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白旗?我没看到!
距离韦拉克鲁斯港大约二十海里的海面上,那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舰队正在缓慢航行。海浪被无数巨大的舰艏切开,翻涌出白色的泡沫,随即又被后方无数艘船只的阴影所覆盖。
这是大明帝国皇家海军特遣舰队。整整一百艘战舰组成的钢铁长城,将这片蔚蓝的海域切割得支离破碎。这支舰队的核心,是十九艘最新锐的“洪武级”战列巡洋舰,它们高耸的烟囱里喷吐着淡淡的黑烟,那是工业文明在这个时代的蛮荒大海上留下的最醒目的路标。
位于舰队中央的,是旗舰“洪武号”。这不仅仅是一艘船,更像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宫殿与钢铁堡垒的结合体。
舰桥宽敞的指挥室内,铺着来自波斯的羊毛地毯,角落里甚至放着冰鉴,里面镇着几壶好酒和时令瓜果。
大明水师提督、靖海王郑芝龙,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张特制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他身上的白色丝绸海军大将常服敞开了领口,显得有些不修边幅,脸庞上写满了百无聊赖。
“这鬼地方,真是热得让人想杀人。”
郑芝龙抱怨了一句,伸手从冰鉴里摸出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又吐出皮来,“施琅,咱们还有多久能靠岸?老子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在蒸笼里的螃蟹,再不找个地方歇歇脚,都要熟了。”
站在一旁正在校对海图的施琅,身姿笔挺,那一身军服穿得一丝不苟,即便额头上全是汗珠也不敢松懈。他放下手中的规尺,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家这位爷。
这位爷虽然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像是福建海边随处可见的富家公子哥,可施琅心里清楚,这副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一个心狠手辣、纵横四海的海上枭雄。
“王爷,根据罗盘和星象测算,前面不到二十海里就是韦拉克鲁斯了。不过……”施琅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瞭望哨刚才报告,前方的海况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郑芝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漫不经心,“怎么?有风暴?还是又有不长眼的欧洲那什么‘海盗王’来送死?这一路都撞沉三波了,这帮蛮夷是不是脑子都让海水泡坏了,看到这么大的舰队还敢往上凑?”
“不是海盗,也不是风暴。”
施琅走到观察窗前,举起挂在胸前的双筒望远镜——这是大明科学院光学所的最新产品,清晰度远超欧洲那些单筒货色。
“前方烟雾很大,非常大。而且……这烟的味道不对。”施琅深吸了一口气,海风中除了咸腥味,确实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煤烟味?
“煤烟?”郑芝龙坐直了身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这地方的土著或者欧洲人,已经学会烧优质无烟煤了?还是说哪座火山喷了?”
“瞭望手报告,那是战场。”施琅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很大规模的战场。听声音,炮火非常密集。”
郑芝龙闻言,反而又瘫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笑容。
“哦,打仗啊。那正常。这帮欧洲红毛鬼,成天不是在这个澡盆子里抢地盘,就是在那个岛上抢金子。狗咬狗一嘴毛,让他们打去。告诉前锋舰队,不用理会,保持航速,咱们直接压过去。要是谁敢挡咱们的路,直接撞沉。”
在郑芝龙眼里,这片海域的争斗就像是村口械斗。
他这次带着一百艘巨舰横跨大西洋,那是代表天朝上国来“宣慰”的,对于这种低烈度的冲突,他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然而,事情的发展很快超出了他的预料。
十分钟后,通讯兵神色慌张地冲进了指挥室。
“报——!!!”
“大惊小怪什么?成何体统!”郑芝龙不悦地呵斥道。
“启禀王爷!前锋舰传回旗语……前方战况异常!非常……非常诡异!”
“诡异?”郑芝龙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怎么个诡异法?是那群红毛鬼会飞了,还是船在水底下跑了?”
“不……不是。”通讯兵结结巴巴地说道,“前锋说,他们看到了一群大概二三十艘欧洲战舰,正在围攻……围攻两艘黑色的……铁船。而且那两艘铁船没有帆,还在冒黑烟……”
“最重要的是,他们桅杆上,挂着的是我们大明日月龙旗。”
“哐当。”
郑芝龙手里的折扇掉在了桌子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施琅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通讯兵:“你说什么?铁船?没有帆?冒黑烟?”
