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709章 战争,就是帝王意志!

户部。

毕自严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的脑子里此时同时装着三百件事,每一件都要命,每一件都不能耽搁,每一件都有皇帝在后面催命似的追着他要结果。

他现在无比确信一个事实.....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不是人干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人干的,但不是一个人干的。

他需要三头六臂。

不,三头六臂也不够。

他需要八头十六臂,再配上四个脑子、六双眼睛、以及一副铁打的身板!

此刻天色刚蒙蒙亮,北京城里的公鸡们还在酝酿今天第一声啼叫,毕自严就已经坐在户部衙门的公房里了。

他面前的书案上摞着三摞文书,每一摞都有半人高。

左边那摞是西域战争的后勤账目。

西域的仗打得正热闹,前线每天都在烧钱烧粮烧弹药。

毕自严光是给西域前线调配军需,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用。

右边那摞是南洋战争的物资统筹清单。

随着南洋战事升级在即,皇帝的密旨一道接一道地砸下来,每一道都是催命符.....五月中旬前,必须打通从国内到南洋前线的全链路后勤保障体系,确保前线的粮草弹药药品装备源源不断,绝无断供风险。

中间那摞最薄,只有十几页纸,但每一页都让毕自严看了想骂娘。

那是各省督抚们送来的“诉苦折子”,内容大同小异.....我们也很为难啊毕大人,今年的赋税还没收齐呢,存粮也不充裕,您要我们调粮调饷,我们当然全力配合,可是……能不能少调一点?

少调一点?

毕自严恨不得把这些折子揉成球塞进那些督抚的嘴里。

整个大明帝国同时打两场大规模战争.....西域和南洋,这在本朝历史上是破天荒头一遭。

以往打一场仗都够户部手忙脚乱的了,现在是两场!

而且这两场仗的后勤补给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西域走的是陆路,从关中出发,经河西走廊、过嘉峪关、穿大漠戈壁,运输线绵延数千里,全靠骡马和骆驼一步一步地驮过去。

损耗巨大,但好歹有成熟的驿站体系可以依托。

南洋走的是海路,从广州、厦门、宁波装船出海,跨越茫茫大洋,抵达暹罗、安南、吕宋等前线港口。

航程万里,风急浪高,稍有不慎,一船物资就喂了海龙王。

两条完全不同的补给线,两套完全不同的运输体系,两个完全不同的战场需求,全都压在他毕自严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有时候真想问问皇帝....您是不是觉得臣有三个脑袋?

当然,他只敢想想,不敢真问。

因为皇帝不但不觉得他有三个脑袋,反而还觉得他效率不够高,时不时就派人来“关心”一下进度。

这种“关心”通常是以锦衣卫传递密旨的方式实现的。

每次看到锦衣卫出现在户部衙门门口,毕自严就知道.....完了,皇帝又催了。

“毕大人,您的参汤。”

一个小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角上。

毕自严头也不抬:“放着吧。”

他正在核对一份从工部送来的火药产量报表,上面的数字让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百六十座官营铁坊,二十座军器局,八座火药局……全线开工……五月中旬前交付五十万斤火药……”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算盘上飞速拨动,“按照现在的产能,每座火药局每月满负荷生产约两万斤……八座就是十六万斤……从现在到五月中旬,满打满算四十五天……”

他算完,脸色更难看了。

“不够。差了十二万斤。”

毕自严放下算盘,端起参汤猛灌了一口。

参汤很烫,烫得他嘴角起了个泡,但他浑然不觉。

这可不是小数目。

而且....弹药断供,光是想想就让毕自严后背发凉。

他在脑海里飞速盘算着解决方案。

增加火药局?

来不及了。

建一座新的火药局,从选址到投产至少需要半年。

从民间采购?

大明朝对火药的管控极其严格,民间私藏火药是杀头的大罪,哪来的民间存量?

从西域的存量调拨?

那更不行。

西域前线的弹药本来就紧巴巴的,再调走十二万斤火药,满桂怕是要提刀来京城找他拼命。

毕自严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毕大人!毕大人!宫里来人了!”

