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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前尘3

·沧海再涉人世间,另眼河山举少年。

曾经有个人对卿慕燕说,不管你现在正在遭遇着什么事,也不管你将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看见了一个人,他自争风踏云而来,在茫茫山海当中找到你,他会救赎你此去经年以前的过去。你现在过的或许很差,但是别担心,这一切皆是铺垫,冥冥当中,都是早有预兆之风气。

所以,敢问这位道友,你穿越世事到这市井而来,你走过了哪条路,翻过了哪座山,你喝过了什么汤,见过了什么人,你听过多少故事,又了解多少的人情世故,古籍中常说,庄周一梦夜午蝶,你是恩赐也是劫。

卿慕燕才不信这些,在他看来,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我算的事情罢了。

他曾经以为,席北或者魏陵当中的一个人会成为当年那位不速之客口中预言里,所提到的一句,什么莫须有无的救赎。

因为世人皆渴望如此,哪怕明知是愚不可及之妄想。且说天地温情,有一天,你突然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心里眼里都是你,他张口所提之人只能是你,晚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也只有你。

这是何其有幸啊,才能今生探问你的余生!

后来…经某地大地震之事后,卿慕燕便离开了席北,他带着那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过上了居无定所的日子。

他和席北注定是要分道扬镳的,那本就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这事儿啊,卿慕燕打拜师那天起,早都知道。

毕竟席北是心怀苍生的救世主而卿慕燕恰恰相反,卿慕燕可以为了一己私欲而毁天灭地,亦可以为了成全自己一时兴起又济世为民。

接下来,在不长的时间之内,天下一场腥风血雨,刮的到处都是卿慕燕的名字。

世人对他评价不同,褒贬不一。

有人夸他是神医济世,菩萨下凡,有人却说,他就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凶悍,可怖,穷凶极恶,惨无人道。

所以,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卿慕燕唯恐天下不乱又不至于天下兴起大乱之灾,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卿慕燕的一生注定漂泊无定,他没有家,没有眷恋的地方,没有喜欢的人,就连席北,魏陵留他在身边都是为了一件可以赌一把的残局,他们都是具备目的性的想要占有他,利用他,强者是会得到别人的恶意的。

但是,其实卿慕燕根本不在乎这些,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又能做到真的断情绝爱,心若冰铁?

卿慕燕偶尔会成全一下他们,因为在他觉得,这大概才是世俗该有的样子罢。

他虽独善其身在外,但他的灵魂毕竟已经游离其中了。

卿慕燕带着这个孩子去了很多地方,他觉得这才是他该有的归宿,成为整个人间的过客。

他还想把自己历来所习的全部医术都教给这小子。卿慕燕琢磨此道已经琢磨了很多年了,他知道什么该教出来,什么又该自己留着。

世界上有很多危险的事情,只是有的人发现了,有的人永远也看不出来。

卿慕燕给这个孩子取名叫黑(hè)白,取缔黑白之意,在卿慕燕的眼里,这个世界本就是非黑即白的。

“我要授你以医经,我要助你成鸿业,”卿慕燕几度对黑白提到这样的事,说起这样的话“这天下的未来,离不了它,相信我,人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的活着,那便没有谁是不会生病的。”

“嗯?~医经是什么?”黑白瞪着他的那一双大眼睛,懵懂地望向卿慕燕,他的脸蛋儿鼓鼓的,很可爱,可惜,卿慕燕并不喜欢他,黑白的眼珠很黑很亮,他好奇宝宝似的,打量着卿慕燕,他的眼睛会说话。

“呃…这,你让我怎么跟你解释?”卿慕燕无力吐槽,这小子明明已经跟他处了这么些日子,而卿慕燕对人施针用药,对于他来说,也该已经是屡见不鲜的,如今,他竟然还在问卿慕燕医经是什么?操,卿慕燕在心底里觉得,这小子的智商莫不是逃税了?真他妈…离谱“你跟了我这么久,你这智商怎么一点都不随我?”卿慕燕说“费劲!医经之道就是…比如你,头疼腿疼胳膊疼等等诸如此类的罢,总之就是只要你有哪儿不舒服了,他有办法。”

