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前尘7
军师并不着急回答卿慕燕的话,这世上除非懂得看骨之人,否则便连知道她到底是男是女尚且已算的上那莫大的奢望了。因此,这还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她一直以来,最引以为自豪的事情。
毕竟,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好奇心深重,他们会好奇她的故事,会想知道她的样子,会愿意听一听她原本的声音。
“军师你…姓名不详,岁芳双旬一斗,没有武功,智商较高,”卿慕燕并不介意对方是不是已经理会过了自己说的话,总之他只管一厢情愿的把他想表达的都表达出来了,便好了。适才大将军口中的双旬一斗,即一旬十年,一斗三年,双旬一斗,二十三岁“军师,你的眼睛应该很好看罢?又大又圆,眼部突出。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我想着,你的这双眼睛定然很难不撩人的罢!而你的嘴,上唇正中的部分凸起,但是,我这个人比较善良,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这与自身实力永远画不上等号的好胜心,早晚会害死你的。你的鼻翼单薄细小,鼻头尖削并且下垂,你的印堂较窄,军师,我这么说,可对吗?”卿慕燕半开玩笑道。
她听罢不免无语片刻“呵!将军,你的话我听明白了,你这是在变着法儿的骂我做人刻薄尖钻,说我水性杨花来着,”她突然迈开了步子,径直地挪到卿慕燕的面前去“你到这地方来混,不管要做什么事,可都得负责任的。”她直言。
“开玩笑,军师。世间有千变万化,做人也各怀千秋,我方才所说之一切,仅代表我个人观点,行吗。只不过,你又不肯给我看看,那便算不得是有什么铁证如山的事,我怎么能轻易质疑自己呢?”卿慕燕据理力争“这般不自信,可非我素来行为处事之风了,我总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便断送了我的一世英名去。”
“行罢,真没意思,我不想跟你们玩儿了,”不知道卿慕燕突然又被莫名想起来的什么人,或者哪件事败了兴致,他话锋一转,还没等军师开口便自顾自一股脑的全说下去了“军师,我方才所说的话,有真有假,你知道的。所以我目的,虽是想着拿你说笑罢,但我站在这儿,的确就已经看见你了。”
翊倥禅听罢,她十分不可思议的看向军师,她不敢相信卿慕燕的话,外界传言都说只有她见过军师本来的样子,其实谣言不可尽信,究其根本,翊倥禅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的地方。
军师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回应翊倥禅了。
“我今天来这儿,不是帮盛秋白夺江山的,”她们面面相觑不答话,卿慕燕便只顾着自己说“你们走罢,我只给一次机会。哦,对了还有,翊倥禅,麻烦你这次回去,记着帮我转告你们那狗眼看人低的盟皇一句话,你就告诉他,说我沧海飞尘就在这儿等着他亲自过来,找我平乱。否则,不定我哪天心情一好,就什么招呼都不打直接闯进东篱去问候了。那天一旦到来,我便会杀尽东篱老幼妇儒,让你们生灵涂炭,都死无葬身之地。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放心罢,东篱的人都死了之后,你们那儿的飞禽走兽,鱼虾蟹蚌甚至一花一树,一草一木也不能幸免,但凡活物,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我会送你们一起到阴曹地府那边团聚,一国一城还是这个国,也还会是那个城,只是世间不再是原本的这个世间了而已。当然,如果白无双赶在事情发生之前主动找过我,那咱们一切都还有的好商量,行不行?”他滔滔不绝的一顿输出“我是个十分公正之人。”
翊倥禅有些为难,她默默看了看那位军师,军师似乎心领神会。
卿慕燕本就不是跟他们商量,他只是通知她。
他也不会等着她回应些什么。
“回去罢,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们打了这么些年,却始终都分不出来个谁输谁赢,”卿慕燕对这场战争充满了不满“你们这是不负责任,你如此,晏柳先更是。”他说道。
“打仗不是可以着急的事,”翊倥禅说“我承认你有些本事,但是你也还是没有权力对从前已经发生过去的事,指手画脚。”
“翊倥禅,你知道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不?”卿慕燕直言不讳“你们一个两个心怀鬼胎,饱尝私情,你非让我点明白了,不可吗?滚!”
