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大匠,欧平子
又是两日过去。
海巡司大营之内,依旧是那副空荡荡的模样。
没了往日里那般震天的呼喝与操练,倒是让留守的士卒们,颇有几分不适应。
陈浊也没闲着,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修行之外,就是时不时的下海抓上一只凶兽打打牙祭。
不过这玩意终究也是有了几分智慧,趋利避害的本能不少。
被他扫清了一片海域之后,剩下其它的似也嗅到了什么危险的味道,纷纷往深海里逃去。
最近这几天下来,反倒是收获了了。
这叫陈浊颇为无语,只能等日后麾下士卒们都回来了,借着出海巡视的机会,去那里抓了。
只不过他抓这等海中凶兽,终究也是用来误导修行。
至于吃......
这些海兽动辄就是好几丈长的身形,饶是他是个大胃口,也吃不下这么多。
故而这些时日,留守在海巡司里的其他将士们确实有了口福。
一个两个的,全都吃的肚子溜圆。
这天清晨,陈浊所在的营帐内里。
其人正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心神沉浸在那门【大日琉璃心经】的修行上。
经过几月时间的揣摩以及修行,他对这门精神武学的理解已是日益加深。
心神观想之下,那一轮虚幻的煌煌大日愈发凝实。
澎湃的气血化作燃料,支撑起丝丝缕缕的琉璃心火不断灼烧着自己的精神意志。
不断焚尽杂念,使其变得愈发坚韧与通透。
整个过程便如同有人一根根细针不断往脑海里扎,那种滋味何止一个酸爽了得。
但每每痛到极致之时,便会又有一阵极致的舒爽从脑海深处涌动而出,顿觉清凉。
可谓是痛并快乐着,叫人欲罢不能。
咚!咚咚!
忽而阵阵急促响亮敲门声,十分突兀的从营帐外面响起,打断了陈浊的修行。
他缓缓睁开双眼,一道如有实质的精光自眸中一闪而逝,将这有些昏暗的营帐照得微微一亮。
“谁啊?”
随口应了一句,起身下床,脸上带着几分被打扰清净的不悦。
“陈兄!快醒醒,是我,方烈!”
门外传来道熟悉的声音。
陈浊闻言一愣,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讶然。
随后也懒得多想,快步上前,一把拉开厚重的帐帘。
只见方烈那张熟悉的脸庞,此刻正带着几分风尘仆仆之色,笑嘻嘻地出现在他面前。
“方兄?你怎么回来了?”
陈浊有些意外的将他迎了进来,顺手为其斟上一杯热茶。
“不是说好了休沐十五日吗?
这才过去几天,你不在家里好生歇着,跑回来做什么?”
“嗨,别提了!”
方烈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便是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苦笑。
“我倒是想在家里多待几天,可这次回去才发现,我那老爹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疯。
一天天的,不是逼着我相亲,就是拉着我考教武功。
这几天下来,我实在是同他相看两厌,互相厌恶的很。”
他抹了把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家里实在待不住,还不如回咱们这大营里来得清净。
这不,我索性就起了个大早,动身直接回来了。”
他这番话说的半真半假,陈浊听着也是哑然失笑。
这大家族的公子哥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有着自己的烦恼。
果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也不是风平浪静。
比起他来,自己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倒难得算是个优势了。
“不过嘛,我这一路回来,倒是撞见了一桩奇事,你猜是什么?”
方烈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笑意。
一边说,还一边朝着陈浊挤眉弄眼。
“你说巧了不是,我今天早晨回来的时候,遇到一行船队,上面人头攒动的。
我还以为是哪家不要命的,想去试试自家的脖子硬还是海寇的刀子硬。
却没想到,他们居然是和我一道顺路,直接来了咱这海巡司大营!”
“哦?”
陈安心头一动,有所猜测。
估计是关缨之前说的匠人什么的到了,就也不知道水平如何。
方烈见他一脸平静,故意压低声音引起他的注意。
“你再猜猜,我看到谁了?”
