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百官典范
泸州虽然不大,但是战时却聚集了很多官员。
按理说,他们在地方也算是大官了,牧守州县,是当地百姓的父母官。
平日里也是青罗伞盖、皂隶开道,排场拉满,这些天却统一都低调起来。
不是大家不想摆排场,也不是他们摆排场不符合官场规矩,事实上他们的地位,就是这种官驾,你真太低调了反而不合规矩。
遇到个较真的,还真能参你一本,告你失了朝廷体面。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皇帝来了。
皇帝本人的銮仪就不说,跟他们也没有关系,那是独一份的。
就说随驾巡幸的官员里头,动辄就有一二品的,像他们这个级别,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的官员,这里就有成百上千。
他们随着陛下巡视,可没有官驾,跟着陛下虽然是个美差,一路上也着实辛苦。
这种级别的官员,在家里哪个不是奴仆如云,可是伴驾路上,最多只能带一个小厮。
武将还好,文官就更加不太适应,第一次时候没经验,路上累死了十几个。
这次陈绍已经格外开恩,允许带小厮,多增加马车,尽量保证他们的身体,但很多事都得亲力亲为,对他们来说,算是极大地锻炼。
要是让他们看见你过得太滋润,难保回京之后不给你穿小鞋。
张润最近就有些郁闷,他倒不是个贪图享乐、吃不了苦的人。
从成都下叙州的路上,他就专门叫人把云贵川之战的资料都弄来,一路上苦心研究。
他自问不如宇文虚中博学有急智,也不如蔡京亲自调教的蔡行懂官场门道,那就要比他们都努力。
就等着到了泸州,在陛下面前好好露个脸,为此他写了整整三百多页的话稿。
从成都出发接近两个月,张润每晚都挑灯夜读,勾划做注,把云贵川大小土官的背景、势力,都背得滚瓜烂熟。
保证只要陛下一问,自己啥都能回答上来。
没想到到了泸州,突然就病倒了,可能是这路上实在是太劳神劳力了...
御医诊断之后,他是得了风寒,是有传染性的,肯定不能去陛下身边了。
苦闷的张润,没有自怨自艾,他知道陛下在黔地巡完,下一站就是云南。
来不及叹气了,张润马上开始汲取云南路的知识....
正在埋头苦读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这里住的都是品阶极高的官员,平日里十分注意言行,极少发出如此大的动静。
“他们吵什么呢?”张润咳嗽一声,皱眉问道。
门口伺候的小厮赶紧说道:“回相公,陛下要去播州前线,钦点了几人随行。咱们院里的李侍郎、崔学士等人,都在其中。”
张润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赶紧摒弃杂念,专心看乌蛮三十六部的卷宗。
这些资料,都是广源堂的密奏,只有极少人能借阅。
由此也可以看出张润的地位超然,作为当朝少宰,他入阁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哪怕是以前只有正副三位相公的时候,他也是最热门人选之一,更何况陛下开了内阁,如今有十人可以入阁为相。
张润当年进京,目标就是在朝堂上混出个样来,最好是能成为三公九卿...哪怕是鸿胪卿也行啊。
后来随着一步步被赏识、提拔,他就想能成为使相,被人叫一声相公,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最后混到今天这个地步,成为当朝少宰,他就想着要入阁做宰执天下的正相公,辅佐陛下成就更大的王霸之业,彪炳千秋,荣耀子孙...