毕自严的眼皮猛地一跳。

来了。

又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蟒袍的司礼监太监快步走进了户部公房,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

“毕大人,万岁爷口谕.....今日巳时,请毕大人入宫觐见,万岁爷在南书房等您。”

毕自严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臣领旨。”

太监走后,毕自严默默地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书,将几份最关键的报表和清单装进了一个公文袋里。

他知道皇帝叫他去,十有八九就是为了南洋后勤的事。

这些日子他跟皇帝之间的沟通越来越频繁,隔三差五就要入宫一趟。

倒不是皇帝不信任他,恰恰相反.....皇帝对他极其信任,但同时也极其焦虑。

两场战争同时打,别说毕自严三头六臂不够用,皇帝自己也是夙夜忧叹。

……

巳时刚到,毕自严就已经站在了南书房的门口。

门开着,里面传来皇帝与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毕自严侧耳一听,那个声音是首辅孙承宗的。

“……西域那边的军需,目前还能撑住,关键是南洋。南洋这一仗打起来,吞金量恐怕比西域还大……”孙承宗的声音沉稳而忧虑。

“朕知道。所以才让毕自严来。”朱由检的声音传出来,“南洋后勤这盘棋,他必须给朕下明白。”

毕自严在门口轻咳一声,报了名。

“进来。”

毕自严走进南书房,目光扫了一眼.....

皇帝端坐在御案后,脸上带着他已经非常熟悉的表情....不动声色的焦虑。

孙承宗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显然两人已经谈了有一阵了。

御案上摊着那幅巨大的南洋舆图,舆图旁边放着几份批过朱的奏疏,以及一副珠算盘.....这玩意儿是皇帝的标配,据说万岁爷算账的速度比户部的老账房还快。

“坐吧。”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开门见山,“毕卿,南洋后勤保障体系,打通了多少?”

毕自严规规矩矩地坐下,打开公文袋,取出那几份关键报表,双手呈上。

“回陛下,臣这些日子一直在统筹此事。大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但具体执行上还有几个硬骨头没啃下来。臣今日正要向陛下汇报,请陛下拍板定夺。”

朱由检接过报表,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毕自严:“一项一项说。先说粮食。”

毕自严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准备了一整夜的汇报。

“粮食方面。陛下此前的方略是.....优先从安南、暹罗等南洋产粮区就近调配。

这一块,洪承畴洪大人那边已经在做了,臣与他通过急递反复沟通过数次。

安南今年的早稻丰收,洪大人已经以南洋行政长官的名义,从安南征调了三十万石稻米,暹罗方面也提供了二十万石。

加上此前的库存,南洋前线目前已有约六十万石的粮食储备。”

朱由检点点头:“六十万石,七万多大军吃六个月,差不多够。但只是差不多,不是肯定够。战争一旦拖长了怎么办?”

毕自严早有准备:“所以臣的计划是,在南洋本地调配之外,还要从国内统筹一百万石粮食,作为战略储备,运往前线。”

他展开一份详细的调配清单:“这一百万石粮食,臣计划从三个方向调集。第一,湖广.....这是天下粮仓,臣计划从湖广调四十万石。第二,江西.....鱼米之乡,调三十万石。第三,江南.....调三十万石。三省合计一百万石,通过内河水运先集中到广州、宁波、杭州等海港,再装船运往南洋。”

朱由检皱了皱眉:“湖广、江西、江南同时调粮一百万石,不会影响这三省的民生?”

毕自严苦笑道:“陛下圣明,臣正是为此头疼。一百万石不是小数目,三省的存粮虽然充裕,但也不是取之不竭的。

臣的打算是.....以高于市价两成向三省粮商收购,不搞强征摊派。一来市价采购不会扰民,二来价格上浮两成,粮商们有利可图,积极性自然就高。”

“但是.....“毕自严话锋一转,“臣担心的是时间。从下令征粮到粮食装船出海,中间要经过收购、集中、检验、装袋、内河运输、装海船等至少六七个环节。每个环节都可能出差子。臣粗略估算,如果一切顺利,五月中旬前能把这一百万石粮食全部运抵广州和厦门港口。但如果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卡壳……”

朱由检直接打断了他:“那就让它不卡壳。”

他转头看向孙承宗:“首辅,你以内阁的名义,给这些省的督抚下一道廷寄.....征粮事宜,列为最高优先级。各省必须在四月二十日前,完成采购和集中。逾期未完成的,督抚降三级留用。再逾期的,就地免职。”

孙承宗点头记下。

朱由检又转向毕自严:“一百万石是国内运过去的,你刚才还提到.....在广东、广西、福建就地采购三十万石补充储备,这一块呢?”

