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让朕看看
建武元年十一月。
距离新年只剩两个月。
这是建国定都以来,第一个新年,注定不会平淡。
各国的使臣,已经陆陆续续到达。
遥想建国之后第一年,在汴梁时候,陈绍因为前来朝贡的藩属国极少,而十分不满。
所以今年鸿胪寺也格外重视,早早清点了人数和朝贡贺礼,报给陈绍。
有些小国,因为朝贡贺礼少,还被暗示叫他们在金陵采办一些,免得圣心不悦。
大家是大眼瞪小眼,往日里朝贡,都是个极赚钱的买卖。
你给大宋皇帝多少,他要十倍还给你,所以交趾李朝为了这个朝贡的机会,甚至在年前都不敢犯边。
如今怎么明着要了?
礼部的人材不管你这个,你们这些藩属不识抬举,还在这讨价还价,殊不知要是陛下不开心了,搞不好你就得灭国。
陈绍出兵其实是很有章法的,打每一个地方,都是有利可图,然后筹备许久。
但是他的那些战略,其他人未必能懂,所以看上去好像陛下一个不开心就要发兵,想打谁就打谁一样。
陈绍在垂拱殿内,一个个查看,周围的内侍官员看着,就好像是阎王点名,觉得陛下就想找点茬。
其实陈绍要看的,根本不是这些,而是从礼单中,观察诸藩属的心思,以此来判断他们的想法。
因为他以前特意关照过,所有东瀛的奏章,都要放在前面,今日也不例外。
其实按照地位来说,张朝和高丽才是最重要的藩属,也更亲近。
这次鸟羽学乖了,非但派出了庞大的使团,写信也不顶嘴了,用词谦卑了许多:
【臣日本国上皇鸟羽顿首稽颡,谨奉丹书,遥拜天朝至尊:
伏闻大景皇帝陛下,绍唐虞之统,恢禹甸之光,四海宾服,万邦景从。
臣僻处扶桑,心驰魏阙,虽沧溟浩渺,不敢忘执贽之礼。
谨采东瀛清供,撷蓬莱异珍,恭献黼扆,少申葵藿之诚。】
贡礼清单用的是十二种颜色的卷纸罗列:
赤铜错金香炉一对;螺钿紫檀琵琶一具;白练素绢百匹;青瓷茶碗十枚;倭刀二柄;
......
还有沉香木雕的千手观音、海珠、桧扇、漆筥纸...
最下面是鸟羽亲手抄写的佛经,说是给景帝祈福,陈绍一看就呆住了。
好家伙!
瘦金体...
虽然写的远远没有赵佶本人的神韵,模仿的痕迹极重,但这种独特的字体,真是一眼就能瞧出来。
陈绍是哭笑不得,这两个货凑在一起了,倒不是坏事。
给鸟羽一点“丰亨豫大”的震撼,让昏德公引着他玩乐去吧。
大景不养闲人。
昏德公,一个只要不做皇帝,就没啥缺点的人,此时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果然,就是一张卫生纸,放对了地方,都有它的用处。
像他妈这样的担色,早晚都用得上。
自己在东瀛的布局,还没有完成十分之一,未来还有的折腾。
光是一个石见银山,也满足不了陈绍的需求,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东瀛多银也多金,还是一个很不错的市场。
再往下看,高丽自不必说,作为大景的不征之国,其实...也没有征的必要了。
高丽派出的使团规模之大,贡品之丰厚,远超其他藩属。
抛开失去了主权这件事,他们其实也没吃亏,而且还过得更好了。
大理的使团还没走,这次又派来不少人,陈绍能看得出来,大理尤其是高氏,还想着尝试一下。
他们不想就这样放弃基业。
这也是人之常情,陈绍没打算一棍子就打死,对大理他的谋划一直是慢慢渗透,最后水到渠成。
这种权臣把持朝政,傀儡皇帝没有权力的小国,其实很好拿捏。
都不用自己里挑外撅,它内部的这种构造,有了强大外敌的窥伺,本身就全是漏洞。
陈绍更是没有因此就愤恨什么的,他很能理解高氏,而且人家也没激烈反抗。
还不许人家软抵抗了?
