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风吼礁,鬼哭潮
骨船的航速确实对得起它那副张牙舞爪的造型。
罗磐刚开始操控时还有点生疏——这玩意儿划桨的节奏和普通帆船完全不同,六对骨桨需要分两组交替划动,配合风帆角度,才能发挥最大速度。
但适应了小半个时辰后,骨船就在他手里变得如臂使指,破浪疾行时,船首那鲨鱼头骨眼窝里的暗红晶石还会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这船真有生命似的。
“这东西……”罗磐一边掌舵,一边忍不住感慨,“除了丑了点,吵了点,味道冲了点,其他方面简直完美。”
陈观虚影飘在船头“鲨鱼嘴”里,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海风,闻言笑道:“毕竟是人家‘祖传手艺’,总得有点独到之处。等到了风吼礁,找懂行的人看看,说不定还能再改进改进。”
小五坐在船舱口,怀里依然抱着丹炉碎片,但另一只手正托着一团拳头大小、稳定燃烧的金白色火焰。火焰边缘,隐约能看到极淡的秩序符文流转。
这是陈观教他的一个小技巧:用丹火模拟秩序之力的净化特性,虽然威力远不如真正的秩序之火,但对付一般邪祟污秽已经足够。
“小五,”陈观回头看他,“感觉如何?”
“……控制力……强了些……”小五专注地盯着火焰,“但离‘猛火锻金’……还差得远……”
“不急。”陈观道,“风吼礁那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实战机会。到时候找几个合适的对手练练,比你在这儿闷头琢磨快得多。”
正说着,前方海平线上,出现了几处模糊的黑点。
随着距离拉近,黑点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那是几座光秃秃的、被海浪和狂风雕琢得奇形怪状的礁石岛。
礁石呈灰黑色,表面布满蜂窝般的孔洞和海蚀沟壑,远远望去,像几头蹲伏在海面上的巨兽骸骨。
“风吼礁到了。”罗磐对照着海图,调整航向,“七座主礁,按照方位,分别叫‘破风’‘碎浪’‘断云’‘裂石’‘鬼牙’‘血齿’‘无名’。咱们先去‘断云礁’,那里有唯一一处能停靠稍大船只的天然港湾,也是岛上最大的交易点。”
骨船绕开外围那些犬牙交错的暗礁,缓缓驶向其中一座最为高大的礁岛。
离得近了,能看清礁岛面向港湾的一侧,被人为开凿出了几层简陋的平台和洞穴,平台上搭着各式各样的棚屋、帐篷,甚至还有几艘搁浅在礁石上的旧船被改造成了固定店铺。
港湾里停着十几艘船,大小不一,风格各异,但共同点是看起来都不太“正经”——要么像他们的骨船一样狂野改装,要么破旧得让人怀疑下一刻就会散架。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劣质烟草味、酒气,以及某种隐约的血锈味。
修士们三三两两聚在平台上,或交易,或争吵,或单纯地蹲在角落里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每一个新来者。
他们的装束五花八门,修为从炼气到筑基不等,偶尔能感应到一两个金丹气息,也都刻意收敛着,藏在暗处。
骨船驶入港湾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目光投了过来,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评估,还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毕竟这船看起来就很值钱。
罗磐面不改色,操控骨船找了个空位停靠,放下骨锚。
陈观早已将虚影收敛得近乎无形,只留下一层极淡的、类似水汽折射的视觉扭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小五也收起了丹火,抱着丹炉碎片站起身,脸色虽然还苍白,但眼神已经沉稳了许多。
三人刚下船,就有个瘦得像竹竿、满脸堆笑的中年修士凑了过来,搓着手道:“几位道友面生啊,第一次来断云礁?需不需要向导?小的在这片混了十几年,哪儿能买到好东西,哪儿能打听到消息,门儿清!价钱公道,一天只要五块下品灵石!”
罗磐看了他一眼,筑基初期的修为,气息虚浮,眼神飘忽,标准的底层情报贩子。他点点头,丢过去三块灵石:“先带我们去能兑换硬通货、嘴巴又严实的地方。”
瘦子接过灵石,笑得更灿烂了:“明白!几位随我来!”
