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总体战之下(十)食为天
工作,没什么人是喜欢的,对于李建鸿这种正高级工程师来说也不例外。
激情早就在生活中消磨殆尽,李建鸿作为工厂老骨干,技术水平在那里,如今工厂正在扩张,他自然也无须担心工资之类的问题。
不同于王立兴,李建鸿现在已经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了,虽然在老上海眼里还是个“苏伯宁”。
李建鸿的妻子林秀芝在闸北的一所小学教书,教语文,以前她的生活很规律,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管管班上的孩子。
战争开始后,尤其是一年多前国家正式进入所谓的“总体战”状态后,她学校里的事情似乎也多了起来,而且很多是和教学没什么直接关系的,她有时晚上回来,会带着点疲倦的语气念叨。
比如,学校要组织学生收集“爱国废品”,旧铜锁、牙膏皮、废报纸、破布头……什么都行。
每个班有任务,孩子们倒是很起劲,像寻宝一样从家里、街坊四处搜罗,林秀芝就得负责登记、整理,最后交到区里指定的收集点。
她说,看着那些从家里拿来的、还带着生活痕迹的旧物件,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但想想前线可能就需要这点铜来造子弹壳,又觉得应该做。
还有,区里的教育科下发通知,要各学校排练一些“慰问军属”的小节目,短剧、合唱、朗诵什么的。
林秀芝不是音乐老师,但也得帮着组织自己班上的孩子排练。
有时候,学校还会组织老师和高年级学生,在周末去附近几户军属家里帮忙干点活,扫扫地,买买米,林秀芝也去过两次。
她回来说,有一家男人在海军,家里剩下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还有一位身体不太好的老母亲,妻子在纱厂做工,很辛苦。
他们去帮忙做了点家务,陪孩子玩了玩,那家的妻子一直道谢,但眼神里的担忧是藏不住的。
“看着心里有点酸。”林秀芝是这么说。
最近,她又被要求去参加区里办的“战时家庭生活讲座”,听人讲如何利用有限物资安排饮食,如何节约燃料,如何处理常见的家庭应急情况,甚至还讲了一点防空防火的常识。
林秀芝说,去听的人不少,大多是家庭主妇,也有像她这样的职业女性,讲课的人讲得倒也还算是实在,没有太多的空话。
不过,这些东西......
哎,又有谁知道呢?
李建鸿只是略微思念了一番,就又投入了工作。
下午六点,李建鸿将尺笔收好,简单整理一下图纸和草稿,伸伸懒腰,拿起了外套——
打卡下班!
除了厂门,夜晚的街道比之于战前要冷清不少——
人出来的少了,这两年钱看起来要好挣些,下苦力的那些人下的苦力气更多了,本来出门逛逛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奢望,如今就更不可能了.......
大萧条还近在眼前,大家,也都穷怕了。
路上的路灯也有些间隔地亮着,显然是在执行着节电规定,新开设的产线都是耗能大户,什么飞机大炮的,显然不是那锤子就能砸出来的。
晚上六点过一刻,李建鸿推开家门,一股香气扑面而来,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自来水哗啦啦的声音。
李建鸿脱下大衣,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顺手整理了一下旁边的儿子的书包——书包带子有点开线了,过两天得找人补一补。
“回来了?”林秀芝从厨房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系着那条用了好几年的蓝布围裙,额前的头发被热气熏得有些湿润,随意地别在耳后。
“今天怎么比平常晚了一点?电车又挤不上了?”
“嗯,等了两趟才挤上去。”李建鸿边换拖鞋边应道,“人比前几天还多,好像下头几个站新开了两家厂子,上下工的人都挤这一路车。”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看,窄小的厨房里,秀芝正忙活着,炉子上坐着两个锅,一个在焖饭,另一个在烧汤。
旁边的砧板上切好了白菜,炉子旁边煨着一个马口铁罐子,虽然还没打开,但李建鸿也能想象到里面里面的模样——粉红色的、凝结成块状的午餐肉肉块。
男子不进厨房,即便在现在,也还算是很正常的,而欧美男子要更胜之,也只有德国等红色国家才不是这样。
如果要以此为“男女平等解放”的标准的话,大约是红\u003e\u003e中\u003e=美\u003e西欧\u003e\u003e东、南欧。
李建鸿走到炉子边上,将煨暖的午餐肉罐头拿了过来,从刀架上拿下一个特制的锥子,接着在罐头的底上扎开一个小孔,又拿起尖头刀从上口伸下去,刮刮了罐头内部。
“小心点,别把罐子划破了手。”林秀芝提醒了一句,这些铁皮罐头的边缘还是很锋利的,又不像后世那样有防划设计,吃罐头见血几乎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
“知道。”李建鸿倒过罐头,使劲的拍了拍,将罐头里的午餐肉拍了出来,一块放放正正的午餐肉块就出现在了砧板上。
“肉铺老张说,今天鲜肉的配额一早就没了。排在前头的几个大妈,把最后一点肋排和五花都买走了,还好我们还有这个月的罐头票。”林秀芝指了指李建鸿手里的罐头。
“最近肉是越来越难买了。”李建鸿也叹了口气,具体原因倒也不难猜,无非“战争”二字。
若说更细致一些,从平民生活的角度来看,世界上的一切帝国都始于1880年,而对于帝国本身来说,1880年代后就进入了定型阶段了。
无他,穷是殖民的原动力,只有本土活不下去的人才会出海,无论东或西,都是这样的。
直到1882年,殖民地与大陆冷藏运输公司成功将新西兰的冷冻羊肉运抵伦敦,帝国的恩泽才终于照拂在了英国人民的身上——
英国人才发现,原来帝国不只会把风雨雷电朝英国人身上招呼,居然还会给英国人找肉吃!
