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传记事簿
新年伊始,陈绍再次主持祭天大典。
今年的金陵,依然是阴沉着天,北风呼号。
焚烧祝文的时候,直直地窜上天,好像真的被老天接收了。
礼毕之后,紫宸殿大朝会,天下正式进入建武十四年。
眼看陛下依然没有收回监国时候赋与太子的各项权力,大家都有些疑惑。
皇权这东西,向来是可以泯灭人性的,所谓无情最是帝王家。
很多时候都是不容许任何人染指的,哪怕是亲生父子。要说哪个职业的人弑父的比例最高,皇帝肯定榜上有名。
在这一点上,发挥到极致的,当属武则天一家。都说虎毒还不食子,武则天杀起儿孙来,就跟泄愤一样,说到底不就是为了‘皇权’两个字。
后来的李隆基,骨子里带着他祖母的狠戾自私,更是干出了一天杀三子的事,可谓是泯灭人性。
但是陛下好像和前面的皇帝们都不一样。
等着刘继祖带着百官问安礼之后,陈绍突然笑道:“皇太子乃国之储贰,宗庙社稷所系。今太子年岁渐长,当择贤淑之女以配东宫,绵延子嗣,以慰祖宗之望。礼部可会同内侍省,拟定选妃章程,择日禀报。”
太子陈望赶紧出列谢恩。
大臣们眼神都有些热切,陛下久不纳妃,家里未出阁的女子要是能入东宫也不错。
唯有张润偷偷垂下脑袋,生怕这个差事又落在自己头上。
上一次帮陛下采选,留下的阴影至今还没平复。
陈绍看着太子挺拔的身姿,十分满意,又说道:“去搬把椅子来,让太子挨着朕坐。”
话音刚落,殿内就有些窃窃私语声,只见陈崇一挥拂尘,几名太监手脚麻利地将一把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雕花大椅抬上丹陛,稳稳地安置在御座之侧。
看这样子,是早就准备好的。大臣们都是人精,心里的想法更加笃定了。
太子陈望也有些意外,朝着父皇一拱手,推辞道:“父皇厚爱,儿臣铭感五内。儿臣资历尚浅,德薄才疏,不敢高坐御前。”
陈绍笑道:“我儿无须谦逊,快些入座就是。”
陈望听自己父皇也不说理由,只是一味下令,这才走过去落座。
监国四年,大臣们和太子已经很熟悉了,也见过太子坐殿。
但是父子两个一起,还是头一回见。
很多人已经开始察觉,陛下好像有意为太子造势。
再看太子,神色从容,没有丝毫惶恐。
坐在一起怎么了?
人家父子从三岁开始,就天天坐在一起钓鱼谈心,彼此父慈子孝,确实没有大臣们的想法多。
要是赵桓被赵佶叫上来坐下,恐怕这时候早就磕头如捣蒜地拒绝了。
关于太子妃的人选,本来陈绍是想给他聘吴玠之女的,但是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改变了主意。
太子虽然没有打江山,但是两次监国,有自己的班底。
陈绍虽说会帮他修剪一下班底,但他实实在在有自己的小团体,说起来他的地位稳固的不行。
从他的名字看,就知道太子对大景的意义,是天下众望所归。
当年陈望的出生,极大地稳固了陈绍麾下的军心士气,本就不用给他找太厉害的外戚站台。
强行让他与勋贵联姻,变数太多了。
如今大景勋贵中,很明显是分派系的,定难军和旧西军,都是来自一个地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属于一个派系。
而吴玠弟兄两个,并未与女真人死磕十年,势力根植于西南、安南、占城...