“这一块倒是相对简单。“毕自严回答,“广东、福建本身就是沿海商贸重地,各种南洋大米、本地稻米的存量很充足。臣已经提前让两广总督府和福建巡抚衙门开始采购了,目前已经收上来了十八万石,预计四月底前能凑齐三十万石。这批粮食不用内河转运,直接在当地港口装船就能出海,省了好几个环节。”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粮食这一块,就按你说的办。继续,说弹药。”

一提到弹药,毕自严的脸就苦了下来。

“弹药……是臣最头疼的一项。”他直言不讳。

他把那份工部的火药产量报表递了上去,同时汇报导:“陛下的要求是.....五月中旬前,工部必须交付五十万斤火药、十万发炮弹、五千支燧发枪、一百门重型大炮。臣跟工部的崔尚书核对过产能.....”

“一百六十座官营铁坊,目前全线开工,日夜不停。炮弹的产量基本能跟上,二十万发炮弹问题不大。燧发枪,目前有六座军器局在生产,月产约两千支,到五月中旬能交付九千支左右,差一千支的缺口。一百门重型大炮,这个更紧张,目前只有四座军器局有铸造重型大炮的能力,月产约十五门,到五月中旬顶多能交付六七十门,差三十门左右。”

“但最大的缺口是火药。”毕自严的声音沉了下来,“八座火药局全力生产,到五月中旬只能交付约三十八万斤。差了整整十二万斤。”

朱由检的眉头紧锁。

十二万斤火药的缺口。

放在一场大规模战役中,这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数字。

“为什么会差这么多?”朱由检的声音平静,但毕自严听出了平静底下的不满。

“两个原因。”毕自严老老实实地回答,“第一,硝石不够。火药的主要原料是硝石、硫磺、木炭,其中硝石占比最大,也最难获取。

目前大明的硝石主要靠两个来源.....一是各地的硝田提取,二是从南洋进口。

可眼下南洋即将开战,南洋的硝石进口已经基本中断。

光靠大明的硝田产出,供不上八座火药局同时满负荷运转。”

“第二,火药局的人手不够。造火药是个危险活,需要极其熟练的工匠。

这些年火药局虽然一直在扩招学徒,但培养一个合格的火药匠至少要两年。

现在突然要全线开工加班加点,人手确实捉襟见肘。”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

“硝石的问题,朕来解决。”

朱由检又转向毕自严:“人手的问题,你跟工部的商量一下。

火药局现有的熟练工匠,全部从事核心的配比和装填工序。

至于搬运、研磨、筛选这些不太需要技术含量的辅助工序,可以从军中抽调士兵来帮忙。

士兵们纪律性强,服从命令,总比现招学徒来得快。”

毕自严眼睛一亮:“陛下英明!这个法子好!臣怎么没想到!”

朱由检淡淡地说:“你没想到,是因为你太忙了。所以朕才把你叫来,有些事一个人扛不住,不丢人。”

毕自严鼻头一酸,低头应了声“是”。

“另外.....”朱由检又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燧发枪差一千支、重型大炮差三十门。这两个缺口,你准备怎么补?”