他太想进步了。
这样的臣子其实很危险,万一碰到了唐玄宗,那他大概率要当个李林甫;
碰到个宋徽宗,那他就是蔡京。
好在他碰到的是陈绍,那剧本就是按着姚崇宋景来的。
所以说很多奸臣,其实就是没碰到好皇帝,他们和张润一样,想进步的心太强烈了,所以最后就只能逢君之恶,迎合皇帝来升迁。
外面人的笑声,在此刻的张润听来着实刺耳。
突然张润放下手里的卷宗,眼色一亮,说道:“来旺。”
小厮赶紧凑上前,垂手等候吩咐。
张润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叠手稿来,翻着挑出来四十几张,说道:“让崔元将这些转呈给陛下。”
----
泸州城外的官道上,路边黄罗伞盖下,陈绍和韩世忠并肩而立。
身后的岳超赶紧咳嗽一声,正在和陈绍聊得兴起的韩世忠没有在意,但等人踢了他小腿一脚,韩世忠才如梦初醒,赶紧朝后退了一步。
已经很久没有带兵的韩世忠,说起战事来,还是那么透彻。
毕竟这些年在京中,也没少统筹大的战争,甚至是以前历朝历代都没有的大规模战争。
这次和陛下讨论云贵川群蛮之乱,一时入神,没有注意站位,跟皇帝一起去伞下遮阳去了。
陈绍是个很细心的人,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也不在意。
真正的权威,不是一定要别人守多么严苛的规矩,而是要让人生不出背叛你的心来。
否则的话,越严的规矩,就越显得心虚,比如满清连让臣子磕头的响声都有要求,就是典型的心虚表现。
还有剃发令,更是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势之后的惶恐和狠毒。
满清要在中原站稳脚跟,理论依据是‘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他们应该靠行汉礼、用汉制、尊儒术来证成天命。
如果皇太极还在的话,大概率会做这一套,而多尔衮没有皇太极的脑子,刚入关时候还装一装,后来就暴露了其暴戾残虐无脑之畜性。
强制汉人改胡俗,等于公开宣示“我们不是来继承华夏道统,是来让你们变蛮夷”。
于是反抗的烈度空前的大,以至于满清后来的继承者,也不得不继续在奴化、威压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永远失去了洗白成为正统的机会。
眼前经过的兵马,都是些安南北部山区的蛮人,大景的政策,绝对不会强行逼着你们做什么。
只要不反抗,大家享受的国策差不多,久而久之他们这些人,自然会向更高的文明靠拢。
安南和此地的情况,其实颇有相似之处,当年的李朝大越国,也是对边境山里的部落头疼不已。
吴璘是靠着征召他们一起打占城,一起打真腊,让他们上了景军的船。
从那之后,就收伏了一大批尝到甜头的山民,然后再让他们调转枪头,去进攻更加原始、还在顽抗的部落。
只能说收伏一个部落,最好的办法,还真是带着他们一起去征服别人。
此时吴璘牵来一匹马,就在黄罗伞盖附近站着,等着陈绍上前。
陈绍刚上马,准备开赴前线,就见崔元提着官袍,匆匆赶来。
“陛下,少宰吩咐,叫臣将这些转呈陛下。”
陈绍闻言微微一怔,内侍接过来递给他,陈绍就在马背上翻了起来。
陈绍慢慢地就看上了瘾,这罗列的也太清晰了。
哪怕是完全不懂此地局势的人,通过这些也能豁然开朗。
陈绍看了许久,又传给吴璘,由衷说道:“张润,真乃百官典范!”