最穷酸的藩属,应该是琉球三国,穿着打扮都很原始。
但是他们反倒是最和谐,无欲无求,巴不得景国赶紧驻军。
自从上次陈绍下令,叫他们不要互相攻打,这三家也和平了起来。
本身那实力就跟村子械斗似的。
至于南边的蒲甘、真腊、占城、三佛齐、渤泥、麻逸、爪哇诸国,则都是带着目的来的。
他们中,很多人已经看出来了,交趾张朝如今就是景帝的打手。
比李朝时候更凶了。
而且还有大船了,甲胄兵刃不是以前的样子了,火药火炮更是让他们叫苦连天。
对大景,他们是又爱又恨。
大景的船队下南洋,带来的贸易和财富,他们是真喜欢。
大景养的这个打手,他们是真害怕。
而大景的要求也很简单,就是发现了矿,必须让我能够好好的采掘、炼制然后运上船。
只要没人打扰,就一切好说,否则交趾人马上就到。
刚开始大家很是眼馋那些矿山,矿脉,如今一想,反正大景人来之前,我们也没发现,即使是发现了,采掘也没他们容易。
干脆就装看不见算了。
中亚也有很多小国,不远万里,沿着丝绸之路来到金陵。
最后则是完颜拔离速,别看他也姓完颜,其实和阿骨打不是一脉。
他和银术可一样,属于女真中的小宗,曾经因为这个没少受冷眼排挤。
金国是一个极其看重血脉的地方。
女真诸完颜的下场,拔离速是心知肚明的,他是看在眼里,吓得瑟瑟发抖。
漠南归顺大景之后,不能再抓杂胡卖给西北堡寨当苦力了,如今他们又找到了新的财富之路,就是在两边当二道贩子,过得那也是相当滋润,他是真不想死。
陈绍看了一眼他的礼单,相当可以。
他心中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这个礼单上,来回点了几下。
这一念之间,决定的就是拔离速的生死。
最后权衡利弊之后,陈绍还是决定先不灭他了,首先金国虽然阿骨打这一脉灭绝了,还有不少女真人。
包括曾经降金的辽国人。
陈绍不想给他们一种,自己迟早会赶尽杀绝的错觉,加大李纲那里的难度。
而且拔离速作为一个缓冲,也是不错的,他是肯定不会吃了熊心豹子胆南下打草谷的。
有他拦着,漠南杂胡就是饿死了,也不能越过他劫掠。
关键时候,还能当个打手用。
想到这里,陈绍写信安抚了一番,叫他不要担忧。
拔离速也算是死里逃生。
这时候,王孝杰进来,弯腰道:“陛下,涪王吴玠,卫国公吴璘,在殿外求见。”
陈绍点了点头,说道:“叫他们进来吧。”
两兄弟在殿外等候,吴玠看了一眼弟弟,伸手给他整理了一下官服,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哥,一会见了陛下,你莫要开口。”
吴璘道:“为啥?”
“你才和陛下相处多久,我怕你犯了忌讳。”
吴璘不服地说道:“大哥,咱们不是一起在横山入的定难军,而且我是陛下的亲卫,我和陛下在雁门筑营的时候,你还在宥州呢。”
吴玠皱眉看着小弟,刚想教训他,王孝杰走了出来,道:“两位请跟我来。”
吴玠赶紧笑道:“王大官,陛下心情如何?”
“不敢不敢,大王真是折煞我了,陛下这几日心情都不错,尤其是那鞑子覆灭之后。”
吴玠心中有数,又和王孝杰客套几句,这才跟着他进殿面圣。
吴璘有些不以为然,大哥可越来越有官场上那些大头巾的做派了。
等这俩人进来,见礼完毕。
见御案上摞着的厚厚奏章,他们不知道今日特殊情况,这是陈绍专门叫人搬来的,还以为他每天都是如此勤勉。
吴玠直接说道:“陛下宵旰忧勤,如此勤政,实乃万民之福,伏愿圣上养清和之德,龙体康宁,乃宗庙社稷之福也。”
陈绍也没解释,他看了一眼哥俩,心中突然有个有趣的想法。
这哥俩不就是高配的荣国公、宁国公么。
只不过那一家子是一门亲兄弟,获封双国公,这吴家则是一王一公,更是贵不可言。
就是不知道,后世子孙会不会也那般不堪不肖。
吴玠一看陈绍不说话,也稍微有些发怔,看了一眼自己和弟弟,着装礼节应该都没出错才对。
陈绍笑道:“从交趾回来,可还适应金陵气候?”
其实交趾这时候雨季已过,还是蛮舒服的,气候温暖宜人。
当然,大理羊城就更好了。
吴玠一看他还是待下属如此亲厚,心中顿时放心,在殿外吴玠之所以那般教弟弟做事,是因为他也读书了。
学老朱一样,看了不少书,一肚子学问。
历代雄主称帝之后,手下多有仗着当年情分,怠慢了君臣礼节的。
这种一般都没啥好下场,越是功劳大,就越要恭敬才是长远之道。
吴璘和他不一样,一直在陈绍身边,就没有大哥这种忧虑。
赐座之后,陈绍问起交趾的事,吴玠对答如流。
这次征发交趾,吴玠做的很好,让陈绍十二分称心。
他算是完全领会了自己的想法,就算是自己亲自去,估计也没有这般圆满。
主要是,红河之战,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下达那种命令的。
真当是个人就能做白起呢。
结果更是没的说,张伯玉比高丽的王楷还要懂事,其实他们要是真的铁了心和自己对抗。
钻到山林里,带着那些红河之外的乱民袭扰,一时半会地平定不了。
今后更是遗祸无穷。
这件事好就好在,他们也是汉脉,所以会有张伯玉这样的人出现,他归顺中原,也不会有多大的心理负担。
毕竟朱老四还没屠安南,大家没多深的仇恨。