从地图上看,西域、陇右、青唐、云贵川、安南、占城...正好划出一大片疆域,都是他们弟兄两个打下来、或者正在平乱的。
如今两派人在朝中差不多能达到平衡,彼此也没有什么大的矛盾,这样的格局就挺好的。
万一太子聘了吴氏女为妃,那平衡就被打破了,反倒不美。
不如学大明,在民间或者普官员门第中,寻一个品行端方、温婉贤淑的女子为太子妃。
就连陈绍自己,也不纳勋贵之女了,采选的九个新人,没有一个是勋贵之家出身。
到了这个地位,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的连线都要慎之又慎。
大朝会散了之后,张润微微驻足,看着朝堂上的椅子并没有被搬走。
他和宇文虚中对视一眼,后者微笑着轻轻点头。
宇文虚中最初是不想让太子继续监国的,因为在他的视角里,陛下年富力强。
他怕太子监国,会造成国家顶级权力层的分裂,不利于新政地推广。
大宋百十年,不就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朝堂争斗上了么。
直到陛下和他推心置腹,说了自己的打算,宇文虚中才恍然大悟,对陈绍的敬意又高了三分。
自己只想着谋一世,陛下想的是谋万世。
如果真有野心家潜伏在太子身边,阴谋颠覆新政的话,只要他隐藏得够深,是不容易发现的。
宇文虚中太懂这些了,当年他们斗不过蔡京,不就是围在太子身边,等待皇权交接么。
但此时就把太子推到前台,在陛下的监管下,新政继续在太子手里稳步推行。
那么太子麾下,就有了一大批推动新政的大臣,等于是太子就牢牢绑定在新政这艘船上了。
最重要的是,陛下有无上的威望,还有广源堂在手,军队又唯陛下马首是瞻...
他是无法被架空的,只要看出不对劲,随时都能出手调整。
如今陛下巡视,划出的几件大事,每一件放在以往的朝代都需要举国之力来完成。
但是现在却可以轻松并行,尤其是划地建城,宇文虚中是随着陈绍亲身实地考察过的。
他们一起去问过当地的百姓,问过经行的商贾,测过水文地理...
宇文虚中这个人,某种意义上和陈绍的目标是完全一样的,他的追求就是把陈绍的新政维持下去。
越稳固越好。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大景的未来,那必然是前所未有的王道一统,圣人追求的天下大同之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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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之后,就是新年,大景君臣都有十二天假期。
这次的大朝会,带来的风波却刚刚开始。
开国十四年,哪怕是刚刚建国的第一个春节,也没有这次炸裂。
几个重磅消息,让朝野暗流涌动。
一是陛下没有收回监国权,太子依然在主政;
二是要选太子妃了;
三是陛下直接在御座旁,增添了太子的座椅。
这里面的象征意味太重了,以至于大家不得不慎重思考。
但是一切的始作俑者陈绍,却十分自在,新年他照例先去了姑母那里一趟,然后就预备去温泉宫了。
他需要做的,就是听听杨沂中的汇报,在大军抽出身去往东欧之前,隔三差五和完颜拔离速写信叙旧;
太子帮他监国,省出来的精力,他还可以去工院指导指导;
在行宫内批量生产未来镇守四方的藩王....
过完上元节,陈绍就搬去了汤山温泉宫。
偏西的太阳挂在当空,距离正午不远,看着离天黑的时辰还很早。
但是在这个时节,阳光是会骗人的,有时候一个恍惚,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天色就暗了。
陈绍在一个清幽宁静的院子里晒太阳,这里有幽潭、溪水、白色的鹅卵石排出一个个精美的图案。
虽然北风吹得草木凋零,但此刻阳光明媚,午后的太阳使得庭院少了一些幽深之感,一切都变得通透了不少。
躺在椅子上的陈绍,突然嘴角一扯,笑了出来。
自己身为一个皇帝,在这样悠闲的午后,半点烦心事也没有,当真难得。
陈绍抬头看了一眼在一旁侍立的小淑儿,“会唱曲么?”