----
从交趾人劫杀运银车,正是在陈绍要巡视天下的前夕,至今已经有三年多了。
当时陈绍下诏,要严惩,而且要扩散。
吴璘先是在安南北方山脉大杀四方,然后转战滇蜀。
和张叔夜等人一道,直接对土官开战。
土官这种羁縻官的存在,最不满的就是地方文官,尤其是张叔夜这种大员。
因为他的权力受到了限制不说,他治下的收入还少了,土官往往占据很大的地盘,又不正常纳税,地方甚至还要去补贴一下,否则他们就要闹事。
像杨家这种,在历史上,就是趁着靖康之难,他们不断要挟大宋,换来了家族发展的黄金段。
到了明朝,直接就想掌控整个川滇了。
而他们最终造反,也正是最大的对手——当地文官不断加压,给他逼反了。
如今主战场就在贵州,成都府路那边反而打的烈度不高,因为没有杨家这么大的势力。
吴璘在贵州,围攻播州为首的土官联盟,也有五个月时间了。
如今已经将他们分割包围。
有一部分土官带着人遁入楠木山,背靠三峒和娄山关负隅顽抗。
杨选则是带着捏手军主力,死守海龙屯。
海龙屯在遵义西北绝顶,有“前三关后三关”加城墙,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杨家统治此地几百年,在海龙屯囤积了不少的物资,一时半会还真拿不下。
吴璘也只能是派人,用骡子拽着火炮上来,昼夜轰击。
然后派安南兵,在山地中不断搜查,这种烂仗一眼就能看到头,肯定要持续特别久。
甚至是海龙屯上的主力被歼灭,也需要极多的时间来善后、清缴。
陈绍来到所谓的前线,才发现这里一眼望去都是绵延不绝的大山。
他根本看不到一个敌人。
想要看到一场战斗,得钻到深山里去,百官自然是不许的。
但是他的到来,还是让营地内的将士振奋不已,人人脸红脖子粗,瞪大了眼珠。
陈绍在中军大帐,看了一会儿地图,就觉得有些晕。
随后他让人把张润的手稿拿出来,叫吴璘去刊印几份,然后在军中传阅讲解。
吴璘搓着手,想要上前给陈绍讲一讲战局,被陈绍挥手打断。
这时候,从地图上根本说不出个六来,纯属浪费时间。
光是那些山,就有无数个峰,敌人今天可以在这里,明天就能出现在其他山头。
在丛林里,他们才是行家,彻底剿灭他们需要的就是时间和源源不断地投入。
这个钱就是再多,陈绍也愿意掏,他不能再放任西南土官的羁縻了。
因为今后还要征服更多的土地,如果连本土都做不到绝对的大一统,后续打下来的土地,就总会有人图省事,想要提羁縻。
陈绍说道:“去伤兵营看看。”
吴璘是他的老亲兵头子了,如何不懂老领导,直接将他带到了景军自己的伤兵营,而不是伤兵更多、伤势更重的安南营。
营中血腥味很重,不少伤兵不是激动,而是木讷。
他们看着一个个顶银盔掼金甲的兵站在自己前面开路,又想起今日是天子巡营,都有些不敢置信。
皇帝来这里了?
来到这腥臭之地了?
再一抬头,果然来了,乌泱泱一群伤兵就要起来磕头。
其实大景的伤兵营,已经是历代之最了,而且远远甩开第二名百十条街。
这里有专门的随军郎中,军中也有草药,甚至每个士卒都会发随身的止血包。
伤兵营中,有些床位,但是不多,必须得是重伤的人才能躺下。
陈绍转了一圈,站在中间说道:“大家辛苦了。”
这么简单的五个字,营中无不落泪,包括吴璘也哽咽起来,觉得胸口有些堵得慌,恨不得马上冲出去厮杀一番,为国为君。
伤兵中,一个离陈绍很近的老卒,突然说道:“俺们这些军汉,追随陛下一回,这辈子也值了!”
当年循王朱令灵,在云内大战前,在伤兵营巡视,能叫出小兵的名字,为他们敷药缠绑带。
结果大军死战女真铁骑,伤亡过半而不退,给韩世忠打大同,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那时候循王还只是定难军中一路主将,官职放在大宋,就是个银州防御使。
他在站前展示一下对伤兵的爱护,就有如此效果,陈绍今天的地位,来到营中转了一圈,和伤兵说了一句体己话。
整个前线大营,士气已经到达了巅峰。
也就是这里群山环绕,实在是地利优势太大,否则的话今晚播州杨氏就得全被捉了来。
“我军中伤者、亡者的抚恤,一个大钱也不能少,少一文钱也要治罪!”
吴璘赶紧点头。
景军能打的秘密,就藏在陛下这句话里,连死人的钱都不拖欠,活着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满饷满粮,对一个中原汉人帝国的正规军来说,加上这四个字,就等于是无敌。
其实很多将领,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没有几个人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