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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相易

二月。

丹照峰。

春寒料峭,晨光熹微,漫山残雪未消,将苍灰岩壁映出些许冷冽银边。

峰顶平台却已是人声鼎沸,与这清寒山色形成鲜明对比。

每五年一度的纳赋之期,恰逢黎家筑基大典余温尚存,岭海郡各族修士云集于此,偌大青罡石广场被各式摊位移成了蜿蜒长河。

兽皮毡布就地铺开,灵草矿石、符箓法器、乃至些年份浅薄的灵植幼苗琳琅满目。

其中混杂着讨价还价的喧嚣,旧识相逢的寒暄,以及不知名兽卵散发出的淡淡腥气,蒸腾出一股鲜活而粗粝的市井烟火气。

修仙修仙,修士也不过是山中人,比凡人相差仿佛。

平台东侧,观云殿的翻新已结束,已化作了黎家的模样,只有老人还能依稀从中瞧出三十年前宋家的痕迹。

殿旁新辟的数座擂台则尤为惹眼。

玄铁浇铸的台身泛着冷硬光泽,其上符文隐现。

胎息境的擂台上拳脚呼啸,灵光迸溅,已有不少年轻子弟在上切磋,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而练气期一边的擂台则时时空悬,唯有黎家几名气息沉凝的练气子弟或抱臂立于台下,目光如电,或双手置后,闭目养神。

每每有练气修士来此,才会有人上去,与之切磋。

喧闹声中,一道青玉流光自云层中穿出,轨迹平稳圆融,不疾不徐地滑向峰顶。

流云逐月梭上,张天孝负手而立,目光掠过下方鼎沸人潮与那几座无声昭示着新秩序的擂台,神色平静。

梭光轻敛,他已悄然落在平台边缘一处稍显清静的石阶前,青衫微拂,并未引起太多注目。

张天孝略整衣袍,目光便投向那气势恢宏的观云殿。

殿前白玉广场人声如潮,各色摊铺罗列,修士往来如织。

张天孝无心流连,径直穿过熙攘人流,来到观云殿值守弟子处。

一名身着黎家服饰,眼神精干的年轻弟子见他气度不凡,主动上前,客气询问。

“这位前辈,不知有何指教?”

张天孝微微颔首,表明来意。

“劳烦通禀,云泽张氏,求见黎钧前辈。”

那弟子听闻‘云泽张氏’几字,神色立刻郑重了几分。

张家家主之名,在如今的岭海郡可谓无人不晓。

他不敢怠慢,当即拱手。

“原来是张前辈,请您稍候,晚辈这便去通传!”

说罢,转身快步进入殿内。

不多时,那弟子去而复返,面带敬意。

“张前辈,老祖请您入内一叙,请随晚辈来。”

“有劳。”

张天孝道了声谢,便随其步入观云殿。

穿过几重殿宇,喧嚣渐远。

引至一处侧厅门前,弟子躬身退下。

张天孝推门而入。

厅内燃着清心宁神的檀香,与殿外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张天孝随引路弟子步入,便见异常精壮凝实的黎钧正坐于主位,浅棕瞳孔中隐有电光流转,不怒自威。

“晚辈张天孝,拜见黎前辈。”

张天孝上前数步,郑重行礼。

黎钧微一颔首,声若沉雷。

“张道友不必多礼,坐。”

他目光扫过张天孝,对其沉稳气度已是熟悉,示意侍立弟子看茶后,便直入主题。

“道友此番前来,莫非是福地界种一事,有了眉目?”

张天孝依言落座,闻言略顿,面露赧然,拱手道。

“不敢隐瞒前辈,关于界种的家书早已寄往载物道,只是尚无回音...上次家书中提及,愚弟天衡蒙真人赐下一道灵物,助其突破练气后期,言及借此灵物凝聚道基能事半功倍,距今已一年有半,想来...就在这一两年内,当能出关。”

语毕他垂眸饮茶,陈实情尔。

黎钧听了,脸上瞧不出心思,只是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大道机缘难得,闭关年余实属平常。”

旋即他抬眉看着张天孝,话锋一转。

“那张道友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张天孝放下茶盏,神色一正,道出此行目的。

“实不相瞒,此次叨扰,是有两事相求!”

“其一,是为家中次子立重,这孩子前些时日侥幸突破练气,修的是申金一道,其兄长立先拜入仙门,需在山中修行,日后族事多半要落在此子肩上,承上启下,晚辈思忖,若能习得一门上乘瞳术,日后辨识法器、甄别灵材也能多几分把握,不至被人轻易蒙蔽,故特来向前辈探问!”