通讯兵被两位大佬的反应吓坏了,拼命点头:“是!而且那两艘船……虽然被围着打,但特别硬,怎么打都不沉,还……还能喷火……”郑芝龙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慵懒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大步走到巨大的落地观察窗前,一把从施琅手里抢过望远镜,对准了那片遥远的海平线。
镜头里,是一片混乱的灰暗。
浓重的硝烟遮蔽了大部分视野,只能隐约看到远处海面上火光冲天。而在那地狱般的战团中心,两个倔犟的黑点正在左冲右突。
虽然距离还很远,看不清细节。
但是那种轮廓。
那种在这个全是木头桅杆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充满了工业暴力美学的低矮轮廓。
那种如同两块生铁丢进油锅里般的黑色身躯。
郑芝龙太熟悉了。
“定远……镇远……”
郑芝龙喃喃自语,握着望远镜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他其实和毛文龙并不熟。一个是纵横东南沿海的海盗王招安,一个是辽东苦寒之地的边军悍将转型。
两人以前甚至可以说没什么交集,仅仅是在朝堂大会上遥遥见过几面。那时候的毛文龙,一身匪气,看谁都像欠他军饷似的。
后来这老家伙毛遂自荐,要来美洲给大明开疆拓土,倒也是郑芝龙没想到的一个完美人选。
可现在……
镜头里的画面在不断拉近。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两艘孤零零的铁甲舰,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欧洲木质战舰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全身。
他看到无数着火的船只不仅没有避开,反而像疯狗一样撞上去,死死卡住铁甲舰的机动空间。
他看到那原本漆黑威严的装甲带上,全是斑驳的弹痕和烟熏的痕迹。
甚至,透过偶尔散开的烟雾,他隐约看到了甲板上那惨烈的白刃战。
那是人堆人的肉搏,那是血流成河的绝境。
而就在那最危险的舰桥上,一面早已被硝烟熏黑、被弹片撕碎的大明龙旗,依然倔强地飘扬着。
那面旗帜下,是一群正在为了大明的荣耀,在异国他乡殊死搏杀的汉家儿郎!
那一刻,郑芝龙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什么“不熟”,什么“看笑话”,什么“密旨观察”,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是大明的船!
那是大明的旗!
那是大明的人!
在这个距离本土万里之遥的鬼地方,看到那面旗帜还在飘扬,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撼。
“施琅。”
郑芝龙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依然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那面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的龙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世上能开这种冒黑烟的船的,只有咱们大明的人吧?”
“是……是的,王爷。”施琅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面旗子上,绣的是咱们大明的日月吧?”
“是……是的。”
“那么。”郑芝龙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就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足以冻结整片大海的杀意。
“是谁给这群蛮夷的胆子?”
“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大明的地盘上,像围猎畜生一样,围猎我大明的一品大员!”
“啪!”
一声脆响,那价值连城的水晶高脚杯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毛文龙那老小子虽然跟我没什么交情,但他现在代表的是大明!打他的脸,就是打皇上的脸!就是打老子的脸!”
“传令全军。”
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带上了那双洁白的丝绸手套。
“拉战斗警报。”
“锅炉增压,哪怕炸了也给老子把速度提到极限!”
“所有‘洪武级’战列巡洋舰,解除编队限制,全速前出!呈雁行阵展开!”
施琅大声应道:“是!王爷!”
郑芝龙走到指挥台的海图前,手指重重地在那片混乱的海域上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叉。
“告诉炮手,把那些高爆弹都给老子搬出来。主炮解除保险,目标锁定那群围在铁船旁边的木头渣子。”
说到这里,郑芝龙顿了顿,眼神望向远方那两艘还在苦苦支撑的铁甲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狂傲的弧度。
“在这个世界上,能欺负大明人的,还没生出来呢。”
海面上,巨大的汽笛声骤然响起,不再是那种悠长的航行信号,而是短促、凄厉、充满了攻击性的战斗怒吼。
“呜!呜!呜!!!”
随着郑芝龙的命令下达,原本还在以巡航速度慢吞吞航行的舰队,瞬间苏醒了。
无数黑烟腾空而起,将天空染得漆黑。
十九艘排水量超过三千吨的“洪武级”战列巡洋舰,如同十九头从深渊中苏醒的利维坦,劈开波浪,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向着战场冲锋。
而在它们身后,是八十多艘各式巡洋舰、补给舰和运兵船。
“王爷有令!全速前进!”
“装填弹药!高爆榴弹!”
“让那帮西洋鬼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大炮!什么叫真理!”
士兵们在甲板上奔跑,巨大的炮塔开始缓缓旋转,昂扬的炮口指向了天际。
这一刻,郑芝龙站在“郑和号”的舰首,海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战场,看着毛文龙那艘已经快要被敌人淹没的“定远号”,眼中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顶点。
他似乎,开始有点佩服那个未曾深交的老家伙了。
两艘船,居然能硬扛住几十艘欧洲主力舰的围攻。
这骨头,够硬!
