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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从俘虏到大师傅!被尊重的技术,被同化的灵魂!

搬运工作还在继续,但一种微妙的气氛,开始在秦军俘虏的队伍中悄然蔓延。

俘虏队列中,有一名年逾四十,面容沧桑,唤作“李虎”的老兵。

他在入伍参军之前,曾是关中老家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好手,那一手精湛的榫卯技艺,曾让无数人赞不绝口。

此刻,他正咬着牙,和另一名同伴合力搬运一根巨大的房梁木。

当经过一个正在搭建的房屋框架旁时,他的目光职业习惯般地扫过旁边一位老师傅刚刚凿好的卯榫结构。

只是一眼。

身为老木匠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他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但在内行眼里却可能致命的偏差。

那个卯口的倾斜角度,似乎偏了半寸。

虽然这点偏差现在看不出来,但将来这根主梁一旦承重,日久天长,受力点就会发生偏移,极容易导致梁柱开裂,甚至房屋倒塌。

他犹豫了一下。

看看周围那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刺眼的“杂役”木牌和俘虏的身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秦军那森严的等级制度告诉他,作为一个下等人,乱说话是要掉脑袋的。

他本想闭上嘴巴,装作没看见继续赶路。

可是,一个老木匠对于技艺的执着与良心,让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对着那位正在擦汗喝水的老师傅,低声开口提醒了一句。

“那个……老师傅,冒昧多嘴问一句。您这个地方的卯口,角度是不是稍微偏了半寸?若是将来上面还要加瓦片,这根主梁承重太大,恐怕会受力不均,不出三年,这里必裂。”

那正在喝水的老师傅闻言,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群一直沉默寡言、死气沉沉的俘虏里竟然还有人懂行。

他有些怀疑地放下水囊,也不生气,直接凑过来,从腰间拿出随身携带的墨斗和角尺,对着李虎指出的地方,仔细比量起来。

片刻之后。

老师傅的脸色猛地一变,有些发白。

随即,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里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李虎。

“哎呀!还真是!好险啊!若不是你提醒,这根梁上去,以后这就是个大隐患!”

“好小子!你这眼力,比我这老眼昏花的可是毒多了!一看就是个行家!”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李虎那满是灰尘的肩膀,非但没有半分作为上级被指错的恼怒与斥责,反而满脸都是发自内心的惊喜与赞许。

“听你这口音是关中来的?也是正经木匠出身?做了多少年了?叫什么名字?”

李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回答:“做……做了二十年。叫李虎。”

“原来是个二十年的老师傅!失敬失敬!他娘的,让一个二十年的大师傅去扛木头,这不是暴殄天物、大材小用嘛!”

老师傅一把拉住李虎那脏兮兮的手,就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别干这个搬运的傻力气活了!来!正好我这缺个懂行的帮手。你跟我一组,以后这片工区的框架结构把关,你来给老哥当二把手!工分按技术员算!肉粥管够,还能加个鸡蛋!”

那名秦军老兵李虎,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老师傅那张充满热情与真诚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粗糙沉重的木料,再看了看老师傅递过来的,那柄他再熟悉不过的墨斗和斧头。

一股久违的、名为“价值”和“尊重”的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让他那颗早已在杀戮中变得冰冷的心,重新变得滚烫。

在大秦军中,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为了胜利而牺牲的数字,一个小卒。没人会在意他以前是不是个好木匠,只会在意他能不能砍人。

而在这里。

哪怕他是俘虏。

只要他有本事,就能得到尊重。

哐当!

他扔掉了肩上那根沉重的木料,伸出颤抖的双手,郑重地,如同接过传世宝剑一般,接过了那柄斧头。

他的动作,不再有丝毫之前的被迫、敷衍与磨蹭。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和周围那些沛县人一样的,那种专注、自信而又满足的神情。

“好!这活儿,我接了!您放心,有我李虎在,这梁,歪不了!”

这个小小的插曲,就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迅速在整个俘虏队伍中扩散开来。

越来越多身怀技艺的秦军士兵,被那些因为工程进度紧张而求贤若渴的工头们,从杂役队中像挖宝一样发掘出来。

“那个谁,你说你以前干过石匠?来来来,试试这块石基怎么凿平!”

“你会烧砖?太好了!砖窑那边正缺人手,跟我走!”

“什么?你家里是铁匠世家?那你还搬什么砖啊!去铁匠铺啊!那边正急着打制新农具呢!”

甚至还有一个因为行军打仗久了、会配一些草药治疗跌打损伤的伙夫,被直接请到了旁边的医馆帮忙,被那里的老大夫奉为上宾。

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以前那些在军中被视为无用、甚至被鄙视的赖以生存的手艺,在这里,竟然变成了最宝贵的财富。

能换来所有人尊敬的目光,能换来更丰盛的饭菜,甚至能换来周围人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师傅”、“先生”的称呼。

不知不觉中。

他们渐渐忘了,自己是那个战败的“秦军俘虏”。

他们只记得,自己是一个木匠,一个石匠,一个瓦匠,一个铁匠。

一个正在用自己的双手,这也是在为自己建造新家园的人。

王离,虽然依旧在搬运着木头,但他却将这一切,都默默地、一丝不漏地看在眼里。

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复杂。

他看着自己手下的士兵,从一开始的抗拒、敌视,到中间的麻木、顺从,再到如今,竟然隐隐有了一丝……投入和享受。

不远处,他看到一名曾经跟他冲锋陷阵,悍不畏死、杀人如麻的百将,此刻正和一个满身泥点的本地泥瓦匠,勾肩搭背,两人蹲在墙角,为了一面墙是否砌得垂直,而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那架势比在战场上争夺军功还要认真。

而在另一边,一名箭术高超的神射手,正被一群半大的孩子围在中间。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耐心地、手把手地教那些孩子,如何用最普通的木头,削成最笔直的箭杆,做成玩具弓箭。

每当孩子们发出一声惊叹,他的脸上就露出那种得意洋洋的笑容,仿佛刚刚射杀了敌军主将。

这个地方,有一种可怕的魔力。

它能将一个百战战士的杀气,在无声无息中消磨殆尽。

它能将一个阶下囚的耻辱感,洗刷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劳动者”的自豪。

它能将一个帝国机器上冰冷的、随时可以牺牲的螺丝钉,重新变成一个有血有肉,有笑有泪,有温度的……人。

王离的心,第一次,感到了比战败被俘,还要深刻百倍及骨髓的恐惧。

他恐惧的,不再是苏离那刀枪不入的玄甲军,也不是那无坚不摧的陌刀阵。

他真正恐惧的,是这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根本无法抗拒的,润物细无声的可怕同化力量。

这种力量,比任何刀剑都锋利,比任何城墙都坚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他麾下这支大秦最后的精锐,正在被这个充满阳光、肉粥和希望的地方,一点点地,彻底融化,吞噬。

而且,是心甘情愿地被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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