“这其二,便是想为家族求取一道上乘的炼器传承,前辈知晓,我家起于微末,底蕴殊为浅薄,纵使如今统合云泽坊市,所得炼器法门在练气期中亦仅堪堪入流,难成气候,更不足以支撑长远,故冒昧相请,望能向前辈换取一道品阶更高、法理精深的传承,以补家学之缺,夯实道业根基。”

黎钧闻言,沉吟片刻,那双隐含雷光的眸子看向张天孝。

“瞳术?道友倒是问对了地方,我黎家修的寅木,承寅木虎象,主风雷,于瞳术一道确有些积累,然...”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族中所藏瞳术,多为惊雷破煞类法目,神妙主攻伐破敌,唯有一门‘窥虚灵眼’,算是透虚破妄之术,或与道友所求略有所及。”

言罢,黎钧直白道。

“只是申寅相逢,必起刀兵,两道相冲,令郎既修申金,若强修我寅木瞳术,非但无益,恐扰其道基,反受其害,此法,怕是不宜。”

张天孝听罢,脸上露出苦笑,拱手道。

“前辈直言,晚辈感激,申寅不合,晚辈亦有所闻,只是想着黎家于此道底蕴深厚,故来碰碰运气,既然无缘,便作罢。”

黎钧见张天孝通情达理,神色更缓,继而道。

“至于道友所提第二事,炼器传承...”

他指尖轻敲座椅扶手,发出沉闷声响。

“雷木成兵,刚柔并济,炼器之道,寅木正宜,我黎家于此道还算有些心得,族内也存着几部先辈遗留的道承...”

黎钧语气平和,目光却带着审视,落在张天孝身上,缓缓道。

“托孔前辈关照,其中有一部《百炼熔金真典》,位列三品,乃是我黎家核心传承,非等闲之物,不知道友...欲以何物相易?”

言外之意清晰无比。

东西我有,而且是足以作为家族底蕴的三品传承,但你张家,能拿出什么来交换。

黎家虽有意交好张家,但三品传承非同小可,愿意拿出来谈,已是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给出了极大的便利。

黎钧此刻点出,其实并未真指望张天孝能立即拿出等价之物,更多是借此表明黎家的诚意与底蕴,为日后两家更深的人情往来铺垫。

张天孝闻言,眼中却闪过一丝意外之喜。

他本意是求取一道二品上乘的炼器法门,没想到黎钧竟直接拿出了三品传承。

他立刻收敛心神,不敢怠慢,连忙道。

“不瞒前辈,晚辈愿以一道三品炼丹传承相换,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嗯?”

黎钧浅棕的瞳孔中电光微微一闪,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他确实没料到,根基尚浅的张家竟能拿出同等品阶的炼丹传承...

他们哪来的?

“三品炼丹传承?不知此传承...”

张天孝心领神会,当即解释道。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此传承乃晚辈从陆寻陆前辈处换来,自仙门道藏支出,名为《青圃丹卷》,不知可入前辈之眼?”

他刻意点明来源,以增可信。

“陆道友的《青圃丹卷》...”

听到陆寻之名,黎钧眼皮一跳,神色如常,心中已咋舌不已。

这张家的潜力,要比自个想象之中还要可怖...

惊愕过后,便是切实思索交易的可行。

“若是此卷...此事,黎某应下了。”

他沉吟片刻,确定以丹道所长的孔家传承并无此道,当即爽快应下。

一道合用的三品炼器传承固然珍贵,但一道能补全自家底蕴,又能送于孔家还人情的三品丹道传承,对初成筑基世家的黎家而言,作用毋庸置疑。

这笔交易,可谓各取所需,双赢之局。

......

丹照峰顶平台东侧,倚着观云殿延伸出的一处飞檐之下,设有一座【云间阁】。

此地视野开阔,可俯瞰平台盛景,又因位置独立,设有隔绝阵法,阁内颇为清静。

灵植点缀,檀香袅袅,陈设典雅不俗,显是黎家专为家资不菲的修士预备。

此刻,苏、卢、袁主事聚于阁中。

雕花的玉髓桌旁,除了亲自到场的卢震岳与袁紫珊外,尚有苏家家老苏伯峰。

他指节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不时掠过窗外,投向那气势恢宏的观云殿主殿方向。

“张天孝入殿已近一刻。”

苏伯峰端起面前的灵雾茶,却久久未饮,言谈焦灼。

“他孤身入内,未见张立重、张心清随行...莫非此番当真未携小辈?。”

他放下茶盏,盏底与玉髓桌面发出清脆的轻响。

卢震岳魁梧的身躯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闻言哼了一声。

“黎家设擂,名为切磋,实为掂量,张天孝何等机敏,他那对儿女两月前方破练气,正宜静修固基,此时显露人前,岂非授人以柄?平白让人窥了底细去...换作是我,亦不为此不智之举!”

