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忌惮李世民!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李承乾沾着煤屑的衣摆上,又看向他眼底的真切,之前的怒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欣慰。
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你能看出这些,能想着百姓,比背熟十卷《周礼》都强。”
他转头看向程处默,语气也松了:“你这伴读,倒还算尽心,没让太子走偏。”
说罢,又看向李承乾,“削减开支可以,但不必苛待自己。”
“朕要你知道百姓苦,是要你将来做个体恤百姓的君主,不是要你苦行——往后想体察民情,跟朕说一声,朕准你去,只是不许再误了温书,懂吗?”
李承乾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懂!谢阿爷!”
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竟比往日里在东宫读书时,多了几分鲜活的光彩。
“我回来的晚,耽误的读书时间,会补上的,就是要劳烦先生了。”李承乾看向左庶子王志宇。
对着王志宇行了一个晚辈礼。
“殿下,这是臣的分内之事...”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眼底的光亮,又扫了眼一旁垂首立着的程处默和王志宇,语气愈发温和,却仍带着帝王的沉稳:
“既知民间疾苦,又肯补回耽误的课业,还懂敬着先生,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样子。”
转向程处默:“你这伴读,心思细,也懂护着太子,往后就多帮他把把分寸——实务要体察,课业也不能落,别再让朕听见‘太子旷学’的消息。”
接着又看向王志宇,目光缓和了不少:“太子补功课的事,就劳烦你多费心...”
说完,他抬手理了理龙袍的衣襟,转身往院外走,又回头看了李承乾一眼,补了句:
“明日早朝后,你到两仪殿来,跟朕说说栲栳村灾民的具体情形——朕也想听听,你眼里的‘百姓苦’,到底是怎样的。”
李承乾连忙应声:“是!阿爷!”
李世民不再多言,弯腰上了銮驾,銮驾缓缓启动,很快消失在东宫门外。
东宫院内的寒风依旧,可方才的紧张与怒意早已散去,只剩李承乾松了口气的笑容,和程处默、王志宇相视一眼后的轻松。
李承乾需要补课,但是程处默不需要。
到了放衙的时间,程处默就想走,不想待在东宫。
李承乾知道程处默不喜欢读书,不喜欢束缚,东宫的规矩森严。
“大郎,你今日跟着忙前忙后的也累的,早些回去休息。”
“我不用陪着吗?”程处默还是客气一起。
李承乾对自己不错,程处默能感觉到。
“不用不用!”李承乾摆摆手。
另一边休息喝茶的王志宇也没有说什么,不反对程处默回去。
“好,多谢殿下!”
“大郎,明日你得陪本宫两仪殿!”李承乾突然说道。
“殿下,陛下不就说你去吗?”
“你一起去,阿爷也不能反对...”李承乾现在有点依赖程处默,有程处默在感觉踏实点。
程处默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还是只能答应下来。
这个时代官员假期不多,没想到穿越了,还得卷,不能躺平。
走出东宫,程十一和程十二早就等着了。
看到程处默,两人很高兴。
程处默直接上了马车,“回家!”
程处默刚跨进宿国公府大门,就见院角的灯笼已点上,暖黄的光映着青砖地,驱散了冬日傍晚的寒气。
他松了松身上沾着煤屑的长衫,没先回自己的东院,反倒转身往后院去。
后院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崔氏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针线,面前摊着一件半缝好的素色夹袄,见程处默进来,立刻放下针线,脸上露出笑意:
“大郎回来了!坐下说!”
程处默走上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放松:“阿娘!”
他没提东宫的争执,也没说明日要去两仪殿的事,只想着单纯陪崔氏说说话。
崔氏目光扫过他衣角残留的煤灰,却没多问,面前温热的枣茶递过去:“在东宫待了一天,怕是累了吧?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知道程处默刚去东宫伴读,怕他拘束,问话也只捡着轻的提:
“今日在东宫还习惯?先生教的课业难不难?”
程处默接过茶,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心里暖了暖:
“都挺好的,太子殿下待我很好,先生也没为难我,没什么不适应的。”
他顺着崔氏的话答,没说自己其实没怎么读书,只含糊带过。
“厨房刚做的芝麻糕,你小时候爱吃的,快尝尝。”
程处默拿起一块芝麻糕,咬了一口,熟悉的甜香在嘴里散开。
他没再多说别的,只陪着崔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家常,说些院角的腊梅快开了、厨房新腌的咸菜很下饭之类的闲话,直到崔氏催着他回房休息,才起身告辞。
走出暖阁时,晚风虽凉,程处默心里却踏实。
在这陌生的时代,崔氏的关心就像这院里的灯笼,暖得让人安心。
睡觉前,青竹自觉准备温水帮忙研墨。
程处默也习惯了,拿起书案上的日记本打开。
【贞观六年,冬月十七,晴!】
写下日期,程处默停了下来。
思索起今天的事情来。
【白天跟着李承乾去了长安灾民区,又转去栲栳村煤矿,比在东宫对着《周礼》有意思多了,至少能看见活人干活,不是纸上谈兵。】
【但!重点是!我劝了李承乾三次!三次啊!】
【让他别耽误回东宫温书,说李二知道了要生气,结果这小子跟打了鸡血似的,攥着铁铲跟我犟“大郎你不懂,这才是真的治民”,死活不肯走。】
【行,你想体验百姓疾苦我理解,可最后回东宫挨骂的是我是什么鬼?!】
【李二那眼神,跟要冻死人似的,开口就问我“为何不劝”“为何不回禀”,合着我是太子保姆?他不听劝我能把他绑回去?】
【再说了,体察灾民不是好事吗?至于跟我这伴读较劲?】
【小气劲儿的,帝王掌控欲也太强了点,一点小事就摆脸子,服了。】
【还好最后李承乾还算有良心,主动认了错,不然我这冤种伴读今天怕是要栽在东宫。】
【明天还得陪他去两仪殿见李世民,想想就头大,穿越过来就想躺平,结果天天围着太子、皇帝转,还得背锅,这日子啥时候是头啊!】
【累了,睡觉,希望明天别再挨骂。】
......