他引着三人沿着开凿出的粗糙石阶向上走,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断云礁分三层,底下这层是泊船和杂货交易,中间那层是法器、丹药、符箓这些硬货,最上面那层……嘿嘿,是‘特殊服务’和消息买卖的地方,几位要是感兴趣,小的也能安排。”
“先办正事。”罗磐道。
瘦子识趣地闭上嘴,加快脚步。
中间层的平台比下层宽敞些,棚屋也更整齐,甚至有几间是用整块巨石掏空而成的石屋。
瘦子带着他们钻进其中一间不起眼的石屋,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石桌,桌后坐着个戴着独眼眼罩、正在用一块绒布慢条斯理擦拭匕首的老者。
老者抬头,那只独眼扫过三人,在陈观虚影的位置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沙哑:“换什么?”
罗磐取出两块星髓屑,放在桌上:“估个价。”
老者放下匕首,拿起星髓屑,对着屋顶缝隙透下的光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独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星骸深处的东西……少见。品相完整,能量精纯。一块,抵八百中品灵石,或者等值的鬼哭渊特产、情报、服务。”
这价格比陈观预估的还高些。罗磐不动声色:“要灵石,再换两张最新版的鬼哭渊外围海图,要标注了近期空间裂缝和气流紊乱变化的那种。”
老者点点头,从桌下取出一个鼓囊囊的灵石袋和两枚玉简:“海图每三天更新一次,这两枚是昨天刚录的,收你五十中品灵石。另外……”他顿了顿,
“看在你们第一次来,卖个好。最近鬼哭潮要来了,三大势力的人都聚在‘鬼牙礁’那边,似乎在等什么东西。风吼礁这几天多了不少生面孔,有些……不太安分。几位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办完买卖早点离开为好。”
罗磐接过东西,道了声谢,又额外放下十块中品灵石:“再打听个人。大概五天前,有没有一艘灰篷船来过?船上有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青灰长袍、像教书先生的中年人。”
老者收起灵石,独眼眯了眯:“有。那船在‘血齿礁’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往鬼哭渊方向去了。船上除了你说的那人,还有四个护卫,修为都不低,至少金丹中期。他们带了个挺大的箱子,用黑布罩着,上船时很小心。”
“箱子?”罗磐追问,“能看出是什么吗?”
“看不透,箱子表面有很强的隔绝禁制。”老者摇头,“但搬箱子的时候,我店里养的‘嗅风貂’突然很躁动,那是种对空间波动特别敏感的小东西……我猜,那箱子里装的,要么是活物,要么是……能撕裂空间的东西。”
陈观虚影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罗磐记下信息,不再多问,带着小五和瘦子向导离开石屋。
出了门,瘦子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几位……还要打听别的吗?”
陈观的声音直接在罗磐脑中响起:“问他鬼哭潮的具体时间,还有哪里能买到抵抗空间紊乱的法器和火属性锻体材料。”
罗磐依言问了。
瘦子想了想,答道:“鬼哭潮按古籍记载是三十年一次,但这次好像提前了,根据‘观潮叟’的推算,大概就在明晚子时前后。抵抗空间紊乱的法器……‘裂石礁’的‘百炼坊’老铁头手艺最好,但价格贵,而且最近找他的人多,可能要排队。
火属性锻体材料的话,断云礁二层东头有个‘火蝎’的摊子,专卖鬼哭渊外围火山岛出产的各种火晶、炎髓,就是……脾气怪,看顺眼了白送,看不顺眼开天价也不卖。”
“观潮叟是谁?”罗磐问。
“是住在‘无名礁’的一位老修士,没人知道他真名,也没人见他出过手,但他推算潮汐、气流、空间裂缝从没出过错,三大势力的人来了,都得客客气气去请教。”
瘦子压低声音,“不过这位老爷子脾气更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人,能不能碰上,全看缘分。”
陈观闻言,心中一动。
“先去‘火蝎’的摊子。”他对罗磐道。
瘦子立刻带路。
东头的摊位比石屋那边更杂乱,地上铺块兽皮就算个摊。
一个穿着破烂红袍、头发乱得像鸟窝的干瘦老头正蹲在自己的摊位后,对着一块赤红色的晶石发呆。摊位上零零散散摆着些火属性矿石、兽骨、药材,品相有好有坏。
罗磐刚走近,那红袍老头——火蝎——就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小五怀里的丹炉碎片。
“你……”火蝎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那炉子……哪来的?”