“谁?”
“清河郡城里匠作坊的大匠欧平子,欧师傅!”
放眼望去,方烈神色里闪烁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奇。
“那可是咱们清河郡成名已久的人物!
一双‘炼铁手’威名赫赫,据说早已臻至化境。
便是百炼精钢在他手中,也如同面团一般,可以随意揉捏!
其人更是天下为数不多能打造神兵的大匠,身份地位不一般,便是郡守见了也得问声好。”
陈浊眼睛顿时一亮。
虽然早就知道关大统领不会糊弄人,却不曾想居然这么给力。
虽然不知道方烈口中能打造神兵的大匠类比武夫的话,又是个什么水平。
但听起语气,显然也是差不了。
能请来如此人物,足以证明关缨对于火炮一物的重视
“就也不知道,这位大匠能不能帮我打造出一台火炮神兵......”
心里瞎想着,耳边方烈的声音继续响起。
“平日里,这位欧师傅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等闲人想见上一面求上一把趁手兵器那是难如登天。
却也不知道今天是吹了什么风,竟会亲自跑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他说着,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一双眼睛在陈浊身上上下来回打量,脸上升起几分后知后觉的恍然。
“不对...陈兄,此事,不会是与你有关吧?!”
......
陈浊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帐外便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名负责传令的士卒在帐外躬身行礼,朗声道:
“陈队主!齐主簿有令,请你速至南山!”
陈安顿时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些人正是为了铸造大炮而来。
当即也不耽搁,朝方烈歉意的笑笑,便随着那名传令兵,朝着大营之外,岛屿深处的一片僻静山峦而去。
而方烈瞧着他离去的身影,站在原地琢磨。
半晌后,终究是没忍住心头好奇,快步追了上去。
“陈兄,你可真是神了!居然能请得动欧师傅这尊大佛?”
“我哪有那本事,是关大统领的手笔。”
瞧着不请自来的方烈,陈浊瞥了眼前面的传令兵,见他没什么动静,自己便也不做那个恶人。
左右这事也瞒不住,大家迟早都会知道。
便是笑着打了个哈哈,转而又向他打听起那位欧师傅的情况。
方烈也不瞒着,跟在他身旁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道了个分明。
“说起这位欧师傅,那可是咱们清河郡的一位传奇人物。
其人不仅打铁技艺冠绝全郡,一身武道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据说早在十多年前,便已是三练大成的顶尖高手,距离那四练之境,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只可惜,其人一生痴迷于锻造之术,始终没有跨过四练的大关。
而且其人膝下无子,惟有四个亲传弟子。
都是一等一的铸造打铁好手,寻常都是他们代替欧师傅出手。
旁人想要请一个都是千难万难,更别说,像今日这般,师徒五人齐齐出动了!”
不得不说,方大少打听情报的能力那当真是有点东西。
“知道的不少啊!”
陈浊打趣。
“那可不!当年我爹为了求欧师傅打上一把千锻宝兵,那可是求爷爷告奶奶,能用的关系都用上了。
可到饿了最后,那也没能遂了心意,最后还是退而求其次,找了他的二徒弟。
这事我爹现在还怀念在心里,时不时就要拿出来说一说。”
方烈似是这番在家里受了不少气,说道自家老爹也是调侃不断。
随口一解释,又回过神来死死盯着陈浊。
“陈兄,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是使了什么神通?竟能让关大统领为你做到这般地步?”
其实陈浊心里也是暗暗咋舌。
他虽然早就料到关缨手腕不凡,但谁能想到她老人家直接将人家给一锅端了。
“还能有什么?”
