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替朕南巡
二月。
金陵已经有了一些暖意。
山中的嫩芽抽青,生机盎然,大地孕育着下一轮的四季更替。
人间雄主不管有多大的功业,天地间运转的规律,也不会有一丝的改变。
在温泉附近的宫殿内,刚刚泡完出来的陈绍,穿着宽松的袍子,坐在暖烘烘的熏笼旁看奏报。
本来他今天是准备去工院的。
但是杨沂中一大早,就送来了一封密奏,说是有大消息。
看着奏报上耶律大石的死讯,陈绍感慨不已。
他对耶律大石没有好感,若非是他死撑着不投降,自己本可以更轻松的拿下七河流域。
若是省下攻打西辽的精力,再加上西辽兵马的配合,那么这个时候景军已经在攻略欧陆和西亚了。
甚至说,早就已经取得了更大的战果。
西亚那边,不管是垂垂老矣、暮气横秋的塞尔柱,还是被耶律大石击溃的花剌子模,都不是景军的对手。
他们是突厥种,擅长骑兵作战,这等于是撞到了景军的枪口上。
景军的骑兵天下无敌,不管是谁和他们硬撞骑兵,都是被碾碎的命运。
尽管有这么多的恩怨,但对于这样一个人物,死的如此潦草,陈绍心中的触动很大。
许多时候,人就是撑着一口气。
当你撑得住的时候,人是无比坚强的,再大的困境也能挺住,刀山火海,也敢去闯荡。
当这口气散了,人又是无比脆弱的,一口寒气、一次跌足,皆可杀人。
耶律大石败走钦察草原之后,明显就是散了这口气。
他的性格不可谓不强硬,屡败屡战,哪怕是大辽如雪崩般败亡,他依然想着卷土重来。
即使是被金人俘虏,在营中为奴,他也从未消沉,而是逃出生天,在陌生的土地上,再次建立起契丹人自己的帝国。
若是耶律大石在做西辽皇帝时候,内附大景,如今的他是个什么结果?
陈绍难以想象。
虽然陈绍肯定会给他封王,也会给他优渥的条件,但他未必真的就会有一刻的后悔。
很多这种人,你让他们闲散富贵过一生,他们还真未必愿意。
郭药师如此,耶律大石也如此。
外人只看到他们一生折腾,却不知道这些人都是有大野心的。
事实上,耶律大石在死前,脑子里幻想的也是天祚帝,是他们契丹最后的风光岁月,而从未有投降大景之心。
他宁愿去想自己回到了最痛恨的天祚帝时代,也不会后悔当初没有投降汉人的大景。
陈绍从未喜欢过这个人,但也不恨他,大家彼此都是为了各自的种族罢了。
你为你契丹的荣光,我为我华夏的薪火。
成王败寇罢了。
耶律大石的死,其实并没有给前线带来任何的变化,因为他一直也没收拾局面重新再站起来。
但陈绍还是利用了这个消息,再次给完颜拔离速写信,告戒他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你再不来,可别怪我不讲情面,不顾咱们在黑水镇一起吃羊的交情,把你往耶律大石的老路上逼了。
陈绍觉得劝降完颜拔离速还是有希望的,他这个人并不像耶律大石那般死心眼。
而且女真和契丹还不一样,契丹的大辽持续了二百多年,吸收了汉家的部分文化,他们是崇尚忠义的。
女真人才刚刚脱离原始部落,哪有什么家国情怀。
完颜拔离速在灭辽的时候,就因为贪图享乐,忤逆了宗翰叫他东归的命令。
陈绍想要利用耶律大石的死做些文章,但仔细想了想,也没有什么文章好做。
耶律大石的西辽寿命极短,他根本就没完成内部的整合。
所以他在西辽故地的影响力也一般,甚至那七河流域,都不该被叫做西辽旧地。
在那里,地方上常年都是由部落的族长们统治的。
陈绍把这封奏报收了起来,不久之后,它就会被封存在档案中。
耶律大石,和他最后的契丹子弟,将会消失在庞大的欧亚大陆上,退出这个时代的角逐。
辽、宋、夏、金至此全部覆灭,下一个时代的主角蒙古也被扼杀在了摇篮中,轰轰烈烈的定难之战彻底地落幕了。
北境游牧民族与中原的战争,不再是重头戏。