“毛文龙,你可得给老子撑住了。”
郑芝龙喃喃自语,“别死得太早,老子还等着听你讲讲是怎么在这鬼地方活下来的。”
“王爷,对方好像要挂白旗了。”施琅眼尖,透過望远镜看到了“皇太子号”桅杆上正在升起的一块白布。
此时的战场中心,罗希福尔伯爵确实已经崩溃了。
当那一百艘钢铁巨舰如同移动的山脉般压过来时,任何关于“荣耀”、“骑士精神”或者“决死一战”的念头都烟消云散了。
人类的勇气是有极限的,而在这种超越时代、超越认知的绝对力量面前,那个极限脆弱得像是一张纸。
“投降!快投降!”
罗希福尔伯爵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升白旗!把所有的白布都挂上去!告诉他们我们要谈判!我们是文明人!我们要求战俘待遇!”
随着那面巨大的白色床单在“皇太子号”残破的桅杆上升起,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疯狂进攻的欧洲战舰仿佛同時被抽走了脊梁骨。
水手们扔掉了手里的刀枪,跪在甲板上,向着那支恐怖的黑色舰队举起了双手。
甚至连那几个正在和毛文龙拼刺刀的法国军官,也都吓得丢掉了武器,呆若木鸡地看着远方。
整个战场,在这一瞬间只剩下“定远号”上那些还没杀够本的大明士兵粗重的喘息声。
毛文龙拄着刀,靠在满是弹痕的炮塔上,看着远处升起的白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吐出一口血水:“现在想投降?晚了。”
五海里外,“郑和号”舰桥。
施琅放下了望远镜,转头看向郑芝龙:“王爷,对方挂白旗了。按照泰西诸国的规矩,咱们是不是通过旗语让他们……”
“白旗?”
郑芝龙冷冷地打断了副官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度残忍的笑容,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本王怎么没看见?你看见了吗?”
施琅一愣,他太熟悉自家王爷这个表情了,这代表着——今天有人要倒大霉了。
“属下……属下眼拙,确实没看见什么白旗。属下只看到一群正在围攻我大明海军的敌寇!”施琅立刻大声回答,腰杆挺得笔直。
“很好。”
郑芝龙缓缓抬起右手,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指向那堆挤在一起的欧洲战舰。
“他们既然敢伸手,就要做好手被剁掉的准备。既然不懂规矩,那本王就用大炮教教他们,什么是大明的规矩。”
“‘洪武号’及第一分舰队听令。”
郑芝龙的声音平淡,却如同死神的宣判。
“目标:敌方密集区。二十舰齐射。开火。”
如果说之前的战斗是血肉磨坊,那么接下来的这一幕,就是真正的“神罚”。
“洪武级”战列巡洋舰,是大明帝国集合了倾国之力,在“定远级”铁甲舰基础上改进而来的新一代海上霸主。
它们拥有更快的航速,更厚的装甲,以及——更恐怖的火炮。
每一艘“洪武级”都装备了三座三联装150毫米主炮。
随着郑芝龙的一声令下,以旗舰“洪武号”为首,二十艘巨舰的侧舷猛地喷吐出十九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
“轰————————!!!”
这声音不再是炮声,而是一场地震。
巨大的后坐力甚至让数千吨的战舰橫移了半米,海面被震起层层巨浪。
六十枚高爆榴弹划破长空,发出令人魂飞魄散的尖啸声,如同六十颗从天而降的陨石,精准地砸向了罗希福尔伯爵的舰队。
罗希福尔伯爵正站在艉楼上,满怀希望地看着对方——他以为那是对方接受投降的信号,甚至还在整理自己的领巾,准备用最优雅的姿态去谈判。
然后,他看见了太阳。
一枚150毫米炮弹直接命中了距离“皇太子号”不足五十米的“大力神号”——那是一艘拥有74门火炮的一级战列舰。
没有任何悬念。
在这种现代化的重型高爆弹面前,木质战列舰就像是一个纸糊的玩具。
炮弹轻易地穿透了三层甲板,钻进了堆满火药桶的弹药库,然后——
“咔嚓!”
这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般的声音。
紧接着,一团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火球腾空而起,将整艘“大力神号”瞬间撕成了碎片!
巨大的冲击波横扫海面,无数燃烧的木板、桅杆、大炮,甚至还有几百名水手,被抛上了百米高空,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但这只是六十分之一。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在海面上连成了一片,形成了一首死亡的交响曲。
“轰!轰!轰!轰!”
