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李定国对上黄得功
淮安城南三十里,官道已被溃兵难民塞满。
侯恂站在破败的驿亭里,望着那些丢盔弃甲、惊魂未定的士卒,脸色铁青。
这些士兵有的拖着断枪,有的赤着双脚,有些人身上还带着酒气——分明是城破时正在纵饮作乐!
“督师!”
家将侯勇拽来个瘸腿哨官:“这厮说亲眼见敌军登城!”
那哨官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禀督师!攻城的敌军足有十万之众!个个三头六臂,箭矢难伤啊!”
“放屁!”
侯恂一脚踹翻哨官:“江北的陈永福部撑死两万多人,哪来的十万之众?”
突然远处烟尘大作,百余骑溃兵拥着个铠甲将领狂奔而来。
侯勇突然拔刀拦住去路,“曹游击,淮安城呢?”
曹彬刚想呵斥,是哪个不要命的胆敢挡道?
只见前方旗号上出现了“督师江淮”四个大字!
他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启禀督师,北军势大,淮安兵少难以抵挡,末将只能杀出一条血路,前来报信!”
“报信!”
侯恂冷哼一声:“本督面前差你一个报信的吗?”
“游击曹彬临阵脱逃,导致江淮重镇淮安失陷;立即斩首,以儆效尤!”
说罢便请出了尚方宝剑!
曹彬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可侯恂身边足有1500人,火铳手此刻已经将火铳瞄准了自己,他若有轻举妄动立马就会被打成筛子!
最后只得下马跪求饶:“督师明鉴,淮安城的主力早已被抽调一空,北军战力强悍,末将实在是难以抵挡他们的攻势!”
侯恂冷笑道:“你把本督当成三岁孩童了?陈永福手下的山东军压根就不是朱由崧手下的主力,何来战力强悍?”
曹彬连忙拍着胸脯说道:“末将早年曾在边军效力,攻城的敌军盔甲鲜明,士兵训练有素,绝对是边军,不可能是普通的山东军!”
曹彬身旁的士卒也纷纷附和!
侯恂眉头一紧,怒斥道:“分明就是尔等怯战,导致城池失守,如今还敢故意夸大敌情扰乱军心!”
“将曹彬给本督就地正法!”
“督师饶命,末将说的句句属实......“
曹彬还想继续辩解,被侯勇一剑斩杀!
侯恂知道应该是北边的援军到了,但这个时候军心不能乱,只有斩杀曹彬才能震慑这些败兵!
他高声说道:“曹彬临阵脱逃,已被本督斩杀,靖难伯黄得功的数万大军片刻便到,尔等不必惊慌,随本督击溃来犯之敌,重重有赏!”
虽然说的漂亮,但是这点人马肯定不能去淮安送死,侯恂在收拢了千余败兵之后,立即率军退回宝应县城坚守。
他一面派人联络黄得功,让其前来收复淮安,一面继续派人向徐州的刘良佐送信,让其率部退过淮河同黄得功一起收复淮安!
李定国在攻克淮安之后,并没有轻兵冒进直扑扬州,而是派出舟师在徐州一带的淮河上游弋!
徐州城头,广昌伯刘良佐望着淮河上密如芦穗的舟舰,手中的千里镜微微发颤。
那些艨艟斗舰首尾相接,已经将河面彻底封锁。
副将声音干涩:“伯爷,看旗号这是破虏伯李定国麾下的宣大主力,战船来自东边,恐怕淮安已经......”
刘良佐猛地砸碎手中的千里镜:“马士英这个老匹夫,居然将凤阳的兵马全部调走了,不然淮河防线何至于空虚至此?”
正此时,亲兵押来个满身鱼腥的汉子:“禀伯爷,抓到个南边来的细作!“
那汉子却昂首扯开衣襟,露出内衬的官纹:“本官乃督师府参军赵德柱!奉侯督师令,广昌伯即刻弃守徐州,南下与靖南伯会师收复淮安!“
刘良佐獠笑:“赵参军好本事!李定国战船塞淮,你是如何飞过来的?“
赵德柱强自镇定:“化妆渔民,迂回二十里...“
“放屁!“
刘良佐突然揪住他衣领:“李定国的哨船连水鸭子都要射三箭查验!说!是不是北军故意放你进城劝降?“
赵德柱赶紧从身上拿出侯恂的命令,以证清白!