翊倥禅欲语还休间被她带过来的那个军师强行拽走了。
盛北东篱曾经在这里打过了无数的仗,今晚的月亮妖媚幽兰,卿慕燕便留在了这儿。
他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偎到地上去沐浴月光。他放任自己的身体全贴地面,他在疆场上匍匐,他将手一前一后的轻轻抚到有磷光亮起的地方。他闭上了眼睛,他在感受已经死去了的灵魂。
雪地里的夜,冰的刺骨,卿慕燕扭了扭头,他把自己的左脸埋进了雪里,他在侧耳倾听着什么?可是…这里分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白天的死士英勇就义,留在这儿的血还没刮干净呢。大风一起,卿慕燕恍然想起来,还有那么多的人尸骨未寒。
卿慕燕当即又站起了身来,他要挖一个大坑,这些人已经客死异乡了,至少…让他们入土为安,这是他能给他们最后的交代。
「我宁愿堕身彻夜,独自歌舞升平。我终预见军营铁骑,日夜如履薄冰,而今江山战火弥漫,独我之赤手空拳青山无名。我但饮烈酒弄清风,阑珊灯火百步长明。我会等到一场来日盛世,四海皆太平。死去的亡灵得不到永久的安息,这世上一将功成万骨枯,征人有流不尽的血,一辈子只配冲锋陷阵。他们还有永远都邀不到的功。哪个将军的万载功绩不是踩着许多无名英雄的尸骨爬上去的?我不想这样,我想带所有人杀出重围,我如今是这样的立场,便接受不了任何人的叛逃而来。并且,我相信能背叛自己第一个主子的人,也能故技重施。我不敢用也不怕他们弃桃投李,我不想重蹈谁的覆辙也没有妄图改变一个人的觉悟,因为我对此深信不疑,人心,是怎么都捂不热的。」
过会儿,卿慕燕埋好了人,他侧卧对月休息赏景。他想着,其实现在单这种形式,晏柳先早背叛了盛秋白,翊倥禅也不再为白无双做事,他们只是还怀念着战场上的感觉,他们只是离不开这里罢了。于是,他们想了一个万全之策,就这么消磨时间,不分伯仲地,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天。他们会心安理得的至那么多人的性命于不顾……
驻军边塞,到底为了什么?
他终于知道晏柳先败给翊倥禅的真正原因,究其根本是什么了。
翊倥禅是晏柳先看着长大的。东篱将军翊南辰才是晏柳先真正的对手。
卿慕燕在将来应该也会为失去了一个斗过了很久的对手,而感到惋惜不已罢?但是战场就是战场,战场上刀剑无眼,心慈手软不该是将军所为。
难怪了。翊倥禅显然已经被自己今天所经历的一切愕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杀戮,她也不知道上战场就一定意味着流血和牺牲。
现实就像是大梦醒来,人都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候遭遇一场血淋淋的教训。这也是她成长的必经之路。
谁也预料不到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个会先来。
这场战争或许阴差阳错的洗刷掉了昔日晏柳先落败的耻辱,又或许那只是卿慕燕一厢情愿的自以为着。
不过,这有什么可重要的?卿慕燕在刚回过神的时候,他大彻大悟。
这场战争根本不是什么善与救赎而是无穷尽的罪恶,他希望自己从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只是,晏柳先突然又辟蹊径,变成了故意推卿慕燕上位出征的,他这么做,居心何在呢?
大抵有的人不甘心永世被困于一隅,哪怕是为了约定。这是唯一能说的通的原因所在。
若此翌日一早,有人路过东篱道,他们发现,那里昨个儿才死去将士的尸体竟都离奇地不见了,盛北湾的冰被人撬了个稀碎,东篱道的雪也不翼而飞了。
往后世间的传闻里,只不过是多了一个人人可以称颂的沧海将军,但是卿慕燕此人却莫名其妙地,跟着那时战场上的冰雪一样,也下落不明了。
他当年,真的一点儿都不执着于这些莫须有的浮名虚利,他但行心中所向之事,想什么便做什么,足矣。
不过,他只是在人间遁出痕迹,并非音信杳无。
卿慕燕会接二连三的出现在天下所有失地一隅,哪里有硝烟战争,他便会直奔哪里而去。
诸如:不暮城,郾城,轨虢岛以及舟城,莲坂、京舟,诛骁,远庭等等多地。
他的身上好像有了几分席先师的影子,卿慕燕会以盛北,奔晷军营之名但行好事,举尽善缘。并且,他在有朝一日竟还回去过东篱道。
天下之大,真的非此还不是故地之处,不可吗?
盛北不是卿慕燕的故乡,东篱也不是,卿慕燕的故乡在那一隅偏僻之地,那里永远不会有战争,那里的天空比此处要明媚许多。
不过那天,东篱道上竟稀罕的聚齐了这么多人,卿慕燕有些吃惊,但他去的总算不亏。他几乎能把自己曾经所见,悉数耿耿于怀的人,都再聚上一次。
比如,溪茸,黑白,白无双,盛秋白。
还有使尽了浑身解数,只想再见他一面的人。
翊倥禅,或者是晏柳先……
秦沐阳曾经对他说,白无双不喜欢溪茸带着她过去生活的半点儿影子过往后的日子,卿慕燕当时还不多想,彼方再见原是这样,他甚至恍惚非常,该是认不得她了。人呐,活一世失一世,谁能永葆年少,不变模样?可他们,算到底了才能有多少年没见过呢。
经年失之,再见故人已是改头换面,难得一见,不如今朝未曾相见。
其实,卿慕燕也已经变了许多了。
时人都是我变而不自知,唯人而知。
“白无双,当年看见我的时候,一时见天降奇才,兴奋的闪瞎眼了吗?诶~不过说真的,你那时候鬼迷心窍没能拉我入了你们东篱的军营,可算你们损失大了,”卿慕燕扫量了一遍今天到这里来的所有人,他率先对白无双说道“我问你,后来你该屡屡听过我沧海飞尘的鼎鼎大名,你后悔吗?”