他真的,我哭死!
风风雨雨刮了三百年,英国人才发现原来早天晴了——尽管外面也过不好,但总比你带嘤要好。
于中国也同样如此,上海作为亚洲第一大城市、世界第三大城市,自然也是感受最深的地方。
在1920年代的黄金十年中,上海人的餐桌上可以见到美洲的小麦和玉米、澳新的牛羊肉和奶制品、南洋的水果、可可和大米,还有东北亚和太平洋的鱼肉。
比如夏威夷的香蕉、南洋的榴莲,都一度是抢手的时髦水果。
澳洲的牛羊肉也比国内便宜,即便是一些收入比较低的市民也能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买一点,打打牙祭。
但如今不一样了,前两者基本已经断供了,国内的肉类完全不足以支撑这庞大的需求,自然也就不像之前那样容易买到肉了。
相比之下,罐头的产量大幅增加了,这能确保大部分人至少还能够尝到肉味,维持蛋白质和脂肪摄入。
这对于李建鸿这样的上层中产而言影响是最大的——
于上,他们在如今还要参与鲜肉供给的抢购活动,不像是更高的那些人那样能够稳稳的拿到配给;
于下,他们在战前很少接触这些东西,更不会将它们作为主食,刚开始的时候显然还不习惯,不过好在肉罐头的处理指南一翻一大把,倒也还称不上为难。
相比之下,普通消费者就没有太大的感触了。
相反,午餐肉这种东西在普通人中可太常见了,煎炒闷炸,将这些玩意儿用各种烹饪方法做成不同的菜肴几乎是一代中国妇女的必备本领。
不过鱼肉的供应还不算缺乏,这估计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当然,对于一些人来说也是不幸,毕竟不是谁都喜欢吃鱼的。
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鱼肉都是中国人餐桌上最多、最常见的食品。
在1930年代,中国已经是数一数二的渔业帝国了,能够与美国一争高下,而潜力更在美国之上。
由北向南,中国的渔场到处都是,中国控制和主导着的重要渔场和海域,在此基础上是一个多层次、跨纬度的庞大渔业帝国——
这是是海权派最有力的支撑之一,也是国民经济最重要的支柱之一。
同时,这也是旧日本海军梦中的帝国根基。
如果是在21世纪,这些渔场光捕捞的产值就能轻松达到500亿美元,而如果是用中国的技术进行统一开发捕捞的话,超过1000亿完全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果再加上养殖,那简直难以想象。
按照势力范围,这些渔场可以氛围三个层次——本土及其传统渔场、核心殖民地与委任统治地以及远洋渔场。
而从渔场性质来说,则可以分为本土混合系、北方寒流系、西太平洋暖水系和远洋系。
本土渔场自然是最重要的,主要包括鲸、黄、东、南四海以及海洋边缘线的各大渔场。
鲸海渔场分为两部分,主要部分是库页岛-千岛群岛一线的渔场,鲑鱼、鳟鱼、鳕鱼、鲱鱼以及帝王蟹、松叶蟹等重要渔获,另一部分则在朝鲜沿岸,除了鳕鱼、鲱鱼等,还有章鱼和贝类。
东海、黄海、南海的近海渔场出产对虾、鳕鱼、带鱼、大黄鱼等渔获,琉球以东以及巴士海峡等地则是鲣鱼、旗鱼的重要渔场,还出产金枪鱼。
这些地方都有非常成熟的港口和加工设施,由于中国庞大的国内市场,销路也同样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