战火烽烟从南北,转向了西东,西征才是如今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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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冬季结束,司农寺和工院联名上奏,奏请成立南海采胶局。
所谓的局,是一种差遣,但一旦成立,那就是固有的衙署。
就像是苏州织造局一样。
先有了纺织和棉纺的大爆发,才有了苏州织造局。
同样也是先有了大景对橡胶的发现和开发,才有了要成立采胶局的奏章。
在南荒诸岛,停止如今的乱砍乱伐,组织胶农割橡胶。
陈绍十分重视,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将这件事从头捋了一遍。
大景的禁伐令,只在中原生效,而且管控最严的只是黄河中上游。
在南海诸岛上,一直在猛猛伐木,填补中原的窟窿,而且这里的林木资源也确实丰富。
从东南沿海尤其是闽浙广涌入的百姓,大部分不是来种地的,他们在这里开设了许多的工坊。
甚至包括造船场。
他们对于木材大的需求很高。
而大景虽然是一个整体,但是各个势力之间,并没有那么协调。
采割使用橡胶的人群,和伐木的人群,彼此并没有什么关联。
所以在岛上,有乱砍乱伐橡胶树的现象。
至于橡胶的出现和研究,就更加的精彩。
工院和司农寺已经发现了橡胶的诸多用处,甚至研究出了各种混炼、塑炼的工艺。
也是从去年橡胶轮胎和减震车出现之后,陈绍才惊觉他手下的大景,已经开始收集和使用橡胶。
仔细了解过之后,陈绍不得不感叹劳动人民的创造力。
最先是矿船经常漏水,矿工和船员们收集野生橡胶树的胶乳,采用很原始的“烟熏凝固法”制成生胶片。
他们利用这种胶片,制作简易的防水油布、防渗漏的船底涂层。
后来被工院的人发现,带回工院研究,三年后在制成的防水垫上,有火药匠师发现了橡胶与硫磺共热,几次实验之后。
他们发明出硫化橡胶,解决橡胶遇热发粘、遇冷变脆的致命缺陷。
从那之后,橡胶被用来制作密封垫圈,生产高弹力弓弦和减震车轴垫,提升武器与车辆性能。
等到巡视的末尾,因为皇帝出巡时候,沿途的交通舒适性。
给了工院迫切的压力,使他们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结合硫化橡胶与帆布帘布,试制出“充气轮胎”和“实心减震轮胎”。
在大景,哪怕是前线打仗的需求,也是没法和给皇帝服务相比的。
皇帝出巡时候不舒服,陈绍本人都表示能忍忍,但在工院眼里这就是天大的事。
必须解决。
为皇帝做事的工院,是一个概念神,它会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和发明力。
这其实和皇帝去前线劳军的道理一样。
凡是只要皇帝到了,就有了极致的资源集中,极致的效率。
在皇权的强力驱动下,获得了最优越的生产条件,汇聚了最顶尖的人才,并在开放交流与严苛标准中,将传统的“匠心”与技术创新完美结合,从而迸发出强大的创造力。
所有人也都清楚,为皇帝服务,你要是干的好了,所得到的赏赐也是惊人的,可能后面几辈子都有了。
养马的人很多,你给普通贵族养马,养的好了可能得到一些赏金。
但你给周天子养马,养好了就得到名为“秦”的土地,并且得以建立城邑,同时恢复“嬴”姓祭祀祖先。
这就是天子,口含天宪,一言九鼎,谁不愿意给天子服务。
当为了陈绍屁股坐的舒服,而发明出来的橡胶轮胎被应用到别处,就被装备给重型运粮马车和野战炮车。
配合新出现的水泥硬化后的路面,就是一次交通的飞跃。
等陈绍捋顺了这一切,他已经发现了这件事的不凡,并且十分重视起来。
陈绍当即下令,着三皇子陈洋为钦差,许进为副手,从司农寺和工院选人南下,代替他巡视南荒。
在占城组建采胶局,建立大型橡胶种植园。司农寺研究橡胶树的种植采割,工院则要负责把各种混炼方法编撰成书。
同时,又给南海镇守司下旨,治下不得再大规模砍伐橡胶树。