毕自严回答道:“臣的计划是.....在广东和福建设立前线军器分局。这两个地方本就有民间的铁匠铺和兵器作坊,技术底子是有的。臣打算从工部抽调一批技术骨干过去,带着当地的铁匠现场开工。燧发枪的零部件生产难度不算太大,只是最后的组装和调试需要精细活。重型大炮……”

他迟疑了一下:“重型大炮的铸造确实比较棘手,对炉温、铸模、金属配比的要求极高。民间铁匠铺恐怕做不好。”

朱由检想了想:“重型大炮的缺口,换个思路解决。不用非得造新的.....朕记得,前两年,还有一批换下来的老式大炮,虽然年份久了些,但口径和威力应该还堪用。

把那些老炮翻新整修一下,也能顶上。

毕竟咱们要的不是最好的大炮,而是够用的大炮。”

毕自严一拍大腿:“对啊!臣记起来了,那批老炮有四十多门,当初换下来是因为炮管有些锈蚀,但只要重新清理膛线修补裂纹,完全可以恢复使用!三十门的缺口,这就补上了!”

朱由检嘴角微微一扬:“所以朕说,有些事不用非得钻牛角尖。新的造不出来,旧的翻新也是一样。打仗嘛,不讲究好看,讲究管用。”

弹药的问题初步解决了框架,毕自严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议题才是真正的大头。

……

海上运输。

这是整个南洋后勤保障体系中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环。

因为南洋战争的后勤运输,百分之九十以上依赖海运。

粮食、火药、炮弹、燧发枪、大炮,再加上无数的军服、帐篷、炊具、绳索、工具、木材、桐油、铁钉、药品……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全部要装上船,跨越茫茫大海,安全运抵南洋前线。

这件事的难度,比筹措物资本身还要大十倍。

因为物资筹措只需要跟人打交道,跟各省的督抚扯皮,跟商人讨价还价,跟工匠催工催产.....虽然烦,但毕竟可控。

海上运输却要跟老天爷打交道。

风暴、暗礁、洋流、海盗、敌舰.....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让满载物资的运输船在一夜之间葬身海底。

毕自严虽然不是海军出身,但这些年管理国家财政,跟海上贸易打了太多交道,深知海运的凶险。

他开始汇报运输方案。

“陛下,臣的计划是.....组建六支定期运输船队,采用'三港出发、四港到达'的轮班制,每十天一班,确保前线物资不间断供应。”

他展开一张自己亲手绘制的航线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出发港和到达港。

“出发港三个:广州、厦门、宁波。这三个港口分别辐射不同的物资产区.....广州负责广东、广西、湖广方向的物资集散,厦门负责福建方向,宁波负责江南、江西方向。”

“到达港四个:分别对应四大作战集群的前线仓库.....越南西贡港,对应吕宋集群;暹罗曼谷港,对应巴达维亚集群和苏门答腊集群;暹罗宋卡港,对应马来集群;安南岘港,作为中转港和应急备用港。”

“六支运输船队,每支由五十艘大型福船组成,总计三百艘。每十天发出一个班次。这样算下来,每月有三个班次,每班五十艘船,每艘船载重约两千石,每月的运输量就是.....”

毕自严在算盘上飞速拨了几下:“每月运输量约三十万石折合重量的物资。从四月到五月中旬,四十五天,可以跑一个半班次……再加上提前已经在路上的物资……“

他抬起头:“基本上,五月中旬前,能把所有必需物资运到位。但这有一个前提.....必须凑齐三百艘大型福船。”

朱由检道:“三百艘,够吗?凑得齐吗?”

“说实话,有难度。”毕自严据实以告,“大明朝的官船,目前能用于远洋运输的不到一百艘,剩下的两百多艘必须征召民间商船。臣的计划是.....以市价的运费标准向民间商船支付运费,同时给予战时运输的商船免税一年的特权。这个条件应该足够吸引人,毕竟跑一趟南洋运输线赚到的钱,比跑两趟普通商路还多。”

“但问题是.....”毕自严话锋又一转,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今天说话的固定模式,每句好消息后面必跟一个“但是”。

“但问题是,民间商船的船主们有顾虑。他们怕海盗,更怕红毛鬼子。一旦运输船被劫,那可是船货两空、血本无归。光靠运费和免税,不一定能说服所有人。“

朱由检沉吟片刻,说道:“这个好办。告诉那些船主.....每一支运输船队,朕都会派战舰全程护航。不是一两艘,是一个护航分舰队!

