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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山河重聚

我们终会驶向远方,行在高山之后,走到历史深渊,我会在那里,见识上古诸般奇术,能日行千里,杀人于无形或是铜身铁臂,刀枪不入,我并不相信这世上有长生不老的传说,哪怕苟且不死也是枉闻。

我曾向常爷打探起一些神乎其道的事,降头师…真的能永生吗?常爷没有正面的回答我的问题,他说,降头师不老之嫌乃是受了生人元气的滋养,怪谈罢了。就像历代王朝,皇帝守江山想永世不死,丹药救不了俗人的那一颗病态的心,命以稀世难餐尤为可贵。常爷说,世上从无一物可以亘古亘今,昨天的风,今天的云,天下诸般幻想,终有再相逢的时候,只是眼下,纵然有花有树之说,与昨天亦是不同。

我到这里来,遇料旧人旧事,颇有感慨。接下来,我们也只是照说而做地走过去,随他而行。

那轿子从外边儿看,虽然别致精巧,又凭凶悍之相,里面却简陋异常。没想到大将军征战沙场,驻戍地经年,一生尽是屠戮之举却承风雅之兴。我见那轿子里面空荡荡的有些凄廖,白屈了这四面悬挂的画无数,字千文,尽稀世之物。

轿子里还有一架筝琴,那琴上所写的四个大字,我站在较远的位置也能看的清楚,他写的是“泥牛入海”泥牛入海,一去不复回。我不明白这筝本是天籁,为何赐此几字,但在此而后,余下还有几行,我看不清。我在大将军这儿好像没什么好奇心的,关于他的事情,我大多还是因为,我不敢问也不敢多想,有的人生来便带着,极其强大的压迫力。

唯有我闭口不言方能全身而退。

泥牛入海,去而去不回,见虾蟹为伴,怎不吞之毁戒!又水草为邻,一朝东山再起。

杳如黄鹤,至天上非仙,无妨云不见鹊,无花无树如何!赏星辰阑珊,不如带冠而去。

姚昆仑则在看到那寥寥的几行字之后,轻声地念了出来“这什么意思?”她像拉家常的时候一样随心惬意,她脱口而出“这筝是你的吗,字是你写的吗?这筝上的字,当时写来是送自己还是给别人的?”

“泥牛入海乃大义而终,带冠而去则是衣锦无事,”卿慕燕回答“我的意思是,仰天一看山河平,便知四海皆我名。”

“你会什么曲子?”姚昆仑问“鼓琴之人到死未见知音,乃是憾事,我想听一听。”

“不,即便你懂琴懂筝,懂的再多曲子,也还是不懂我,”卿慕燕直言“知音?…呵!”他轻笑“我连真心都不信,莫非,还能信了你么?知音就是,你不高谈我不说,千情一绪换酒酌。人?不行。”

“没关系,既然你看我内行儿,我便有一曲赠你,请君笑纳。”姚昆仑倒不生气沧海将军直接搏了她的情趣,她莞尔一笑,继续说道。

“可是,这里并不是弹琴的地方啊,”卿慕燕回答“这个地方是万灵之始,一切因果的起点,九州之地,有种族不同,天神,众佛,菩萨,阎罗,人,鬼,妖,兽,魔,灵,甚至是念,祟等悉数凝聚在这儿,故此,这山虽然创世也能灭世,我的琴不懂善,你若要天下大乱,我便不拦你了,我本就是乱世而生,倘若山河破碎,我便能重新回到又一个苟延残喘的世间,我不渴望回头,所以,我长囚在此等机缘,遇上了或者遇不上都还不错,你想让我出去吗?抛下这么多人的性命而不顾。大将军向来不可一世,我要走就得踩着他们这么多人的尸体一路向上。”

“听闻将军一向自诩盛名,今日得见算明白了后世的偏见从何而来,”黄歧的话锋逐渐阴阳怪气儿起来“大将军要为乱世战盛景,真让人好生佩服。”

“乱世流民求生,盟皇争输赢,”卿慕燕回答“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倒是份内之事,我早知道自己会沦落辩题,这是一代伟人的必经之路,不是吗?”

好像我们文学不通啊,古人那儿难道就没有阴阳怪气儿这么一说吗?我暗暗想着。

“你别想太多了,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很少跟小孩儿一般计较。人心这个东西,不难猜,”卿慕燕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只是这条路,你们也只能这样走,没得选。我看这丫头有趣,也不好让你们这么死了可惜,”他平静的说道“你们就跟着沾点儿光,我当发慈悲心了。我家先生说过,人难得糊涂,吃亏是福。”

……

我没想到,这吃亏是福的谬论竟然来的这么早,我在心底里偷偷的吐槽着,关键是有的人说出来这样的话也就算了,他竟然还真的相信了。话说相信归相信,该嚣张的时候他也还是真的嚣张啊。

