殿。
庆功宴已持续了三个时辰。
大殿之中觥筹交错，灵酒飘香。圣衍皇帝楚云阔端坐主位，面带笑意，频频向客席举杯。
他的目光落在客席首位那个青衫年轻人身上时，笑意中便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周毅坐在那里，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佳肴。
他已经喝了不少酒，但面色依旧如常。
到了圣人境界，寻常灵酒已很难让他产生醉意，只是唇齿间萦绕的酒香还算不错。
云清瑶坐在他身侧，一袭月白色宫装，略施粉黛，那双绝美的眼眸在灯火映照下清彻如水。
她今日也喝了几杯酒，白皙的面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更添几分动人颜色。
殿中不少年轻修士偷偷向她投来目光，却无人敢上前搭话。
这位中州第一美人自入席以来，目光便几乎没离开过身旁那位青衫年轻人。
“周道友。”
楚云阔端着一杯酒，亲自走到周毅面前。以帝王之尊敬酒，已是极高的礼遇。
“今日之战，若非道友出手，圣衍万年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这份恩情，圣衍王朝上下，世世代代铭记于心。”
周毅站起身，举杯回敬：“楚皇陛下言重了。银瞳神族肆虐中州，屠戮无辜，但凡是人族，都不会袖手旁观。”
这话说得客气而得体，既没有推辞功劳，也没有居功自傲。
楚云阔眼中的欣赏更浓了几分。
若是换作其他年轻圣人，斩杀一尊银瞳圣祖，救了整整一个王朝，不说趾高气扬，至少也会矜持几分。
但这位周道友从头到尾都平静如水，仿佛斩杀一个异族圣祖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楚云阔想起白天那一战，心中依旧震撼。银阙灭青幻王朝，击杀圣人老祖，何等凶威赫赫？
但在周毅面前，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连神魂都没能逃掉。
那一枪的风采，楚云阔深深感道惊叹。
“周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实力，实在让人叹服。”楚云阔感慨道：“朕修行三千余年，如今不过山河境后期。道友不到百岁便踏入圣境，这等天资，放眼五域万年，怕是无人能及。”
他并不清楚周毅的具体年龄，只是从外表判断，猜测应该在百岁以内。
云清瑶在旁边听了，嘴唇微微动了动，忍住没有说出真相。
她心想，若是父皇和楚皇知道周兄其实还不到五十岁，怕是要把酒杯都捏碎。
周毅只是笑了笑，没有多作解释。
庆功宴继续。圣衍王朝的重臣们轮番上前敬酒，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大燕王朝的四位山河境大能也上前敬酒，看周毅的眼神满是敬畏和庆幸，这样一位强者，站在大燕这边，实在是大燕之幸。
酒过三巡，宴席渐散。
楚云阔亲自将周毅送到殿外，又安排了一处最幽静的宫殿供他休息。
夜色渐深。
周毅的住处是一座独立的宫殿，四周种满了青竹，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显幽静。
他盘膝坐在殿中，正闭目调息，忽然睁开了眼睛。
殿门外，一道苍老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楚苍。
这位活了六千多年的老圣人拄着那根通体漆黑的木杖，缓缓走进殿中。
他没有穿白天那件被银阙划破的灰色道袍，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但依旧掩不住那股苍老的气息。
他的眼窝深陷，皮肤干枯如树皮，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倒。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是一双看尽了人世沧桑的眼睛。浑浊之中，藏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无数岁月才能沉淀下来的通透。
“周道友，深夜叨扰，还望见谅。”楚苍的声音沙哑，但很平稳。
周毅站起身来，拱手一礼：“楚老前辈言重了。请坐。”
两人相对而坐。楚苍将木杖靠在桌边，端起周毅斟的灵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手指枯瘦如柴，端着茶杯时微微颤抖，但每一口茶都喝得极稳。
“老头子活了六千多年，见过很多人。”楚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周毅脸上：“见过很多天才，也见过很多强者。”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
“五千年前，老头子刚入山河境时，曾见过一位叫秦无极的强者，是大乾皇朝的镇国老祖。当时的他意气风发，一柄无极剑横扫中州，无人能敌。”
“四千年前，我刚入圣人境时，曾在一处秘境中远远见过一位妖族至强者。他只是随意看了我一眼，我便僵在原地。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三千年前，东荒有一位散修叫陆沉舟，以不到五百岁的年纪踏入圣人境，可谓是奇才。我在星空中见过他一面，那人确实了得，周身大道法则如星河倒悬，气势磅礴。”
楚苍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但今天，老头子看到了周道友出手。”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叹。“以我观道友之天资，还要更胜他们，未来证道可期！”
周毅沉默了片刻，道：“楚老前辈过誉了。”
“不。”楚苍摇头，“老头子不是在夸你。老头子是在说一个事实。”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但也正因为如此，老头子有一句话，想对周道友说。”
“前辈请讲。”
楚苍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银阙，只是先锋。”
该族虽然被困在小世界中，但并没有停止繁衍和修炼。三十万年前，他们就是天玄古星的主宰种族，底蕴之深厚，远超你的想象。”
他的声音愈发沉重。