“这么厉害,那我想见见他,可以吗?”黑白一脸认真的问卿慕燕,卿慕燕现下真想一巴掌朝他呼过去,真是造孽呀。

黑白的声音很奶,但是卿慕燕听见他还是一点儿也我见犹怜不起来。

“你小子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卿慕燕有些不耐烦了,他没好气儿的骂道“我告诉你黑白,我把你从那一片废墟的地底下刨出来,如果我可以保你这小子现下饿不死,冻不死,待你将来长大成人之后,你是得报答我的。我最见不得活菩萨做的久了吃什么哑巴亏,我一直都觉得当个好人,这是江湖侠客的损失,做好事不留名么,伪善!那更加的愚蠢,不是吗?你想啊,做买卖的坐地起价不仁义却也还是会有那么人主动的赶上前去跟人家谈合作,能赚到钱不容易,再损失掉原本应得的财富,这得多让人寒心啊。所以你该好好的珍惜我能对你寄予厚望的机会,千载难逢。不然我会把你带到兽山上去换粮食,听明白了吗?”

黑白没有答卿慕燕的话,他对着卿慕燕大哭起来,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他不明白卿慕燕的意思,但是他能听出来卿慕燕的态度。他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无助呢?以泪水,以沉默?

“闭嘴!我又没拿你怎么样,你还好意思委屈上了,我这还没说你什么呢,你哭什么哭?”卿慕燕继续高谈阔论着“我告诉你黑白,像你哥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上的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我这一眼便能察他们言观人脸色,也是…毕竟啊,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可不多见。”他侃侃道。

“你骗人!”黑白毫不留情面,他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吗?小朋友,你说话可是得负责任。”卿慕燕脸不红心不跳,他据理力争道。

“那你教教我。”黑白朝卿慕燕眨了眨眼,他一副求知心切的表情。

“哼,我想教你学医经,你却偏偏想跟我学做人,”卿慕燕觉得有些好笑“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不好耽误你什么,”他直言不讳“你还是省省罢。”

黑白听罢直直的转身,面相卿慕燕,他用两只手紧紧的攥住卿慕燕的拇指食指和无名指,小指“不,我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很喜欢和你呆在一起,”他表情严肃,一本正经的回答“只是,你莫要再骂我就更好了。”

卿慕燕笑了笑,他扬手抚摸了几下黑白的头“那…你总跟我呆在一起,怕不怕我哪天不要你了?”他半戏谑的问。

“你会吗?”黑白反问他道。

卿慕燕也没有回答黑白的问题,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种事情本就在所难免。

然后,他们俩就都没有再说什么了。

卿慕燕这一路上,只顾着带着他游山玩水,抓鱼逮鸟。他们像极了只是走在半途中的旅人。

直到几年后的某个晚冬,有个人突然过来找上了卿慕燕,他说,他是东篱盟皇身边的第一红人,他叫秦沐阳。黑白其实是东篱盟皇当年微服私访之时,不小心遗留在民间的小儿子。现在盟皇思亲心切,特意命秦沐阳来带他回去的。

“呵,那你们家盟皇大人的这个反射弧还真的是挺长呢,”卿慕燕冷嘲热讽道“只可惜啊,黑白并不认识什么东篱盟皇,他也不愿意跟你回去,滚罢。”卿慕燕的态度很不好。

尽管卿慕燕并不喜欢黑白,但是卿慕燕对他的这种不喜欢只是因为他觉得黑白长的软,身上竟没半点儿铁血男儿该有的霸气。

“可是他认祖归宗,只会过上更好的生活,何至于跟你长此以往颠沛流离?这样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尽头,”秦沐阳继续说下去“沧海先生,我希望您可以认真地好好重新考虑一下,况且您与我们家公子应该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罢,我请您,放过他,好不好?”