等陈绍给他们寻找到新的敌人和目标,又切实改善了他们的生活,红河空出来的沃土,也有了新贵来占有。
交趾如今距离内附、回归,就差陈绍一张诏书了。
吴玠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读书读的小心过头,他又把王禀好一顿夸。
然后是手下那几员大将,不断弱化自己的功绩,听得陈绍直摇头。
对于交趾的事,他可不是光从吴玠那里的奏报上听消息。
商队负责运输辎重,自凡是运输队,大多都带有情报性质。
毕竟只有走南闯北,不断流通的人群,才能收集和传递情报。
像是后世的锦衣卫,就多有伪装成商户的,勤勤恳恳跑商,暗中搜集情报,一干就是一辈子,死后还会传给子孙。
而商队又是广源堂名下的,所以每一处战场的情报,陈绍都有两到三个渠道。
他会比对、斟酌,然后做出判断。
这样才能做到赏罚分明,让军心士气,时刻为自己所用。
交趾一战,吴玠当之无愧是头功,包括打完之后的治理、扶持张伯玉,都是极大地功劳。
陈绍之所以让吴玠留守大本营,后来又让他征青唐、交趾,就是因为他知道吴玠军政都是一把好手。
历史上,他坚守川陕十余年,屡挫金军,以少胜多,粉碎金兀术入蜀企图。
团结蜀中力量,治川相当有建树,使南宋西线得以稳固,被誉为“保蜀三杰”之首。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武夫猛将。
看着年轻的吴玠和吴璘哥俩,陈绍又想起自己也是足够年轻,他心情就很好。
“吴卿,你可知道,咱们的功业才走了一小步。”
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如今的大景,放眼历朝历代,那也是了不得的成就了。
不客气的说,陛下就是比肩秦皇汉武,也要高他们一头。
就这功绩,才走了一小步,那大步是什么?
“前几日,我与韩世忠议事,见他懒散怠惰,还以为他要自污来自保。问过之后,才知道这厮以为天下已定,没什么仗打了,于是便要放手享受。”
“还说他家中清贫,自小没享过福,甚至练朕的差遣都不想干了,只想回去蓄养歌妓,醉生梦死。”
“朕责之甚切,可以说是大发雷霆,你们过来看看。”
哥俩赶紧起身,走到御案旁,只见桌上铺着一张地图。
瞧着十分眼生,仔细一看,中间那一块,不正是大景么。
其他地方,陛下是如何绘制的?
难道陛下的眼线,已经到了天涯海角?
陈绍指着地图说道:“这是朕绘制的地图,你们且看。”
他用手指,将包括南洋和东瀛高丽划在里面,“这就是咱们目前探得的土地,其他地方,依然是未曾涉足。”
“古人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们身为朕的将军,未来这些王土,还需要你们为朕去平定。将大景的恩泽,雨润万方,笼罩四海。”
吴玠赶紧抱拳道:“臣敢不效犬马之劳!”
见二哥还怔怔地看地图,吴玠用手肘碰了他一下,吴璘没有反应过来,还在赞叹道:“陛下真乃神人也,不学有术,生而知之。当初宋金海上之盟,陛下就有抗金灭金之心,却原来都是天命所归啊!“
吴玠听着自家二哥的赞叹,突然觉得,他好像傻人有傻福。
说这番话,虽然不如自己得体,但应该能更得圣心。
陈绍笑了笑,对他说道:“你要多跟你兄长虚心请教,他为朕开疆拓土,乃是朕心腹之人,常称朕心如朕意。”
“朕一刻也离不得你这兄长。”
吴玠心中感动,慌忙称不敢,陈绍笑道:“朕见到你们哥俩,心中就快活,见到老种、蔡太师,心中就难过。”
“这份事业,要大家齐心共进,等到功成圆满之日,他们多半不在了。你们却能和朕一道,分享荣光。”
陈绍这并非客套话,他从来也没有主奴思想,而是把这一朝的人杰,全都看成了自己的“同事”。
与有肝胆人共事,为民族开创未来,被他视为己任。这些人都是自己的帮手,都是同路人!
要是可以的话,他很想让这些人,都看看自己最后奋斗出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盛世。
可惜人的寿命是有限的,这是客观规律,总会有人先行离开。
吴玠在心中叹了口气,自己从书上学来的,未必适合如今的陛下。
他不是一个凡人,他甚至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帝王,根本不能套用前朝历代之经验。
陛下之宏达宽厚,诚以待人,实乃万古未有之帝君。
一般有这种重臣、大将归京,陛下肯定会赐宴,所以王孝杰已经叫人提前准备。
果然,聊了一会儿,眼看正午将到,陈绍留下哥俩赐宴,又叫人去召韩五、老朱等武人陪同。
吴玠人缘不错,他们又是一门双王公,武人们谁不捧场。
京中品阶高的武将,哪怕陈绍没召的,也都自己赶着来了。
席间说的最多的,却不是今日接风相迎的吴玠在交趾的战绩,而是卢龙岭一战。
在这些定难军老将眼中,称得上敌手的,还得是女真。
灭女真,也是最爽利人心的。
喝到高兴处,韩五非要在中间舞剑,表演一番。
老朱撸起袖子,上前要和他相扑。
最后陈绍也下了场,一群人在殿中起舞,挽着手臂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