每一声巨响,都代表着毁灭。
那些紧紧贴在“定远号”周围、准备接舷战的欧洲战舰倒了大霉。
因为密度太大,一枚炮弹甚至能造成“一箭双雕”的效果。
罗希福尔伯爵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舰队在這一瞬间崩解。
左边的“圣路易号”被炸断了龙骨,舰首高高翘起,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右边的“独角兽号”整个甲板被削平,上面的几十名水手瞬间蒸发,只留下一滩滩无法分辨的血肉涂鸦。
仅仅是一轮齐射。
仅仅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原本庞大的、拥有二十五艘主力舰的联合舰队,瞬间少了四分之一!
剩下的船虽然还在漂浮,但也大多带伤,甲板上已经是人间地狱。
水手们被震得耳膜破裂,七窍流血,更有甚者直接被吓疯了,跳进海里试图游回欧洲。
“魔鬼……他们是魔鬼……”
罗希福尔伯爵瘫坐在地上,他的旗舰虽然侥幸没有被直接命中,但近失弹掀起的巨浪已经把他淋成了落汤鸡。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血红色的迷雾。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新世界,白旗不是免死金牌,尤其是当你的对手拥有那种口径的火炮时。
而在“定远号”上。
巨大的爆炸气浪吹得毛文龙不得不眯起眼睛,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异常精彩。
“卧槽……”
孔有德此时已经忘了身上的伤痛,他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毁天灭地的一幕,手里的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大帅……这……这就是咱们的新船?”
“这他娘的哪是船啊……”毛文龙看着那还在燃烧的海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这分明是一群移动的火山!郑芝龙这孙子,这是要把加勒比海给煮沸了吗?”
虽然嘴上骂着,但毛文龙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那是大明的力量。
那是他曾无数次梦想过、为此奋斗了一辈子的场景——大明的火炮,在世界的另一端,教训这些不可一世的西方列强。
“别发愣了!”毛文龙一脚踢在孔有德屁股上,“趁着这帮孙子被炸懵了,给老子抓俘虏!告诉弟兄们,那是郑王爷给咱们送的见面礼,咱们要是连这点剩饭都吃不明白,那以后就别混了!”
“是!”
“定远号”和“镇远号”上的明军再次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这一次,没有了悬念。
战斗结束得很快。
或者说,从郑芝龙下令开火的那一刻起,战斗其实就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是打扫战场和捞人。
落日的余晖洒在海面上,将原本就血红的海水染得更加凄艳。
“郑和号”缓缓靠上了“定远号”。
当一身笔挺白色军服、身上甚至还带着淡淡茶香的郑芝龙,踩着舢板登上“定远号”那满是血污、到处是弹坑和断肢的甲板时,两人的形象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毛文龙浑身是血,飞鱼服已經成了破布条,披头散发,手里还拎着半壶从死人身上摸来的劣质朗姆酒。
而郑芝龙,优雅、整洁,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就像是剛逛完自家后花园的贵公子。
“哟,毛帅。”
郑芝龙用折扇掩住口鼻,似乎有些嫌弃这里的血腥味,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对老兵的敬重,“几日不见,这造型挺别致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改行杀猪了呢。”
“少他娘的废话。”
毛文龙也没客气,咕咚灌了一口酒,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混着血的酒渍,“你要是再晚来半个时辰,就得给老子收尸了。到时候我看你回去怎么跟皇上交代。”
“这不是紧赶慢赶嘛。”郑芝龙啪的一声合上折扇,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被押解的欧洲俘虏,“怎么样?这份见面礼,够不够响?”
“响。太他娘的响了。”毛文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大白牙,“一炮下去,这帮紅毛鬼的魂儿都飞了。这新战舰确实是好东西。回头能不能给我也整两艘?”
