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文化核弹与帝王心术
第二日，太极殿。
早朝的气氛，因为北征的大捷而显得格外轻松。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色。
然而，当魏王李泰手捧奏疏，面色凝重地出列时，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魏王殿下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他负责的《括地志》项目，据说很不得陛下欢心。
不少人都在私下猜测，魏王这“第一宠王”的地位，怕是要动摇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正准备开口让李泰退下，不要拿这些琐事来烦他。
可李泰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李世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启禀父皇！”
李泰的声音洪亮而有力，一扫往日的颓丧。
“儿臣昨日闭门苦思，幸得醍醐灌顶，对《括地志》的编纂，有了一番全新的构想！儿臣以为，此书之用，不应只为藏于庙堂，更应为教化四海，宣我大唐国威！”
他将李承乾教他的那套说辞，慷慨激昂地复述了一遍。
从“让书变得廉价”，到“让每一个读书人都能拥有”，再到“文化输出，威慑蛮夷”……
一套套新奇而宏大的理论，砸得满朝文武晕头转向。
“……故而，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将与太子殿下之格物院通力合作，以一种名为‘活字印刷’之神术，来完成《括地志》的最终编纂与刊印！”
“活字印刷？”
李世民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李泰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装着几十个泥活字的木盒呈了上去。
王德将木盒送到御案前。
李世民拿起一个冰冷的泥活字，看着上面那清晰的反体字，又听李泰详细解释了排版、印刷的流程。
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项技术背后，那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
他的呼吸，猛地变得急促起来！
知识！
自古以来，知识都掌握在谁手里？
掌握在那些藏书万卷的世家大族手里！
他们通过垄断知识的解释权和传播权来维持自己超然的地位，甚至能与皇权分庭抗礼。
李世民自己，就是靠着拉拢山东世族，才得以稳固皇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门阀的根基有多么深厚。
可现在，一项技术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项能将知识以百倍、千倍的速度复制、传播开来的技术！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可以建立由朝廷主导的印书坊，将朝廷认可的法律、政令、儒家经典，以极低的成本刊印出成千上万册，发往全国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甚至每一个乡学！
他可以绕开世家大族的知识壁垒，将皇权和朝廷的意志，直接灌输到每一个读书人的脑中！
这哪里是印书术？
这是一枚足以炸平门阀根基，重塑整个帝国思想格局的……文化核弹！
李世民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向李泰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炽热。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他从龙椅上站起，在大殿内来回踱步，心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青雀，你……你此番构想，深得朕心！深得朕心啊！”
李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又按照李承乾的剧本，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父皇，只是……只是此法前期投入巨大。建造工坊，招募工匠，研发更耐用的活字材料，改良纸张和墨……处处都需要钱。儿臣……儿臣囊中羞涩，恐难当此重任。”
“钱不是问题！”
李世民大手一挥，正准备说从国库拨钱。
李泰却立刻跪了下来，大声道：“父皇！儿臣不敢动用国帑！如今北征刚刚结束，国库亦不宽裕。儿臣岂能为一己之私，与国争利！”
他这番“深明大义”的话，让李世民龙颜大悦，也让一旁的户部尚书杜如晦对他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儿臣斗胆，恳请父皇将此次北征缴获的牛马，拨给儿臣！”
李泰叩首道。
“儿臣愿将其变卖，所得钱款全部用于‘活字印刷’之术的研发与《括地志》的刊印！儿臣愿立下军令状，三年之内，必让父皇见到第一批刊印成册的《括地志》！若有差池，儿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感人肺腑。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一脸赤诚的儿子，心中满意到了极点。
看看！
这才是朕的好儿子！
有雄心，有韬略，还懂得为君父分忧！
“准了！”
李世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朕不仅将牛马都给你，朕再从内帑之中拨给你五万贯，作为启动经费！工部、少府监的工匠，任你调遣！”
“谢父皇隆恩！”
李泰激动得热泪盈眶。
满朝文武看着这父慈子孝的感人场面，无不赞叹魏王贤德，陛下圣明。
只有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少数几个人，总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
魏王殿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会算计了？
这说话的套路，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他们下意识地，都想到了那个正躺在骊山温泉里享受人生的太子殿下。
……
咸鱼山庄。
李承乾正泡在温泉池里，听着称心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今天早朝上发生的一切。
“……然后，魏王殿下就那么一说，陛下龙颜大悦，当场就把那十几万头牛羊战马，全都赏给魏王殿下了！还额外赏了五万贯！殿下，您真是神了！”
称心手舞足蹈，说得比亲身经历还激动。
李承乾惬意地呷了一口冰镇葡萄酒，脸上露出了奸商般的笑容。
很好。
牛马出手，少说也能换个几十万贯。
三七分成，自己至少能拿到手十万贯。
这笔“技术顾问费”，赚得不亏。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这笔钱该怎么花，是再建一个玻璃花房，还是弄一个室内游泳池。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来报。
“殿下，长安急报！”
侍卫呈上一份由参谋本部加密送来的简报。
李承乾有些不情愿地擦干手，展开了简报。
简报的内容很短，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岭南道急报：交州都督府长史卢承庆，于任上突发恶疾，身故。随行官吏、军士，一月之内，病倒十之有三。当地俚帅冯盎蠢蠢欲动，似有叛乱之兆。朝议，或主张发兵征讨，或主张暂且安抚，悬而未决……”
岭南……瘴气……瘟疫……叛乱。
一连串麻烦的字眼，像一群讨厌的苍蝇，嗡嗡地在他耳边响起。
李承乾烦躁地将简报扔到一边，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的咸鱼假期，又要泡汤了。
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空白的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字，然后递给侍卫。
“发回参谋本部，让他们拿给父皇看。”
侍卫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敌非冯盎，乃蚊虫也。欲平岭南，先治其病。欲治其病，先灭其蚊。详策，待本宫午睡之后再议。”
写完，李承乾把笔一扔，重新躺回了温泉池里，闭上了眼睛。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至于岭南的那些麻烦事……等睡醒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