“银阙和银暝，只是先锋而已。真正的强者，还隐而未出。在秘境的极深处，还有更可怕的存在，人族有大危机了！。”
周毅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那只银色的巨爪。仅仅随意一击，便将凰羽神炉和他一起拍飞。
那股压迫感，至今想来仍然心有余悸。
想来银瞳神族敢称神族，而且还先搞出玄天宗，摸清了人族的势力情况，依然要夺回这片大地的统治权柄，实力必然极强。
楚苍看着他，缓缓道：“中州这盘棋，光靠一两人，下不赢。需要更多的盟友，更深的准备。”
周毅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楚苍摆了摆手，站起身来，重新拄起木杖。
“老头子寿元将尽，没几年好活了。这圣衍王朝，以后怕是护不住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悲哀，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但老头子不希望看到，这片大地上的人族，重新变成银瞳神族的血食唉！”
说完，他拄着木杖，缓缓走出殿门，消失在夜色中。
周毅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楚苍的话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从银暝到银阙，从陨仙原到圣衍王朝，他与银瞳神族的梁子已经结死了。
即便他想置身事外，银瞳神族也不会放过他。既然避无可避，那便战吧。
仙路漫漫，至尊之路从来不是苟出来的。
那些威震寰宇的至尊，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那些威名赫赫的至尊……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在与天地、与强敌的搏杀中一步步踏上巅峰的。
银瞳神族，旧日主宰——那又如何？
周毅缓缓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体内的五行法则缓缓运转，五色神光在经体内流淌，修复着白日大战中留下的细微伤势。
与银阙一战，虽然看似碾压，但实际上他几乎动用了全力。
银阙毕竟是圣人二层天，银瞳神族的战力又远超同阶人族修士，决杀一击看似简单，实则凝聚了他全部的法则感悟和战斗本能的精华。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夜色正浓。竹影摇曳，月华如水。
他的修为虽然没有突破，但法则运转的流畅度又提升了一丝。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是一柄剑经过了淬火，剑锋没有变长，但更锋利了。
“果然，激战才是最快的修炼方式。”
他低声自语。
在气运神土中修炼一个月，虽然法力更加精纯，但总感觉差了些火候。
而与银阙的生死搏杀，虽然只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却让他的圣道法则感悟又向前迈进了一小步
他忽然有些理解那些传说中的至尊了。他们不是在战斗，就是在去战斗的路上。
因为到了这个境界，苦修的作用已经很小了。
只有不断地战斗，不断地挑战更强的对手，才能一次次突破自己的极限。
安逸的环境养不出真正的至尊，只有在生死之间，才能激发出最深层的潜能。
……
同一片夜空下，数百万里之外。
陨仙原。
那道巨大的裂缝依旧敞开着，暗红色的光芒在裂缝深处涌动，像是一只巨大眼睛中的血色。
方圆数千里的天空被那暗红色的光芒映照得如同末日黄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煞气。
秘境深处，一座古老的银白色殿堂悬浮在虚空中。
殿堂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银色金属铸成，四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那些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如同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眨动。
银枯站在殿堂中央，面容阴沉如水。
在他面前，银阙碎裂的本命魂灯静静躺在石台上，灯身已经彻底黯淡。
这是银阙留在族中的一缕神魂之火，魂火熄灭，意味着银阙已经彻底从世间消失。
“银阙……也死了。”
银枯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还有银暝。接连两位圣祖，就这样陨落了，而且都是折在同一个人手里。
那个叫周毅的人族圣人，当初在陨仙原时还被我三人联手压制，如今竟然能独自斩杀银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的实力又提升了。”
一个年轻的银瞳族人跪在殿中，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禀圣祖，属下亲眼所见。银阙圣祖与那人族年轻圣人交手，前后不过一炷香，便被对方一枪刺穿……”
银枯沉默良久。
他缓缓走到殿堂的另一侧，那里悬浮着更大的一盏魂灯。
那盏魂灯虽然也黯淡，但比银阙的要明亮得多——那是银枯自己的本命魂灯。
而在魂灯后方，是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黑暗中隐隐有更庞大的阴影在沉浮。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人族。”银枯缓缓开口：“三十万年的繁衍，让他们积累了比我们想象中更深的底蕴。
银阙和银暝，都是族中的圣祖，却接连折在那个年轻人手里。圣衍王朝那个数千多岁的老圣人不足为虑，但那周毅……”
他顿了顿，银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此人不到百岁便有如此战力，若再给他数百年时间，我族便真的要步三十万年前的后尘了。
他必须死，而且必须尽快死。但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能独自处理的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黑暗。
“兄长。”