让郑芝龙从南洋水师里抽调专门的护航力量,为每一班运输船队提供全程武装护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在关键航线节点.....南海中部、巽他海峡入口、马六甲海峡北口.....设立巡逻分舰队,二十四个时辰不间断巡逻。任何靠近运输航线的可疑船只,一律驱逐。敢动手的,当场击沉,不用请示。”

毕自严的眼睛亮了:“有战舰护航,那就没问题了!有了这个保障,臣有信心在凑齐三百艘商船!“

朱由检微微一笑:“毕卿啊,你跟商人打交道,要记住一条.....商人最在乎的不是利润,而是安全。你把安全问题解决了,利润的事他们自己会算。”

毕自严连连点头,心下暗暗佩服。

皇帝这话说得太对了。

他跟商人打了半辈子交道,有时候还真容易忘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还有一件事。”朱由检忽然说道,“运输效率的问题。”

毕自严一愣:“臣正要说这个,这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比如广州港的码头就那么大,泊位就那么多,船多了就得排队。这也不是哪一个人的过错,就是基础条件摆在那里。”

“那就改基础条件。”朱由检干脆利落地说,“在广州、厦门、宁波三大港口,各设立一个军事运输专用码头区。这片码头区只供军事运输船使用,民间商船一律不许靠泊。同时,在每个码头区配备专门的装卸队伍.....不用临时雇人,直接从各地征调码头苦力和纤夫,编成固定的装卸营,按军事编制管理,每日定额装卸,务必保证运输船到港后三天内完成卸货与装新货返航。”

毕自严赶紧在纸上记下,越记越兴奋。

这些主意他不是没想过,但以户部尚书的权力,很多事推不动。

比如划一片码头出来搞军事专用区,这要协调地方官府、港务衙门、码头上原有的商号和行会.....牵涉的利益太多,光扯皮就能扯到天荒地老。

但皇帝一句话就拍板了。

这就是天子的权力,也是天子的担当!

皇帝不但拍板,还拍得极其具体.....

不是笼统地说“你去想办法提高效率”,而是直接告诉你....设专用码头、编装卸营、定三天周转期。

每一条都是可以直接执行的命令!

毕自严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来的焦头烂额苦闷烦恼,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不是问题消失了,而是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扛。

皇帝在替他扛。

“陛下……”毕自严的声音有些沙哑,“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臣计划在后日启程南下,亲赴广州、厦门、宁波三地,现场督办物资装船和运输船队组建事宜。这件事关系重大,臣不亲自盯着,不放心。”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他看到的是一张因为连日操劳而满布疲惫之色的脸。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鬓角的白发比两个月前又多了不少。

这张脸上没有任何矫饰的忠诚。

有的只是一个老臣用全部的心血和精力,去完成他的君主托付给他的使命的决心。

朱由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准。但朕有三个要求。”

他竖起三根手指。

“你每日通过安都府的急递渠道,向朕做一次简要汇报。不用长篇大论,说清楚当天的进展,遇到的困难,需要朕协调的事项。有困难,朕亲自来解决。”

毕自严连忙点头。

“朕让东厂和西厂各派一队人马随你南下,帮你办事。

你到了地方上,难免会遇到阳奉阴违,推诿扯皮的官员。

你一个文臣,有些话不方便说,有些事不方便做。

东西厂的人替你说,替你做。

谁敢给你使绊子,不用你开口,他们会处理。”

毕自严心头一热,再次躬身:“臣谢陛下体恤。”

“第三.....”朱由检的声音忽然放缓了,“朕还让安都府派一队人跟着你。”

毕自严微微一怔。

朱由检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解释道:“安都府的人不是跟着你,是跟着那些运输船队。他们会以商人或水手的身份,混入运输船队和沿途港口,监控运输全程。如果有人在运输环节动手脚.....比如以次充好、调包物资、故意拖延.....安都府的人会第一时间报告给朕。”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后勤是战争的生命线。前线的将士们把命交给了朝廷,朝廷就必须保证送到他们手里的每一粒米,每一发子弹都是实打实的。谁要是在这条命线上做手脚,朕不管他是一品大员还是九品小吏,一律杀无赦。”

毕自严和孙承宗同时感到后背一凉。

不是因为害怕.....他们两个都是清廉之人,不怕查.....而是因为他们太清楚大明官场的水有多深。

越是大规模的军需采购和运输,越是贪腐的重灾区。

几千万斤物资过手,经手的官员、商人、船主、码头工人成千上万,这其中有多少人会动歪心思?

