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老人根骨
直到这时，林清才终于第一次亲身体会到，封建迷信的桎梏到底是何等的可怕。
它不仅仅是历史课本上那么几行简简单单的文字，它是几代几十代人在血泪之中得到的教训。
此时林清的脑海里所浮现的，就是鲁迅先生笔下的血馒头，就在现在，鲁迅先生笔下犹如神药一般的血馒头与此地这座两人高的海神神像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群之中，无论男女老少，他们看向神像的时候，眼神中满是炙热的光芒，他们已经是海神的信徒，他们渴望海神的救赎。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云阳郡这一代的水患从来就没有根除过，一个长时间饱受洪涝灾害的地方，自然会演变出自己的神祇。
联想到现代人依然在参拜的妈祖，林清的心情平静了不少。
“乡亲们！我并不是在和你们商量，这是命令！你们必须随我离开！”
刘丁山也没有闲着，他见用温和的手段并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语气立刻变得强硬了起来。
“听我的命令，老人孩童在前，青壮年跟在后面，有序撤离！”
可是那群平日里胆小又没有什么主见的百姓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依旧稳稳当当的跪拜在神像之前，身形不动。
刘丁山有些懵，林清本以为他会愤怒，然后大声地呵斥这些百姓，但是刘丁山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只见刘丁山也学着百姓们的样子，先是面容严肃地对着神像拜了一拜，随后一脸虔诚地跪在了神像面前。
“海神大人！这里即将被淹没，这些百姓都是无辜的，他们其中有很多人，还很年轻，请您准许他们离开吧，若是惹怒了您，要惩罚，便惩罚我吧！”
听到刘丁山的话，无论是海神像后面的人群，还是林清和沈知意，每个人都大受震惊。
林清很是无奈的笑了笑，这个刘丁山，可真是一点都不稳健呢，一上来就要接受什么海神的惩罚，还是年轻人太过冲动了。
不过，在刘丁山的身上，林清看见了一种仅仅只在范书棋身上见到过的东西。
忧国忧民，真心百姓！
没错，在这个时代，有很多人能把一个郡一座县治理得很好。
不管是有什么高明的治理手段，又或是如何如何能够拿捏人心，他们都能治理好自己脚下那一亩三分地，但是同时，他们都有自己的目的。
说得俗气一些，这些目的可能是升官加薪，可能是想要光宗耀祖，也有可能是想要得到皇帝的赏识，反正这些目的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为了自己。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最终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需求。
在这趟治水之行还没有开始之前，林清也曾经好奇过一个问题，领队之人为什么选择了一个在工部并没有什么名气的侍郎范书棋。
林清翻阅了很多资料，想了很久，一直也没有找到答案，直到这趟治水行程开始，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林清才终于找到了答案。
为了购买更多的粮食，不顾钦差大臣的面皮，厚着面皮欺骗了虎门郡郡守。
为了更快达到云阳，硬闯黄山郡，一个实权钦差大人愣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范书棋心中装的，不是名不是利，他心中装的是百姓，他心中装的是江山社稷的安定祥和！
这真的很难得！
而刘丁山呢，林清最初只是以为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人，直到刚刚为了百姓跪拜神像的那一幕出现，林清才猛然明白，这刘丁山之前为什么并不待见自己。
他和范书棋是一样的人，一门心思为了百姓的人。
“丁山？你怎么也在这里？”
随着一声雄浑的声音，刘家旺和范书棋二人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人群中的众人虽然依旧虔诚地参拜着他们的海神神像，但是刘家旺毕竟是云阳巡抚，众人自然而然朝着刘家旺的方向拜上一拜。
“乡亲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码头上木船，这云阳高地马上就要被淹没了，快走！”
人群依旧稳稳地跪在神像前，那身穿青衣的夫子抹了抹脸颊上的雨泪，站起身来。
“巡抚大人，刘将军，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是我们真的不能走啊！”
“腿脚长在你们自己的身上，为什么不能走？”
范书棋看着这群人，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参拜神像确实是一件无比庄重的事情，但是人活于世，自己的性命才应该是重中之重吧！”
范书棋虽然有些气愤的样子，但是依旧耐着性子把话说了下来。
但是神像之前的这群人，就像铁了心要和林清一行人作对一般，还是稳稳的端坐在广场之上。
那青衣夫子看了看范书棋，缓声说道。
“您应该就是朝廷派来治理洪涝的钦差大臣吧，拜见大人！”
青衣夫子对着范书棋深深地作了一揖，随后开口说道。
“这雨势一直不减，照这样下下去，明日这云阳高地必然会被洪涝淹没，这道理我们也懂，只是……”
青衣夫子顿了顿。
“我们这群人，都是土生土长的云阳人，我们现在走了，躲过了一时，能躲过一世吗？这云阳之水患，年复一年，我爷爷那一辈人最惧怕的，就是云阳郡的洪水，到了我们的孙子辈，最怕的还是洪水。”
青衫夫子突然不合时宜的笑了笑。
“据说海神是个不错的神，只要祭品足够，跟水有关的事情，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治理洪涝，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不如我们这群人，就做了海神的祭品，也许还能给子孙后代们，留下一块富饶的土地。”
“胡闹！你们这是胡闹！”
范书棋的双眼瞪得浑圆，怒气冲冲地看着那位身穿青衣的夫子。
“我是朝廷亲派的大臣范书棋，专管治水之事，云阳水患，我一定能治理得明明白白！你们赶紧去码头！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林清看向了那个人群，人群中多是老人，他们的眼神涣散，却在隐隐之中透露着一股坚决的气息。
青壮男女和孩童被老人们默契地推到了人群的最外围，为首一名骨瘦如柴的老人对着范书棋拱了拱手，俯身道。
“先生有大才，治水必能成功，只是我等心意已决，只愿为先生行锦上添花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