小五下意识抱紧碎片,警惕地看着他。
火蝎却突然激动起来,从摊位后窜起,几步冲到小五面前——速度快得不像个干瘦老头。
他盯着丹炉碎片上那些焦黑的纹路,嘴唇哆嗦着:“这纹……这火痕……是‘九转炎龙鼎’的残片?!孙老怪的炉子……怎么会在你手里?!”
小五浑身一震:“你……认识孙长老?”
“何止认识!”火蝎眼睛红了,“那老东西……欠我三斤‘地心炎髓’还没给,人就没了……”他猛地抓住小五胳膊,“小子,孙老怪是你什么人?他怎么死的?这炉子怎么碎的?!”
小五被他抓得生疼,但听到对方认识孙长老,眼眶也红了,哑声道:“孙长老……是我师父……青云宗山门被破时……他用这炉子砸了三个敌人……最后炉子炸了……他……”
火蝎松开了手,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狠狠抹了把脸,转身从摊位底下拖出个脏兮兮的兽皮袋,哗啦一下倒出一堆东西:赤红如血的晶石、流淌着熔岩光泽的髓液、散发着高温的奇异骨骼……
“拿去!”他把那堆东西往小五怀里一塞,“这些都是‘猛火锻金’用得上的!不够再来找我!”又指着摊位上其他东西,“看上什么随便拿!就当……就当老子给孙老怪随的奠仪!”
小五抱着那堆烫手的材料,愣住了。
陈观虚影浮现,对火蝎拱手:“多谢道友。”
火蝎这才注意到陈观的存在,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哼了一声:“虚影?魂体?有意思……小子,你是他现在的师父?”
“算是吧。”陈观坦然道,“正在想办法救他。”
火蝎打量了小五几眼,突然伸手扣住他手腕,一缕炽热如烙铁的灵力强行探入。
小五闷哼一声,体表泛起淡淡的金白火光,将那缕外来灵力抵挡在外。
“丹火重燃,根基未毁,但渊蚀入髓……”火蝎收回手,脸色凝重,
“你想用‘猛火锻金’?光靠这些材料不够,还需要一处‘地火天风交汇’的极端环境,借天地之势,才能把骨髓里的脏东西烧出来。这种地方……整个风吼礁,只有鬼哭渊深处的‘火龙卷’区域有。”
他看向陈观:“你们要去鬼哭渊?”
陈观点头。
火蝎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块巴掌大的、刻满扭曲符文的暗红色铁牌,丢给陈观:“老子年轻时,在‘火龙卷’外围建过个临时洞府,后来不用了,但阵法还在。这牌子是洞府的控阵阵眼,借你们用。记着,那地方离空间裂缝很近,鬼哭潮期间尤其危险,自己掂量着点。”
说完,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赶紧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陈观收起铁牌,再次道谢,带着还有些发懵的小五和罗磐离开了摊位。
走出不远,还能听到火蝎在后面,对着空荡荡的摊位,用那破锣嗓子低声骂骂咧咧:“孙老怪……你个老混蛋……说好的一起炼出九转金丹……你倒先溜了……”
小五抱紧怀里的材料和丹炉碎片,眼圈又红了。
罗磐轻叹一声,拍了拍他肩膀。
陈观则望向远处那座最险峻、仿佛一根狰狞鬼牙刺向天空的礁岛——鬼牙礁。
三大势力的人,都在那里。
而司空衍带着的那个神秘箱子,已经先一步进了鬼哭渊。
“明晚子时……”陈观虚影望向东北方那片天空都显得有些扭曲的海域,“鬼哭潮……看来得凑个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