黑暗中，一道巨大的阴影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更加深沉的银色眼睛。
与银枯、银阙的银瞳不同，这双眼睛中的银色更加纯粹，更加古老。
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沉淀下来的力量。眼瞳深处，隐隐有无数符文在流转。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如同沉闷的雷声在殿堂中滚过。
“银阙和银暝，都死了？”
“都死了。”银枯低下头，“死在同一个人族手中。那人叫周毅，银暝在陨仙原被他偷袭斩杀，银阙则在圣衍王朝与他正面交锋时陨落。”
黑暗中的声音沉默了。
银枯继续说道：“兄长，我请求您亲自出手。这个人族的潜力太可怕了。若让他继续成长下去，恐怕下一个太昊就要出现……。”
黑暗中的声音缓缓响起。
“愚蠢。”
银枯的头更低了。
“一个年轻小辈，便让你乱了方寸。我若在这个时候亲自出手，三大皇朝那几个隐藏的老东西必然会被惊动，只会提前引爆全面冲突。
他们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动，不是因为怕我们，而是因为他们还不清楚我们的底牌，同时也乐得看其他势力消耗我们的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
“传令下去，所有在外征战的圣祖，暂时收缩战线。不必再攻打那些王朝，先稳固已经占领的疆域。一切谋划，静待时机。”
银枯沉默片刻，低头道：“遵命。”
黑暗中的那双银色眼睛缓缓闭合。
“三十万年都等了，等封印彻底崩溃，等族中的力量完全降临，莫说一个周毅，便是整个人族，也都要匍匐在我族的脚下。这片天地，终究是我们的。”
声音渐渐消散。
殿堂中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那些古老的符文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银枯站在黑暗中，望着那片更深的黑暗，银色的瞳孔中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圣衍王都。
周毅已经在此停留了数日。圣衍皇帝楚云阔每日都亲自送来大量修炼资源，态度恭敬得近乎殷勤。
楚苍也来过两次，两人促膝长谈，交流了一些圣人境的修炼心得。
楚苍修行六千余年，虽然境界困在四层天再难寸进，但对法则的感悟极为精深。
周毅也分享了一些自己在雷霆神通上的感悟。
楚苍听得连连赞叹，说雷霆主杀伐，与他擅长的防御法则恰好互补，若非寿元将尽，倒真想好好闭关感悟一番。
第五日，云天纵派人来催了。
银瞳神族的兵锋虽暂时被遏制，但边境依旧不稳。大燕王朝的主力不能久驻外邦。
周毅也不想在圣衍久留，便向楚云阔辞行。
楚云阔苦留不住，只能亲自送出城外数百里，又送了一大堆礼物，这才依依惜别。
数日之后，三万大燕将士回到了王都。
消息比军队走得更快。大军还未入城，斩灭银阙、击溃银瞳神族的消息便已传遍全城。
周毅等人刚入城，便感受到了王都截然不同的氛围。
“圣人！”
“圣人万胜！”
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无数凡人百姓跪地叩首，修士们也纷纷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激。
云清瑶走在周毅身侧，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周兄……。”
周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南域与流云圣地的恩怨教会了他一个道理——麻烦找上门时，与其躲避，不如迎上去。
至少这一次，他收获了一个不错的王朝作为盟友，一座气运神土作为修炼之地，还有一个天资聪颖的公主……做朋友。
回到气运神土后，周毅再次闭关。
这一次闭关，他的目标不是提升境界——从圣人一层天到二层天需要漫长的时间积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
他的目标，是将与银暝、银阙两场大战中的感悟彻底消化，化为己用。
气运神土中，灵气浓郁如雾。周毅盘膝坐在殿中，周身五色神光流转不息。
他的意识沉入体内，将每一次交锋的细节都重新推演了一遍。
每一种法则运用，都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拆解、重组、吸收。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睛。
五色神光在他身周骤然亮起，然后缓缓收敛。
光芒比之前更加凝实，不再肆意流转，而是按照某种奇妙的规律在他体表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五行法则的运转速度在稳定的基础上又灵动了几分，天罚雷霆在经脉中跳跃时也更加得心应手。
他的修为没有突破，但法则的运转比之前流畅了许多。
如果说之前的法则运用是一柄刚刚锻造出来的剑胚。
还带着锻造时的粗糙棱角，那么现在这柄剑已经经过了细致的打磨——虽未开刃，却已隐现锋芒。
周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果然，战斗才是最快的修炼方式。”
他喃喃道。
窗外，阳光正好。中州大地依旧风云激荡——银瞳神族的大军虽然暂时没有新的动作。
但覆灭青幻王朝，也让各方势力有的惶惶不安，有的暗自谋划，有的还在观望。
但无论他们如何选择，这片天地的格局，都已经在悄然改变。
周毅站起身，推开殿门。
云清瑶正等在门外，手中端着一壶新沏的灵茶。看到他出来，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周兄，修炼结束了？”
周毅点了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灵茶，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慢慢啜饮。茶香清幽，入口回甘。
云清瑶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对了，三大皇朝那边，今天传来消息了。”
周毅放下茶杯。
“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