“大将军,在你眼里我这么好,你还忍心拒绝我的盛情邀请?”姚昆仑见缝插针,她调侃他道。

“我有一曲离殇,为相思,只赠枕边人,你还要听吗?”卿慕燕直言不讳。

“枕边人未必是心上人罢?”姚昆仑戏谑着说“你们管这叫风流,其实这是滥情,是渣。”

“……”

“卿慕燕,能走到这儿来的,谁是良善之辈,失足的缘分不懂召见古人,你这算盘打空了。”常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适才开口说道。卿慕燕方正欲语答姚当家的话呢,却被常爷打断了。

“你都知道什么?”卿慕燕便不再玩味,他的神情立时也一本正经起来了,他问。

“我知道,你想回到人间去,”常安直言不讳“灵魂终将消散,受烈日暴晒,雨淋冲击不能敌,所以你需要一副躯壳,一副干净且年轻的躯壳。但姚当家不是合适的人选,你也受不了她养蛊的命。”

“你为什么这么说?如果你没有铁打的实证拿出来,我不服你。”正常人在自己阴谋被告破的现场会很窘迫,卿慕燕果然够不同的,我也不知道他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还是什么。

“世人有何不同,不过生难时想死,死时贪生,我见过逢人因情而心理扭曲,便因欲可以不择手段,”常安平静的回答“你在老娲泉呆了这么久,女希创世至今数十亿余年,在你的心里,生死的确已无概念,但是,你若囚徒,在此困守,今有消失之相,总得出去看看。”

“年轻人,切勿断言,”卿慕燕不以为然“这只是你的猜测。”他据理力争。

“老娲泉下有两个异兽,我并不熟悉它们,至于你,应该很有经验罢,”常安继续说道“异兽镇泉水,一个是‘寿’一个是‘终’你见过它们,因为寿终只是杂念,我心中已经没有生死之论了,故此我见不到它们,现在你的泉水里没有终,你赢得了它,赢得了天道酬勤吗?你在世俗之列,这并没什么丢人的,相比较起来,宗师死风尘就比你坦诚许多,卿慕燕,你纵然走到了今天,你觉得你赚到什么了吗?如果女希创世以前,你在疆场留名,之后四海清平,而你闲云野鹤,乃是真潇洒,后人会敬你赞你,会羡慕你,但是现在呢,我只能说,你的心思太矛盾,注定拆东墙补西墙,永远不知道满足。”

“……”卿慕燕顿了一顿“你说我打这丫头的主意,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我只是想劝劝你,邪术禁术纵然威力强大却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你灰飞烟灭倒无所谓,别连累了她,”常安直言不讳“上古有一玄法秘术,其名悼死灵。这秘术,须是在最混乱之地才能得到施展,他说的这个地方呢,天下唯有两处,一个是这儿,还有另外一处在阴世主的孽姻桥上。悼死灵之用须被种此术一方无恶无欲,为赤子之贤,如此条件还不够,你必得让她再心甘情愿地配合你,还是别想了,万般皆是命,此法不可行的。”

“好一个,万般皆是命!这么消极的想法可不是我一贯处世的做派,你也该改改了。我知道,我要用这个,她就得配合我,她不止得配合我,这是以命换命的法子,”卿慕燕道“不过你有个条件说的不对,那赤子之贤须双方共有,别自作聪明了,我从混元浪迹至今,能让你随随便便地一眼给看穿了,开什么玩笑呐,我向来信不得任何人,疆场之上,别人要军师武将,我自己一人之力便能揽得,你要跟我拼眼力,倒不如咱俩比比城府,这悼死灵之成在于奉献,不是索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若借着悼死灵大祭的能耐重返人间,那是别人召我,而不是我要害人,你的功课没做好,竟不知道这悼死灵是从哪儿来的。”

常安听罢若有所思,他沉默了一会儿“确实相不起来了。”他轻声说道。

“你到我身边儿来坐罢,”卿慕燕道“我慢慢跟你说。我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好人,但我同样见不得他们作恶,哪怕是行自己不行别人呢?所以,悼死灵大祭,我从此至终也就只成功过一次,这祭坛,心口不一的人摆不了,杀过生的做不成,如果恶人都回到人间去了,那还不得乱了套啊。悼死灵本因我而来,它怎么用最能生效,我很清楚,年轻人,在我面前班门弄斧了,不是?”他的表情得意的紧,常爷没接他的腔。

“早知道就不整这么麻烦了,”卿慕燕感慨“我不想要永生不死,我想哪怕三头五天潇洒快活,何必计较旁人是什么眼光,”卿慕燕继续说道“当年,我家先生就义,我想换他回来,我手上染血太多,出不了这个头儿,到那个时候,我才发现,不管你以前救过多少人,帮他们多少忙,他们也不会在必要的时候帮你一把,人心凉薄,大抵也就莫过于如此了罢。早知道,我就应该给恶人报喜,让这天下大乱算了。”