“是吗?如今部落纷争不断,大小部族,悉数死伤惨重,你东篱有何处不同?”卿慕燕直言不讳“如今部落边境的百姓到处逃窜,已显十室九空之相,当战争来临的时候,谁又能明哲保身呢?你能保证他的安全吗?说什么让他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是罢?你能保证他好好活着吗?活多久,如果你们连他的生死之事护起来都是问题,你也好意思说的出口,你们哪儿来的脸到这儿来跟我要人的?这小子的再生之命是我给的,他这人情还没偿我,他不能走。”

“我明白了,那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便是。”秦沐阳说。

卿慕燕听罢笑了笑“此话当真?那我要你的命呢。”他开始愚弄秦沐阳了“用你的狗命,换你的小主人回家,这买卖不亏啊!”他说。

“你…”秦沐阳登时火冒三丈“你只是一个穷老百姓,身无长处,衣无分文,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小心我撕了你,喂给东篱军营中的兵犬,那都是你高攀了,你日后到了阴曹地府,应该感谢我,下辈子投个好胎罢,争取找个富人家当牛做马。”秦沐阳失仪失态,口吐污言秽语,肮脏不堪,他骂道。

“你的嘴这么臭,需不需要我帮你整整?”卿慕燕不满“我看咱们还是别说什么下辈子了,你往后就当个哑巴也很不错。”他直言不讳。

卿慕燕会把秦沐阳毒成哑巴,让他到死都开不了口。

“唉,我其实是个行善积德的大好人,所以我允许黑白自己来做这个选择,”卿慕燕继续说道“这东篱盟皇是因为思亲心切害了什么恶疾命不久矣了吗?他不来找我,不亲自来见自己的儿子,偏偏派来了你这只,只知道乞怜的哈巴狗冲我摇尾巴呢,”他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我听说打狗得看主人是罢,诶呀。那我是不是得罪东篱盟皇啦,可你这哈巴狗的主要他没来,谁能证明你死在我这儿啦?啊,也是啊,只要你死了,这事儿就彻底死无对证了。今天,就算是我打死了你这只狗,也没有人会放在心上的罢。”他冷嘲热讽,喃喃数句。

“你到底……”秦沐阳就正说着这几句话之间,他突感哑然失声,他真的变成哑巴了?

他张牙舞爪的对着卿慕燕“别着急,这只是个开头。”卿慕燕得意的说道。

他的态度真的很挑衅,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自古成王败寇,谁赢了便谁说了算。

接下来,卿慕燕便把黑白叫到了秦沐阳的面前,他现在已经长的比以前标致多了。

“黑白,你不是一直问我想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吗?我也不知道,”卿慕燕直言不讳“不过,这王八蛋是你那丢三落四的爹派来寻你的人,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他罢,机会难得,不过他现在说不得人话,你想知道什么,就请教我这老人家大驾,我尽量说实话予你。”

“我爹是谁?”黑白默默扫量了卿慕燕两眼,旋即,他便看向秦沐阳,并一本正经的问了一句。

黑白的表情很凝重,他的态度十分坚决,其实逢人并不见得此生一辈子都有多么好奇自己过去的事,什么命运来历,都是过眼云烟,当你知道了自己生来命定富有,挥金如土,你将有多少的麻烦,可你若见识自己从前贫瘠如洗,你又待如何?

有的时候,你拼命了解的过去,穷尽了自己又一半人生的日子却所得万般不如意。那么,你便不仅荒废了自己的记忆还浪费了你本来唾手可及的时光,真是愚蠢呐,愚不可及。

而有的人倾其毕生所斤斤计较之事并非是我从哪里来,我又要去到哪里的至理名言,他们只是想藏匿在芸芸众生之列和他们过一样的日子,有一样的烦恼,双亲不再世,无教养之恩,谁又会计较那么多莫须有的恩恩怨怨呢?