冬天最暖和的就是被窝。
之前不用按时去东宫,感觉还好。
现在很想赖床多睡一会儿,总感觉睡不够。
青竹,程十一和程十二喊了好几次,程处默这才不情不愿的起来。
程处默也不想做的太过分,等一下崔氏可能会来。
东宫书房的炭火燃得正旺,李承乾正坐在案前晨读,手里捧着一卷《尚书》,目光却时不时往门口飘。
连念到“民惟邦本”时都漏了半个字——显然没把心思全放在书上。
直到门口传来轻响,程处默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青色官服的衣角还沾着点门外的雪沫。
李承乾才眼睛一亮,猛地放下书卷,快步凑了过去,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急切:
“大郎,你可算来了!你昨晚想了没?等会儿去两仪殿,跟阿爷说灾民和煤矿的事,该怎么说才好?”
程处默刚搓完手想烤烤炭火,闻言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看向李承乾,一脸懵:“啊?这还用想?”
他以为去两仪殿就是李世民问什么答什么,哪用提前琢磨。
再说了,李世民说问李承乾,怎么还有自己的事情!
程处默还以为自己单纯打酱油的。
“咱们昨天不就是去体察灾民、看煤矿了吗?实话实说不就行了?”
“实话实说?”李承乾攥着书卷的指尖紧了紧,眉头又皱起来,“能行吗?”
李承乾面对李世民,觉得压力很大。
生怕做的不好,很想得到李世民的认可。
程处默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挠了挠头:“殿下,真不用这么复杂。”
“陛下问的是‘你眼里的百姓苦’,又不是考你煤矿账目。”
“你就说看到灾民手冻裂了还洗煤,一户人家靠挖煤只能换半袋粟米,再提咱们想的以工代赈,这不就完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还有我呢,你要是卡壳了,我帮你补一句不就成了?咱们又没瞎编,都是实打实看到的,有什么好怕的。”
李承乾听他这么一说,紧绷的肩膀才松了点,却还是有点不放心:“阿爷不会嫌我说得太简单?”
“陛下要是想听复杂的,直接问户部不就完了?”
程处默往炭火边挪了挪,伸手烤着暖,“他让你说,就是想知道你真看懂了多少,不是让你背报告。”
“放心吧,错不了!”
李承乾这才彻底放下心,咧嘴笑了笑,转身回案前拿起书卷,却没再急着读,反而偷偷跟程处默比了个“多谢”的口型。
有程处默在,他总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刚好,王志宇也拿着书籍进入书房里面。
伴读又开始了。
估摸着李世民早朝结束,李承乾和程处默这才离开东宫,准备去见李世民。
马车轱辘碾过街面残留的雪沫,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车厢里燃着小小的银霜炭盆,暖意却似没完全裹住李承乾。
他坐在软垫上,双手反复攥着绛红常服的衣角,指节都微微泛白,眼神一会儿飘向窗外掠过的槐树枯枝,一会儿又落回膝上,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显然心里还在打鼓。
程处默靠在对面车壁上,见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
“殿下,早上从府里带的芝麻糕,你垫垫?”
见李承乾摇头,他又收回油纸包,笑着叹了口气:“还在想两仪殿的事啊?”
李承乾闻言,终于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大郎,你说...阿爷要是问我‘灾民的难处到底在哪’,我就说‘手冻裂了、粮不够吃’,会不会太浅了?”
“阿爷见多识广,会不会觉得我看得不深?”
李承乾说着,又搓了搓手,“我总怕漏了什么,也怕说得不到位,让阿爷觉得我还是没懂‘百姓苦’...”
程处默看着他眼底的忐忑,坐直了些,语气认真却不沉重:
“殿下,你别妄自菲薄啊。”
“你昨天沾的煤屑,今天还没完全洗干净呢——这就是您的‘深’,不是背几句《周礼》能比的。”
“?陛下要的是你眼里的‘苦’,是你想解决苦的心思,不是让你像户部官员似的报数字。”
“你把真心话说出来,比编一堆漂亮话强多了。”
李承乾听着,慢慢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眼神也亮了些,却还是小声问:“真的?阿爷不会觉得我想得太简单?”
“简单才好呢!”
程处默笑了,“要是你说的话跟那些老臣一样绕弯子,陛下才该觉得你没自己的想法。”
“我明白了!”
马车还在往前赶,窗外的两仪殿轮廓渐渐清晰,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
程处默理解李承乾的心情,想得到李世民认可,心里又惧怕李世民。
现在的李承乾,年纪也不大。
很快两个人到了两仪殿,张阿难早就在殿外等着了。
看到李承乾和程处默来,笑了笑,领着两个人往里走。
不是第一次来,程处默倒是不紧张。
李世民案桌上堆放着很多奏疏,李承乾和程处默连忙行礼。
没想到程处默也来了。
“免礼!坐吧!”李世民放下手里的奏疏。
“谢陛下!”
这个时代更多的是坐而论道,需要跪的时候有,但是不多。
这一点程处默还是很满意的,现在的思想很抵触下跪这件事。
哪怕跪皇帝,心里也很膈应。
李世民看得出来,李承乾的拘束不安,相比起来,程处默淡定很多。
这让李世民对程处默颇为满意。
之前的程处默确实不靠谱,最近风评不错,李世民都看在眼里。
李世民没有说话,李承乾也不知道说点什么。
程处默也觉得气氛有点尴尬,“那个...陛下你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