“好说,好说。”郑芝龙笑着拍了拍毛文龙的肩膀,“只要这美洲打下来了,别说两艘,二十艘都给你。”
就在两位大明提督“叙旧”的时候,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试图从一堆缆绳后面溜走。
“站住。”
毛文龙和郑芝龙几乎同时转头,异口同声地喝道。
杰克·斯派洛僵在原地。他现在的样子比毛文龙好不到哪去,满臉黑灰,头发都被烧焦了一撮,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烂不堪。
他尴尬地转过身,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笑容,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搓着:“啊……两位……两位伟大的大人。我只是……只是想去找点水喝。你们聊,你们聊,不用管我这个卑微的小海盗。”
“过来。”郑芝龙勾了勾手指。
杰克咽了一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挪了过来。他刚才可是亲眼看见这个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是如何微笑着下令把那支舰队轰成渣的。在杰克心里,这位的危险程度已经超过了大海怪。
“你就是那个叫杰克的?”郑芝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我在千里镜里看見了。那一波火攻,玩得挺花啊。有几分胆色。”
“不仅有胆色,还挺讲义气。”毛文龙在一旁帮腔道,虽然语气依旧粗鲁,“刚才这小子本来能跑的,愣是把压箱底的酒都拿出來拼命了。算是个爷们儿。”
听到毛文龙这话,杰克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他这辈子被无数人骂过骗子、混蛋、无赖,这还第一次有这样的大人物夸他是“爷们儿”。
“既然毛帅都这么说,看来是个可用之才。”
郑芝龙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纯金打造的腰牌,随手扔给了杰克。
杰克手忙脚乱地接住,那金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龙纹和汉字。
“这是……”
“这是大明美洲舰队向导官的腰牌。”郑芝龙淡淡地说道,“拿着它,这就相当于你的护身符。以后在这片海上,只要看见挂日月旗的船,这牌子就管用。当然,前提是你得乖乖听话。”
“听话!绝对听话!”杰克把金牌死死地攥在手里,笑得眼睛都没了,“大人指东,我绝不往西!大人让咬狗,我绝不撵鸡!”
“行了,别贫了。”毛文龙踢了他屁股一脚,“现在你的任务升级了。”
毛文龙指了指旁边被五花大绑、一脸死灰的罗希福尔伯爵。
“带着你的船,还有我的几条船,押着这个家伙,去一趟圣多明戈,还有马提尼克。去告诉那些还活着的法国人、荷兰人,还有什么狗屁英国人。”
毛文龙的声音并不大,但在杰克听来却如同雷鳴。
“告诉他们,这片海,换主人了。想做生意,我们欢迎;想打架,我们奉陪。但是从今往后,加勒比海所有的规矩,得按这上面的来。”
“去吧。办好了这事儿,那个‘加勒比提督’的位置,老子給你留着。”
杰克·斯派洛庄重地捧着手中的金牌。
此时此刻,夕阳彻底落下,但海面上却被大明舰队的灯火照得如同白昼。
看着这支仿佛占据了全世界的庞大舰队,杰克·斯派洛突然觉得,自己那个一直以來的梦想——拥有一艘永远不会被追上的船,自由自在地航行——似乎有了新的定义。
跟着这群东方人混,也许……真的能通向海盗王的宝座?
“遵命!大帅!遵命!王爷!”
杰克行了一个夸张的欧式脱帽礼,然后转身跑向他的“黑珍珠号”。
他的步伐轻快,背影得瑟,又变回了那个令人又爱又恨的疯船长。
当晚,韦拉克鲁斯外海陷入了狂欢。
西班牙人依然龟缩在要塞里没敢出来,他们透过瞭望孔,恐惧地看着外海那连绵不绝的篝火和灯光。
而在“定远号”经过简单冲洗的甲板上,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正在进行。
大明的二锅头,加上加勒比的朗姆酒,再加上就地取材烤制的如同小牛犊般大小的金枪鱼,让整个舰队都沉浸在欢声笑语中。
郑芝龙和毛文龙坐在主桌,两人面前摆着简单的几个下酒菜。
“老毛,这第一步算是站稳了。”郑芝龙晃着酒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推平墨西哥?”
“推平容易,治理难啊。”毛文龙叹了口气,这才是他最头疼的,“咱们毕竟人少。这美洲太大了。光靠杀,杀不完。”
“所以,得用这一招。”
郑芝龙神秘一笑,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字。
“商。”
“这地方的人,无论是白人还是那些土著,都缺东西。缺布匹,缺瓷器,缺铁器,甚至缺茶叶。咱们大明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把舰队散出去,控制港口。然后让国内的商船队过来。用商品把他们绑死在咱们的战车上。谁跟咱们做生意,谁就能过好日子;谁敢跟咱们呲牙,今天這十九炮就是下场。”
“更重要的是……”郑芝龙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这次来,还带了一批特殊的人。”
“什么人?”
“三千名不得志的穷秀才,还有五千名从各地搜罗来的工匠与郎中。”
郑芝龙指了指身后的一艘大船。
“你要想长治久安,光靠枪炮是不行的。得让他们学汉话,写汉字,穿汉服。得让他们觉得,当大明的狗,比当欧洲人的猪要体面得多。”
毛文龙愣了一下,随即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彼此彼此。”郑芝龙举起酒杯,“为了大明。”
“干!”
两只酒杯在加勒比的夜空下重重地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