袁紫珊紫衣依旧,眉眼疏离愈浓,纤指拂过盏缘,语气淡泊。

“卢兄所言在理,张家如今稳坐云泽,上有仙门子弟遥相呼应,中有黎家姻亲互为犄角,下有坊市之利日进斗金,何须令初入练气之子女此时现身?”

“我看,张天孝此行,不过纳赋,兼与黎家筑基巩固情谊罢了。”

苏伯峰却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二位过慎矣!正因张家势大,更当借此良机,令子弟扬名立万!纵使张家未携小辈,我三家子弟若能力压同侪,亦足显风骨,届时哪怕姻亲困顿,腰杆亦直三分。”

见其言词笃定,似深为“以武扬名”之策所动,卢震岳与袁紫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莫名。

苏伯明为早日筑基,争分夺秒,故只派了家老来。

可这家老...

卢震岳瓮声开口。

“苏家老,锐意进取是好事,但凡事需有度,若目的性太强,过于刻意,反而落了下乘,引人反感。”

见苏伯峰犹自执念,卢震岳粗犷的眉毛拧紧,忽地站起身,对苏伯峰道。

“苏家老,鸣鼎和萱儿去了也有一阵了,年轻人气盛,这丹照峰上龙蛇混杂,别无意中冲撞了哪位前辈高人,不如劳您移步,去看看他们,顺带也指点一二,莫要让他们行事失了分寸。”

这话虽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

苏伯峰一怔,目光在卢震岳和默然不语的袁紫珊脸上转了一圈,脸上恍然,又掠过淡淡的不满。

但他终究是苏家家老,有些城府,随即也站起身,拱了拱手不悦道。

“卢家主考虑周详,既如此,老夫便去寻寻他们,稍后便回。”

言罢拂袖而去。

待苏伯峰的背影消失在阁外,阁内的气氛稍松。

卢震岳重新落座,厚实的手掌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脸上横肉抽了抽,声低如絮。

“袁妹子,此处无外人…若此番纳赋,张家依旧油盐不进,我等…何以自处?”

他粗犷的脸上罕见流露出几分疲态,语自齿间挤出,满是不甘。

“你我三家自柴家山底熬出,方得喘息,好不容易才喘过这口气...我卢震岳,是真不愿再见我卢家儿郎,对着旁人卑躬屈膝!嫡系联姻,尚可称一声姻亲盟友,守望相助!若最终只能求娶旁系...那与昔日附庸柴家何异?”

袁紫珊放下未饮之茶,轻叹一声,眉宇间郁色凝结。

“卢兄之不甘,袁家何尝不深有体会?可形势比人强,对你我而言,对张家,只能怀柔,不可用强,他们若连这份软姿态都不愿接纳...一切图谋,便真是镜花水月了。”

她的目光悠悠转向窗外,落在远处那些气息彪悍,身着黎家服饰的子弟身上,幽幽道。

“黎家与张家如今正是蜜里调油,我等欲投,只怕门径难寻,除非...舍却祖宗基业,举族迁往外海搏命,否则岭海郡中,日后唯有仰张家鼻息...”

卢震岳拳握骨响,半晌颓然松手,喉间低吟。

“我...我岂能不知!只是...心实不甘!眼下或许是我等最后之机,趁张家还未出筑基修士,偏居云泽一隅,无力扩土,我等尚能自持身家,若此番再无功而返,日后...”

二人默然对坐,唯闻檀香细响与窗外喧嚣。

并未让他们等待太久,阁门轻启,苏伯峰去而复返,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阴沉。

他身后,苏萱与卢鸣鼎紧随而入。

苏萱身姿依旧灵动,只是灵秀的眉眼蹙起,颇为不耐。

卢鸣鼎则耷拉着脑袋,那健硕的身躯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不复之前的昂扬。

不需苏伯峰开口禀明,袁紫珊已然从他们的神色中窥得端倪,她主动开口。

“苏家老,看这情形...莫不是张家主,当真是独自前来?未曾寻到张家其他小辈的踪迹?”

苏伯峰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恼意,闷声道。

“找遍了!平台各处,连那些供人暂歇的偏僻石亭都细细搜寻过,除了张天孝带入观云殿的那一道身影,再无第二个张家年轻子弟的踪迹!他...他根本就没带小辈前来...”

卢鸣鼎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

“白费功夫,连个像样的对手都无...听说通明门收弟子要考校考校,能不能和他们切磋一二?”

在柴家治下,各家能拜入仙门的弟子皆被食去,以至于通明门内一个子弟也无,对仙门消息闭塞。

雅阁内,方才躁动尽散,如浸寒水。

卢震岳与袁紫珊再度相视,皆见预料之中的了然,与更深沉的无奈。

张家之姿,已如峰上青罡石般,冷硬分明,摆在眼前。

正在沉闷之际,屋外却传来一声惊喝。

“宝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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