刘良佐接过文书,上面的火漆同印信的确完好无误!
他笑着说道:“侯督师既然令我撤退,想必是准备好了接应的舟师?”
赵德柱则是有些尴尬的说道:“侯都师说以广昌伯的聪慧,想必早就给自己备好了舟师!”
副将跺脚:“咱们仅有的百艘粮船,昨夜刚被北军的火舟烧了!“
刘良佐冷眼望着赵德柱,缓缓说道:“即便那些粮船在,本伯也不可能丢下兄弟们,仅率千余人南下的!”
乱世之中,唯有手中的兵马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左良玉不就是靠着手中的十几万乌合之众换到了宁南侯,荆襄大都督的位置?
他望了一眼城上的诸将,高声说道:“并非本伯不愿意听从侯督师的号令南撤,实在是没有舟师可以渡河。既然朝廷已经放弃了徐州,那么本伯就只有带兄弟们自寻出路了!”
赵德柱赶紧劝道:“伯爷三思啊,即便您投靠了北边,怕是也保不住头上的爵位,手中的兵马?”
刘良佐冷笑道:“这就不劳贵使费心了,押下去!”
徐州西城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缓缓升起,吊桥落下时溅起浑浊的河水。广昌伯刘良佐单人独骑,胯下那匹闻名江淮的杂毛大花马不紧不慢地踏过桥板。马颈铃铛在肃杀空气中叮当作响,竟似送葬的哀乐。
城头守军屏息凝望,看着主将猩红的斗篷在秋风里翻卷,如同滴血的风向标。
希望广昌伯这次能给兄弟们带回一个好的前程!
得知刘良佐单人匹马前来谈判,陈永福也看到了他的诚意!
“这‘花马刘’倒也有几分胆色,本督这便去迎他一下!”
见到陈永福亲自出来相迎,刘良佐赶紧下马跪道:“大明徐州总兵广昌伯刘良佐,愿率徐州城两万将士归降!”
陈永福亲自扶起刘良佐道:“刘总兵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陛下早有圣旨:对于南军降将可以保留其在大明时的官职,人马暂时不做调整!至于说之后的加封,那就要看刘总兵立下多大功劳了!”
陈永福的表态十分清楚,朝廷可以给予刘良佐徐州总兵的官职,那个广昌伯肯定是不认的,刘良佐可以保留麾下的人马,至于说其他封赏就要用功劳来换取了!
能够继续统领麾下人马算是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刘良佐赶紧说道:“刘某来迟了!”
陈永福这时将其迎入大营,对着帐中的舆图说道:“刘总兵坐困徐州,怕是对如今的军情不甚了解!”
他先是指着淮安说道:“破虏伯率领一万边军主力已经占领了淮安,南军的淮河防线已然被破!”
然后又转向了西线:“陛下御驾亲征,武昌汉阳一战,左良玉损失惨重,仅率残部逃回襄阳。郑家水师则是被陛下封堵在洞庭湖中动弹不得,陛下挥师东进连续攻克黄州、九江等江防重地;我军正在围攻安庆,距离南京已经近在咫尺了......”
南京小朝廷自然不可能将西线的败局通报给刘良佐,很显然明军这是水陆并进,两路夹击南京!
幸亏自己及时投降,不然等到陛下攻克了南京,自己连这献降之功恐怕都没了!
他赶紧说道:“马士英将三万凤阳军抽走之后,整个淮南只剩下黄得功的三万人了,末将愿率大军南下击破其部!”
宝应城外,黄得功部的士卒横七竖八瘫在泥地里,铠甲缝隙里都冒着怨气。
接连的朝令夕改让他们像无头苍蝇般在江淮大地往返奔波,脚底板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
侯恂万万没有想到,他苦等多时的靖南伯精锐已经是一支士气低落的疲惫之师!
他站在临时搭起的点将台上,命亲兵掀开数十口木箱。白花花的银锭和稻谷的香气让死气沉沉的军营瞬间骚动起来。
“兄弟们辛苦了!本督已奏明圣上,每人赏银五两、粮一石!拿下淮安后,再赏五两!”
然后对着官员说道:“按照名册直接点名放发钱粮!”