黑白好奇自己的父母,好奇自己的故乡,他更好奇,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流落至此,遇到这个奇怪的人。卿慕燕性情偏激却又偶尔温和,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黑白觉得卿慕燕大概心态扭曲,脾性畸形,他不明白,究竟是一个人在什么样的生长环境下经历过了多少的不公平之事才能熬成现在的这般模样。

“哦,这个他刚才已经同我说过了,他是东篱盟皇的走狗秦沐阳,他爹是白无双,啊…不是,你爹,是你爹是白无双”卿慕燕回答“部落盟皇你知道罢,我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起过,如今这个世道有两雄争锋之相,一者是盛北,二者是东篱,还有南絮和曌西常年避世不出,他们不愿参与四海八荒的纷争,他们的盟皇不愿意看见自己殿前百姓饱经战乱之苦,流离失所,甚至一旦东窗事发,又有多少人要在枪林弹雨里客死门外,尸骨无存,盟皇当个好帝王,唯有君主谋统一,南絮曌西无心天下归一统,要争就由着盛北东篱不死不休的算了。”他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黑白以为,对他来说真正有用的东西几乎为零。

“我们当年为什么会走散了的?”黑白无言以对,他有的时候觉得,卿慕燕是不是故意在耍着他玩儿,但他眼下根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还有…我娘是谁?”他继续问道。

“当年…天灾人祸防不胜防,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你相信吗?当危险真正来临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扬到脸上的表情是可以完全轻松,完全平静如水的。”卿慕燕看向黑白“敢情你这是…不太信任我啊?”他直言不讳“我若平生所遇都是如你一般的人,那我可是很难不寒心呢。”他冷冷的看着黑白“不过小朋友,我相信你还是足够的了解我的为人,尽管如此你该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处心积虑的算计我是不是别有所图,我能图你们点儿什么,这世上钱权名利,生不带来,死亦不能带走的,我才不稀罕这些纸上谈兵,信手拈来的假干净,伪聪明的庸人……”

卿慕燕还在侃侃而谈着,他且又须臾之间戛然而止。至于黑白刚才问到秦沐阳的那第二个问题…卿慕燕尚若有所思之余,便已经措不及防地进入到了他前所未见过的另一场莫须有无的年轮痕迹交换当中。

这天下之大,到底变幻莫测,吉凶未定:

一个人愣愣的离卿慕燕更远的地方走出去了,而她在走之前呢,还不忘重重撞上一下卿慕燕的胸膛。也许她是无心之举。卿慕燕的心里顿时很是窝火。

“站住~你是不是没长眼啊,我这么一大活人还站在这儿呢,你看不见?我提醒你,这几天,你有什么东西就该要掉了。这年头儿随随便便地都是些什么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也敢到我的面前胡乱叫嚣不止?”卿慕燕不满,但他却也只能盯着那个姑娘看上良久,一直看到自己目送着她的身影,由近而远,由远而变得更远…的离开了。

这个人始终没有理会过卿慕燕,他不知道她从何处而来,只是凭空出现。

也许…她根本就看不到他,听不到他,有些人的出现只是一桩假象,用来蒙蔽世俗之人的双眼。

她亦如行尸走肉,只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相遇在这个莫须有的空间里,亦是天定安排?亦是阴差阳错?

卿慕燕突然意识到,为何公子比姑娘的吃相要好看多了,因为不管你是做的哪一行,操的什么业,这是千古都不会亘变的真理。

她的身影会在卿慕燕的脑子里不停的变得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变得更模糊起来。

“我想问问,那个沧海花旅社,是随便什么人,记不记得什么事都可以去赊的吗?”良久良久,那个人突然又出现在了卿慕燕的身后,她若无其事地问道。

他们似乎只是初次见面。方才的一切,什么都不曾发生。

有的人一辈子只要见过了一面…而他们一旦见上了这一面,谁便可以堂而皇之地成为谁心底的明月光,或者他眉心的朱砂痣也可以的。

她被其人世事铭记至此。何其荣幸。

只不过,卿慕燕好似猛然惊醒,他想起来沧海花旅社的事。

这就好像多年前,他磨了一把刀,如今这刀开锋见刃,命定了他此后唯一的退路。

还是那句话罢,自古成王败寇,谁赢了谁便能定乾坤。

都再好好想想罢,愿赌服输,也没个正比法儿,可真不太好玩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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