历朝历代,因为军需贪腐而导致前线溃败的案例,还少吗?

皇帝派东西厂和安都府全程跟踪监控,不是多疑,是必须。

“臣明白。”毕自严郑重地说,“臣此去江南,不但要把物资运到前线,还要把这条后勤线上的每一个环节都盯死。谁敢伸手,臣第一个不饶他!”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南洋舆图前,背着手凝视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看着毕自严和孙承宗,

“两位爱卿,朕跟你们交个底。”

“这一仗,朕准备了四年。从收回澳门开始,到平定安南、暹罗,到筹建海军、整编陆军、打通南洋商路.....每一步都是为了今天。”

“如今,前线大军枕戈待旦,蓄势待发。海上的仗,朕交给了郑芝龙。陆上的仗,朕交给了卢象升。外交的仗,朕交给了洪承畴。”

“而后勤这一仗.....是最不起眼却最要命的一仗.....朕交给了毕卿你。”

他直直地看着毕自严的眼睛。

“毕卿,你可知道,为何朕把这件事交给你,而不是交给别人?”

毕自严有些意外,但他没有谦虚推辞,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实实在在地回答道:“因为臣知道大明的每一两银子在哪里,该往哪里花。”

朱由检笑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露出真正舒心的笑容。

“说得好。你管了几年的账,朕信你。”

“去吧,毕卿。朕在京师等你的好消息。”

毕自严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深深地躬了一躬。

“臣,领旨。”

……

毕自严转身走出了南书房。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碧蓝的天空。

三头六臂不够用?

那就把一天当三天用。

他毕自严这条老命就算熬干了,也要把这条后勤线给皇帝打通了!

走出宫门的时候,毕自严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时间不等人。

他的脑海里已经在飞速盘算着接下来每一天的行程安排:

每到一处,三天之内必须把该办的事办完。

拖一天,前线就多一天的风险。

他没有资格拖。

那几万将士的命,有一部分是系在他毕自严这根线上的。

线断了,命就没了。

他不能让这根线断。

……

毕自严走后,南书房里只剩下朱由检和孙承宗两个人。

沉默了片刻,孙承宗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由检给他倒了杯茶:“说。”

“毕自严是个好官,也是个能臣。但他一个人南下,统筹几个省的物资生产,三个大港口的运输调度,臣怕他……扛不住。”

朱由检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朕知道。所以朕派了东厂、西厂、安都府三路人马跟着他。这三路人马,明面上是帮他办事、替他监控。但实际上……”

他放下茶杯,

“实际上,这三路人马还有一个任务.....保护他。”

孙承宗恍然大悟。

“毕自严这一趟南下,要动的利益太大了。每一件事背后都牵涉着庞大的利益链条,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不敢对朕怎样,但未必不敢对毕自严下手。”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极冷。

“这条后勤线,朕不允许出任何差错。毕自严这个人,朕更不允许出任何差错。”

“谁要是敢动他,朕就让整个大明朝都知道.....动朕的人,是什么下场。”

孙承宗看着面前这位皇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

敬畏感慨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这位天子,太清醒了。

清醒到了让人心疼的地步。

他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想得到,什么都提前安排好了。

前线的仗、后方的粮、海上的船、暗处的刀.....每一个棋子的位置,每一步棋的用意,他都了然于胸。

可正因为什么都看得见,他才比任何人都焦虑。

因为看得越清楚,就越知道有多少事可能出错。

孙承宗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放心。臣虽老迈,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替陛下守好这个朝堂。前线的事有卢象升、郑芝龙,后勤的事有毕自严,朝堂的事.....有老臣。”

朱由检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多谢首辅。”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孙承宗听见了。

热门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