白无双闻之淡然一笑“大将军,我不后悔。”他回答“盛北腥风骤起同我东篱的恩怨,你当年既然会离开盛北,那你便也注定了不适合东篱,你以为你现在扬眉吐气了?来报复我。其实你应该谢谢我,是我给了你逆风翻盘的机会,如果不是我,你便会在东篱军营的最基层摸爬滚打,你可能会碌碌无为地度过这一生……”
“狡辩!”卿慕燕不能苟同“白无双,你信不信这世上的人一生注定要取得多大的成就是永恒不变的,结果它是个定数,不管我入东篱也好,入盛北也罢,那只是过程,过程改变不了我的命运。”他直截了当,摊开了说“其实,我的意思是,你那往后的日子啊,该后悔的时候就去后悔,别强忍着,没人笑话的。毕竟你失去的是我,我!堂堂的沧海飞尘大将军,又不是别人。”
白无双笑了笑“好,我记住了。”他回答。
“话说,你们今天摆的这阵势,几个意思?”卿慕燕言归正传“你们这是决定要握手言和,请我来做个见证吗?”他戏谑。
“不必见证了,我就是想,请你来一块儿聚聚的。”盛秋白轻声说道。
卿慕燕微微一笑,冲他点头示意。
其实当年卿慕燕离开盛北,另有原因,白无双只当他是大义,然而…沧海飞尘绝不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眼里的人情世故,跟别人心中的不一样。
当时他们分道扬镳,各走一道,只因为盛秋白疑神疑鬼,他怕沧海飞尘野心昭彰,若有一日他攻东篱南下,若有一日他北征收复土地,若有一日,他也想一统天下了……盛秋白的心里担心着太多太多的事情。
卿慕燕不喜欢看别人小心提防,鬼鬼祟祟的跟他呆在一起,卿慕燕或许真的做过很多坏事,但是他做的光明正大。而且他也做过很多好事。
毕竟极富城府和深谋远虑不是一回事。
“黑白小子,怎么样啊,”卿慕燕又看向了围在这里的人,他问黑白道“怎么样跟着你老爹?你觉得跟着他好玩儿,还是跟我那时候有趣?”
“我怕死在跟着你颠沛流离的路上。”黑白直言不讳。
“啊…行罢!那你这可都是跟你那老爹学的啊,”卿慕燕听罢忙撇清关系“你回头儿可别到处跟人说,我也曾教过你什么,”他直言“什么孩子啊你,我记得你以前还不是这样的,颠沛流……那什么颠沛流离啊咱这叫江湖浪迹。无拘无束的,有什么不好的?”他说道。
“你本来就没教过我什么。”黑白说。
“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不!”卿慕燕不满“你这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我没教过你傍身的本领?还是我没教过你跟人吵架,咱怎么能赢?”他列举道“出门带点儿脑子也不至于连我的话都敢抛之脑后,你知道我浪迹天下就靠着这个立于不败之地的,我这亲测有效,百试百灵,我也不跟你打马虎眼儿。从我这儿走出去的我告诉你,我不怕你们出名儿,一个两个都越出息越好。主要我这个人也是够自信……”
“可是我就是只想过平凡的日子,我跟你,跟你们不一样,行了罢?那我又有什么错!你到底明不明白啊。”黑白顿了一顿,他突然大声喊着打断了卿慕燕的话“我…我只是适应不了那断梗飘萍的日子,”他平复了一下情绪,便将声音压的很低很低“对不起,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已经挺好的了。”他轻声说。
卿慕燕看向黑白,他莫名地有些错愕“……”他欲语还休,欲休又语“黑白,纵然战争可以避免,但是危险是除不了根的。”他说道。
此事,便就如此不了了之的逝去了。卿慕燕不会和溪茸说什么,他也不想溪茸来跟他说。他们就这样,碰过了一面然后心照不宣的谁也不要去妄想开这个口,说什么话。
像他们这样的关系,是注定要沦落成为彼此生命里最熟悉的陌生人的。
其实与其相濡以沫,还真不如就此相忘于江湖的好。
他记住了她的曾经,她忘掉了他的过去。
你相信吗?世界上大部分人的存在,都是为了奉献天道酬勤某一种必然法则的。比如有人注定生乱世,而有人兴盛世,有人于灾年……
沧海飞尘就是为那时候一个如此混乱的时代而生的。
但是,无妨!战火终将消弭,等到曙光普照整个人间的时候,天下重见光明,四海八荒得到清平眷顾。
至于当年卿慕燕罚五城平大乱的那个时代呢?史书中称其为“变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