陈浊白了一眼明知故问、装傻充愣的方烈,没好气道:
“就是你想的那东西,不过看现在这架势,大统领怕是要大操大办了。”
两人说笑间,已是随着传令兵出了大营所在,来到了一片群山环绕的僻静山谷之前。
放眼望去,只见那原本荒芜的山谷,此刻赫然是变了一番模样。
土地平整,乱世草木清扫一空
更有一座座崭新的营房与工坊拔地而起,雏形已现。
数以百计的工匠与士卒正穿梭其中,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与呼喝声此起彼伏,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而在山谷一侧的山崖上,主簿齐砚正与一个身着灰色布袍,身材矮壮的老者并肩而立,俯瞰下方一切,不时低声交谈着什么。
“来了。”
齐砚察觉到二人的到来,笑着转过身来。
那老者亦是缓缓回头,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当中却是闪过一丝如有实质的精光,在陈浊身上一扫而过。
陈浊只觉得浑身一紧,仿佛在那一瞬间被火烫了一下,后背的汗毛都根根竖立起来。
“好厉害的老头!”
心中一凛,连忙抱拳行礼。
“晚辈陈浊,见过欧师傅!”
“齐主簿,这位便是你信中提及,搞出那‘火炮’的年轻人?”
欧平子并未理会陈浊,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齐砚。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此番前来,本就是被关缨以一种近乎强迫的姿态“请”来,心中多少是有些怨气。
在他看来,炼铁打造器物,是件精细无比的苦差事。
耗时耗力不说,更是急不得分毫。
可关缨倒好,居然就是直接给他下了死命令,要他在月余之内,便拿出切实的成果。
这简直就是强人所难!
若不是实在打不过这个女武夫,以及其拿出来的图纸确实有几分意思。
欧平子就算落下这张老脸不要,也绝对不会过来。
“正是。”
齐砚笑着点了点头,将陈浊引荐上前。
“这位便是我海巡司第五队的队主,陈浊。”
“嗯。”
欧平子平淡应了一声,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陈浊身上:
“年轻人,老夫不管这东西是自己想的也好,还是从那里搞来的也罢。
但丑话,老夫还是要说在前头。开炉炼铁,最是耗时费力,急不得分毫。”
说着,其人抬手往下一指。
“眼下这里空白一片,就连炼铁的炉子都要重头开始建造,别的就更别说了。
你那图纸上的东西,看似简单,实则内里关窍繁多,想要将其真正完善,非一日之功。”
“晚辈明白。”
陈浊报了抱拳,语气里倒满是对老前辈的尊敬。
不过也正如欧平子说的一样,铸造火炮是个精细活,快不得。
要是粗制滥造,使用的时候炸膛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欧平子见他态度谦逊,没什么寻常年轻人的浮躁,脸上的神情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也罢,你且先将那器物取来,让老夫瞧瞧成色再说。”
......
半个时辰之后,战船之上。
陈浊与方烈二人,正使者蛮力将一座火炮从固定的架子上搬下来。
“好家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土特产’?”
下了船,放下手里的又黑又粗的大管子喘了口气。
方烈这才有功夫仔细打量地上的物件,脸上一副你小子就好好骗我吧的神情。
“大家猜了那么久,都以为是什么奇妙的造物。
谁能想到,竟是就是这么个黑不溜秋的铁管子?
若是叫赵广他们知道了,心里怕不是又要失望了......”
他伸出手,在那冰凉而坚硬的炮身上敲了敲,发出“当当”的闷响,心里好奇的紧。
“就这么个玩意儿,真能搞出那般大的动静?”
”光靠它的话,肯定不行。”
从船上搬着火药、炮弹走下来的陈浊白了他一眼,像是看蠢货一下瞥了他一眼。
方大少记吃不记打,明明不久前才被刘凌川用火药炸了个狠的。
当初要不是自己在拉了他一把,少说也得在床上躺几个月。
结果现在一转头,就不记得了。
“行了,快走吧,齐主簿还等着我们呢。”
也不和他多解释,等到一会儿看了,自然也就晓得了。
方烈挠挠头,看着陈浊的身影已经走远,赶忙俯身跑起地上的大黑铁管子,快步跟了上去。
“我来看热闹的,这怎么就成苦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