一旁的黄得功则是眼前一亮,以往朝廷大营的奖赏少不得拖个一年半载,甚至是不了了之。
他偷偷问到侯恂:“督师,这不会是朝廷最后的家底了吧?”侯恂笑着说道:“靖南伯只管杀敌,赏赐的事情就交给本督师!”
有了银子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好办了!
淮安城下顿时变成熔炉,得了赏银的明军红着眼扑城!
李定国在城楼之上说道:“这‘黄闯子’打仗果然有一股子闯劲!”
副将说道:“伯爷说笑了,其部比起普通的南军或许更加强悍一些,根本入不了我边军的法眼!”
李定国麾下的这支宣大边军最早是张献忠的老营为班底,之后又进行了多次的扩编同换装!
尤其是在延庆一战中更是大放异彩,如今骑兵强悍甚至不怵鞑子精锐,火器铠甲更是装备精良!
虽然只有一万人,不过面对城下的三万南军,依旧是游刃有余!
掣电铳超远的射程,加上红夷大炮以及佛郎机火炮同虎蹲炮构筑成的完整火力网,使得敌军刚刚抵达护城河就付出了惨重的伤亡。
但是黄得功部依旧死战不退,凭借着楯车的掩护,以及黑夜填河,历时三天后,终于填平了部分护城河。
淮安乃是江淮重镇,囤积了大量的粮草物资,曹彬仓皇撤退,都没来得及销毁这些物资,如今全都用在了南军自己身上。
最初红着眼扑城的南军,此刻眼中只剩恐惧。
护城河虽被尸体和泥土填出几条通路,但每一条都意味着死亡。
“楯车!推楯车上去!“黄得功嘶哑着嗓子怒吼,他亲率家丁队督战。巨大的蒙牛皮楯车缓缓前进,后面跟着扛云梯的死士。
城头李定国冷眼看着,轻轻挥手:“红夷炮,放!“
“轰!“
一颗十斤铁弹精准砸中最前方的楯车,木屑混合着血肉四溅,但更多的楯车仍在前进,黄得功部毕竟是南军精锐,即便伤亡惨重仍保持着阵型。
终于有楯车抵近城墙,云梯咔嗒架起。士兵们口衔钢刀,顶着盾牌向上攀爬。
城头突然探出无数长杆,顶端带着铁钩,猛地搭住云梯奋力外推。
“啊!“惨叫声中,数架云梯连同上面的士兵轰然倒地。
侥幸未被推倒的云梯也遭遇了更可怕的打击:煮沸的金汁顺着梯子浇下,黏稠滚烫的混合物穿透铠甲,烫得士兵皮开肉绽,纷纷坠落。
仍有数十名悍卒冒死登城。一名百户刚跳上垛口,立刻被三杆长枪同时刺穿。他死死抓住枪杆,对下面嘶吼:“快上...“
话音未落,一桶猛火油迎面泼来,随即火箭射至。“轰“的一声,整段城墙化作火海,云梯和上面的士兵瞬间变成焦炭。
“取我甲来!“
黄得功眼眦欲裂,套上双层重甲:“田雄率弓箭手压制城头,老子亲自登城!“
“伯爷不可!“
田雄死死拉住他,“已经折了四个千总了......“
黄得功一脚踹开他:“滚开!老子就不信北军真是铁打的!“
他亲率三百家丁冒死冲过箭雨,竟真被他攀上一段城墙。战刀连斩三名守军,忽然脚下一滑——竟是守军早撒了满地的黄豆!
“伯爷小心!“家丁拼命将他推回云梯。几乎同时,整桶猛火油泼在刚才站立处,火焰腾起数丈高......
退到安全处的黄得功瘫坐在地,看着淮安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有些伤兵还在尸堆中哀嚎,但无人能去救援,任何靠近城墙的人都会立刻被掣电铳点名。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鸣金,收兵......“
退兵锣声响起时,残存的明军如蒙大赦般溃退。田清点人数时双手发抖:“伯爷,又折了一千三百人,重伤八百......“
黄得功望着淮安城头那面完好无损的“李“字大旗,突然一口鲜血喷出:“好个李定国,好个淮安城!“
就在此时督师侯恂说道:“好消息!广昌伯刘良佐率部南渡淮河前来会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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