小淑儿垂手侍立着,低眉顺眼,摇了摇头,一副怯怯生生的可怜样儿。
她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人家出身,她爹的官职,在皇城里虽然听着不大的样子,在民间却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自小那也是家风甚严,端坐绣楼,金钗玉珮的官家小姐,哪会去学唱曲儿。
陈绍笑道:“没事,把平日里爱听的唱一个来。”
小淑儿小脸憋得通红,咿咿呀呀了半天,就是张不开口。
陈绍笑着说道:“去叫皇贵妃来。”
小淑儿这才如蒙大赦,脚尖儿一转,扭着腰去传人。
不一会,李师师带着两个宫女走来,走起路来仍是步履轻盈,如风摆柳枝,姿态曼妙之极。
在她身后,一个宫女挎着食盒,一个怀里抱着一张古琴。
摆好之后,两个宫女离开了院子。
“突然想听曲了,还得劳烦你跑一趟。”
李师师嘴角噙着甜笑低声道:“开心还来不及呢。”
说完之后,取琴来置于膝上,素指挑拨,琴音悠扬响起。
她的嗓音婉转好听,唱了一会儿,眼看陈绍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李师师眼神灵巧,娇笑道:“还要听么?”
“要。”
“你要喜欢听,我多唱几段。”
她缓缓起身,移步摆出几个姿势,轻柔到位的动作更是撩得人忍不住生出万般怜爱。
跳着跳着,李师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十分顺滑地坐到了他的腿上,顿时就满怀温软。
她扭动软腰,从食盒内拿出全套的防风丸,亲手调配之后,就坐在他腿上喂给陈绍吃了。
“下次不想跟你分开这么久了。”李师师搂着他的脖子,柔声说道。
“好,下次巡视是在江南附近,我带着你一起。”
满天下好像只有闽浙没去了,陈绍准备单独去走一趟,这一趟几乎全是水路,而且地势平坦、气候宜人,路途又近。
带着师师完全没有问题。
师师轻轻点了点头,依偎在他怀里,“大丈夫志在宇内四海,小郎君是个抱负远大的人,本来我不该痴缠,但是分开久了,想煞个人,实在是捱不得。”
陈绍没有说话,只是手上加重了力气,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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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前面新年大朝会,大臣们还有所猜测。
此时皇帝搬去温泉宫,就是摆明了要太子开始监国,这是从未有过先例的。
皇帝年富力强的时候,就把政事交给太子...
古来帝王家的父子,纵有和睦的,也不见如此的信任。
今日太子就带着一群人,前来行宫面圣。
重回汤山,陈望看着熟悉的山麓,突然想起在这里和父皇钓鱼的时光。
那时候父皇总是会带着一群皇子、帝姬玩耍。
这是母后她们都不会去做的事。
“殿下?”带路的侍卫见他突然停了,赶紧问道:“要歇脚么?”
“不用。”
来到行宫的书房,陈望迈步走了进去,这里他也是经常来。
很早的时候,父皇和大臣们议事,就喜欢带着自己。
进到书房之后,只见父皇埋首在一堆书籍中。
“儿臣拜见父皇。”
见他进来,陈绍抬起头,笑道:“来。”
陈望好奇地上前。
只见父皇搬出一摞书册,他的手掌抚摸着书封,眼神十分温和,像是在拍自己的老友。
“十四年前,你爹我刚刚做了皇帝,没啥经验。你阿翁死的早,他也没教我怎么当皇帝,我估计他也不会。”
陈望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又赶紧正色。
陈绍继续说道:“那能怎么办,只好是摸着石头过河,我把这十四年为政的心得,都写了下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传授给你,希望我儿你啊,能少走些弯路。”
“这里面都是我遇到大事做决定时候的想法,还有一些,则是我当皇帝总结出来的经验。”
“你拿回去之后,要仔细地看,一页页地翻,还要保存好,将来传给我的大孙。”
陈望心中突然有些感动,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父皇...”
陈绍笑道:“你如今也监国了,也要开始写了,咱们把这个好习惯传下去。这样一来,哪怕有些后世子孙,他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受到天子的培养,也能靠自己从这些记事簿里,学到些为君之道,不至于把咱们的江山给败掉了。”
“儿臣一定谨记父皇的教诲!”陈望趁着弯腰的时候,赶紧抹了抹眼泪。
父皇对他,不只有慈爱,他是真的在为自己铺路。
从十四年前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