在温泉宫发号施令的时候,陈绍心中十分激动,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个临界点出现了。
任何一个技术的开创,都不会是条独立的线,而是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突破。编撰成
就像大景的炼焦技术的进步,带来了冶炼上的飞跃,这次的橡胶的开发,又不知道会带来什么惊喜。
身为皇帝,他要给这些技术的进步,创造最好的条件。
偏偏他也是最有能力创造条件的人。
皇帝整合资源的能力,不是其他任何人能比的,尤其是陈绍这种皇权达到顶峰的开国皇帝。
他的一个想法,不需要任何的开会研究,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就可以调动举国资源。
这种无上的权势,只有朱元璋时候,短暂达到过,老朱一度把所有权力都抓到了自己手上。
其他人哪怕是天可汗李世民,也要和世家门阀做一定的妥协。
派三皇子出去一趟,对他而言,也是一个极好的锻炼机会。
写好各道诏书之后,陈绍漫步来到张映晗处,她在温泉宫的住处比较大,因为有皇子跟着她一起住。
此时六皇子陈恪才五岁,正在殿门口蹲着,逗一只小黄狗。
见陈绍过来,他奶声奶气地道:“拜见父皇。”
陈绍摸了摸他的头,想要进去,又转身把他抱了起来。
小黄狗本来躺着地上露着肚皮,玩的正开心,突然没有了主人,一个骨碌翻过来,紧紧跟着陈绍,好几次差点被踩到。
陈恪在父皇怀里嘎嘎傻乐。
早就有宫女进去通报,陈绍走到一半,张映晗就迎了出来。
远远瞧见陈绍抱着小儿子,张映晗笑的更加灿烂。她松松地挽着发髻,身上还有些花瓣的清香,应该是刚刚沐浴完。
她已经给陈绍生了两个皇子,这次要去南洋当钦差的三皇子陈洋也是她生的。
身段比起刚跟陈绍时候,更显丰腴,妩媚迷人。
祁连山张家掌握着西北最大的牧场,张映晗估计从小没少吃乳酪,天赋惊人。
少女时候跟着陈绍,还不显山不露水的,身段苗条、清丽可人。三十来岁之后,走起路来都波翻浪涌,晃得厉害。
后翘更是丰盈圆润,一看就是生儿子的好手。
“陛下。”张映晗盈盈一拜,又快步过来,挽着他的胳膊。
陈绍进到房中,坐下之后不久,就对她说了实话。
张映晗的表现出奇地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骄傲,说道:“难得陛下信任洋儿,让他去磨砺一番,本就是好事。能替陛下分忧,更是天大的福分。”
张家人从来不拿出远门当回事,他们从祁连山下来到这金陵的路程,就够去南洋走好几个来回了。
毕竟体内流淌着张义潮的血脉。
她也知道自己的大儿要去就藩了,就是不知道去哪。上次想把兄长张润请进宫里来问问,反叫他训斥一顿,说是妇人不要干政。
差点把张映晗气个半死。
自己就是打听一下儿子去哪就藩,怎么就干政了。
以前听父亲说过,西凉那个地方,两山夹峙,绿洲成线,兵强马壮。
有人、有马、有粮,还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
陛下肯定要封个凉王来镇守,为大景陈氏皇族,保住这个兵家必争之地。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洋儿。
她今天又想问问陈绍,犹豫了一小会,还是没有问出口。
等儿子替父出巡回来,要是表现好,说不定陛下还有变化,自己随口乱问未必是好事。
陈绍见她如此开明,没有因为儿子要远行就哭哭啼啼,心中更加欢喜。
本来在路上准备好的安慰之词,全都没用上。
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吃了顿饭,这件事就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