“将军,举手之劳尚还可行,你要人家以命换命,快别闹了。”常安回答。

卿慕燕闻之不语,谁不知道这样的道理呢,只是向来底线道德那关好过,人心里的坎儿还是太难说。

“都过去了。”卿慕燕说。

我们就这么一路往前走着,我不知道这什么时候算个尽头,我见苦海过独舟,总有一种特别压抑的感觉。主要我发现此地前行之路竟变得越发地漆蓦而窄小起来,我下意识的往角落里缩了缩,这对我来说是目前最安全的状态。

“怎么啦,你很害怕吗?”卿慕燕说。

“没…没有,没事。”我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跟我说上话,我这心里登时又是一阵紧张“咱们还有多久能到…也不是,能从这儿过去?”我想着,既然我们已经开了这话茬儿,我索性再多问一句。

“我还以为你们就想在这儿,这么一直飘着了,”卿慕燕回答“也不寻思问问。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儿那在你们,不在我。”

“我们上哪儿能知道这些啊,你既然知道就不能早点儿说!”姚昆仑吐槽。

“我什么时候主动跟人说过问题,都是看在他们出心请教的份儿上,发慈悲罢了。”卿慕燕不以为然,他回答。

……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啊?”我问。

“你们得告诉我,你们到那边儿老娲洞里去,想干什么。”卿慕燕直言。

“世传,老娲洞原是女希故地,我们想知道你跟女希……”我话间被常爷打断了“我们只是想寻一段历史,找找先人过去的影子,如今,世上有许多人探寻起人类的进化,世界的起源,听说这里是万物之始的地方,我们特意来看看。”他说道。

“阴皇国女希帝么?”卿慕燕道“啊…那倒是,女希后来躲在这老娲洞里,我就再没听过她的事,至于人类的起源,你们还是别找了。在我们那个年代亦有创世主之说,日后我看咱还是别说什么创世之母了,这人类的起源八成得是河马。”

“为什么?”姚昆仑不解。

“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了,”卿慕燕回答“那除了河马,谁还有这么大的繁殖力度。”

“无稽之谈。”姚昆仑无奈。

“是你们先跟我开玩笑的,”卿慕燕直言“朋友,你接着说,”他对我说“这年轻人说谎骗我,我现在只愿意信你。”

我有些无助的看向歧哥“没事儿,说实话罢。”他说。

“我们想知道你跟女希帝是怎么认识的。”我想了想,竟歪打正着的说了句这个,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应该尴尬还是应该庆幸自己的一时嘴瓢了。

“当年,阴皇国凭空出世,其势力朝夕猛涨,一度碾压盛北东篱,直逼顶峰,她一代女盟皇,凭着什么?”卿慕燕也没多想,他回答道“谁知道呢,总之,当年想要一统九州的盟皇比比皆是,他们明争暗斗一直没个结果,然后的事都不重要了,总之有一天,女希风光正得意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的团结起来了。哪位盟皇主事都一样,除了她一介女流之辈,所以,阴皇国风光时候很短,我和东篱的女将翊倥禅一道儿去拿她,我们当时做了个约定,就说我和翊倥禅谁能生擒女希,那个部落盟皇便是此后九州唯一的王,所以,我早早的便动了那个念头,我在到了阴皇国后,反水杀了翊倥禅,放了女希帝,我们就这么认识了。我跟女希在临别的时候,我还曾送过她两把锁,能做活死人棺的锁,我跟她说过,我这个人喜欢看剑走偏锋的人如鱼得水,女流之辈如何,天下人都一样,建功立业,能者居贤,我从不歧视。所以如果这个时代有错,我愿意助她假死数载以重生,我想看她东山再起,如果她有心上人的话,她们可以一块儿,我是个善解人意的人。”

“可是,如果当年你杀了东篱的将军再顺势擒下女希的话,那盛北就理所当然的成为天下唯一的皇族了,”姚昆仑道“你是那当之不愧的开国功臣,千古名将,这样的声名,不好吗?”

“开国功臣?大将军征战数载,认兵认将,认虎符,你要我认他做主,门儿都没有,”卿慕燕直言“我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只认我命我定,想让我俯首,除非拿走我的心,抓人没用,刀架在我脖子上,不服软就死也不行。”

“就…仅那一面之缘吗?”姚昆仑问。

“不是罢,这小盟皇风华正茂的。在我的印象中,她以前应该跟着鬼笑僧了,或者也有可能是我小师叔,”卿慕燕继续道“我记不清楚,我看她眼熟,顺便行那举手之劳的方便了。”

姚昆仑听罢,没再说什么“你们问我这些,是好奇那小盟皇的本事还是因为佩服我顺便提她的?”他话锋一转,突然问了一句“我只是随口问问啊,没别的意思。”

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我们回答是好奇女希帝的本事,那么他的反应一定很大。傲者自欺自受,也是闲的,自己跟自己较劲儿。

“我们为谁而打听谁根本不重要,”常爷直言不讳“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沧海将军,你的那座将军遗冢。”

他…这么直接,我和大当家还有歧哥不由得面面相觑片刻,眼下,这地方陷入到了一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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