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风暴前的外卖
千礁海市,西区,“老渔头”船坞。
吴伯蹲在修补了一半的渔船船头,手里的凿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新换的船板,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东北方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阿槿坐在旁边,正小心地打磨几根鱼叉,动作机械,眼神放空。
潮汐子石就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桶上,黯淡无光,像块普通的鹅卵石。
自从罗磐带着那块母石潜入鬼哭渊,这子石就再没亮过。
算算日子,已经过去七八天了。鬼哭渊方向传来的震动和隐约的轰鸣,这两天倒是越来越频繁,连千礁海市这边的海浪都变得躁动不安。
“吴伯,”阿槿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管事他们……不会出事吧?”
吴伯敲凿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砸了一下船板。
出事?他心里也没底。鬼哭渊那地方,金丹修士进去都是九死一生,管事带着刚结丹的小五先生,还有那位状态古怪的陈先生……但这话不能跟阿槿说。
“别瞎想。”吴伯闷声道,“管事机灵,陈先生更是深不可测。他们既然去了,自有把握。咱们把这儿守好,别添乱就是帮忙。”
正说着,船坞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镇海堡矿工服饰、但神色精悍的汉子,簇拥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挨个检查停泊的船只,盘问船主。
旁边还有几个观星阁的执事,脸色不太好看地跟在后面,似乎在监督,又像是在防备。
“又来了。”阿槿缩了缩脖子,“这都第几轮了?三大势力像疯了似的,到处找人问话。”
“不是找人,是找‘证据’。”吴伯冷笑,收起凿子,示意阿槿把鱼叉和工具藏好,
“观潮碑传出来的那些画面和消息,这几天在海市都传疯了。裂缝、黑甲怪物、紫黑巨兽……还有观星阁偷偷搞‘接引仪式’的影子。镇海堡和蜃楼现在是抓着把柄,逼观星阁给说法呢。咱们这种外来船,又是从碎星屿方向来的,自然查得严。”
他话音未落,那几个镇海堡的人已经走到了他们这艘渔船前。
为首的管事是个面皮焦黄、眼神阴鸷的中年人,筑基后期修为,目光扫过吴伯和阿槿,又看了看这艘半新不旧、正在修补的普通渔船,开口,声音沙哑:“船主?哪来的?最近去过鬼哭渊方向没有?”
吴伯赶紧站起身,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带着点畏缩的笑:“回管事的话,小老儿是跑万寂海西北线的,船前段时间遇上风浪坏了,在这儿修修。鬼哭渊?那可是要命的地方,小老儿哪有胆子去啊。”
那管事盯着吴伯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缩在后面、看起来怯生生的阿槿,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但还是例行公事地问:“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比如身上带伤、气息不稳,或者……行为古怪的?”
“可疑的人?”吴伯挠挠头,努力回忆状,“这几天海市人来人往,生面孔多,古怪的也不少……哦对了,前两天倒是有几个修士,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海里爬上来,急匆匆地往东区去了,脸色都不太好看。具体模样……天太黑,没看清。”
这倒不是瞎编。这几天海市确实多了不少从鬼哭渊方向逃回来的散修和小势力修士,个个狼狈不堪,带来了各种添油加醋的恐怖传闻。
管事点点头,记下了这条没什么价值的信息,又例行检查了一下船上的货物和储物舱——都是些普通的渔具、淡水和修补材料。最后,他目光落在木桶上那块潮汐子石上。
“这是什么?”
“哦,这个啊。”吴伯面不改色,拿起子石在手里掂了掂,“海边捡的漂亮石头,我孙子喜欢,准备带回去给他玩的。管事您看……”他作势要递过去。
管事嫌弃地摆摆手,一块凡石而已,没兴趣。他挥挥手,带着人走向下一艘船。
等他们走远,吴伯和阿槿才松了口气。
阿槿拍了拍胸口,小声道:“好险……吴伯,那块石头……”
“没事。”吴伯重新坐下,把子石揣回怀里,“他们注意力不在这上面。现在三大势力互相盯着,谁都想从对方身上撕块肉,又都怕对方先下手。咱们这种小虾米,只要不自己往刀口上撞,暂时安全。”
他望向东北方,眉头却皱得更紧。
鬼哭渊的动静越来越大,海市的混乱也在加剧。管事他们……到底怎么样了?还有陈先生交代的,如果收到紧急讯号,要立刻前往落日沙海的“黄沙渡”……可这子石,一直没动静。
就在这时——
怀里的潮汐子石,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
吴伯身体猛地一震,立刻掏出石头。
只见原本黯淡无光的子石表面,此刻正泛起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淡蓝色涟漪,如同平静水面被投入了石子!
涟漪中心,隐约有一个极其模糊的、类似箭头的符号,指向东北偏东方向,并且……微微闪烁着红光!
“是管事的讯号!”阿槿惊呼,又赶紧捂住嘴,紧张地看向四周。
吴伯心脏狂跳。红色闪烁……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求助信号!方向指向鬼哭渊深处!而且这波动方式,不是简单的共鸣,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极其隐晦的、断续的信息碎片?
他集中全部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子石的波动中。
断断续续的画面和信息涌入脑海:
——崩塌的火山,喷发的岩浆……
——铺天盖地的紫黑色雾气,雾气中狰狞的巨兽轮廓……
——一道横亘海天的、流淌着暗红“血液”的漆黑裂缝……
——几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在布置着什么……
——最后,是一个清晰的坐标点,以及两个重复的字:“阵……助……”
画面和信息到此戛然而止,子石的热度迅速消退,重新变得黯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吴伯知道不是。
他脸色铁青,握紧了子石。管事他们果然在鬼哭渊深处,而且处境极其危险!
那个坐标……是裂缝附近!他们在布阵?需要援助?
“吴伯,我们……”阿槿声音发颤。
吴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救援?以他们这点人手和修为,去鬼哭渊深处裂缝附近,跟送死没区别。陈先生当初交代过,收到紧急讯号,去黄沙渡等待。可是……
他看了一眼子石,又看了看东北方向。
不去救援,于心何安?可去了,很可能白白搭上性命,还于事无补。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时,船坞外突然传来更大的喧哗声,还夹杂着惊呼和怒骂。
“让开!都让开!堡主有令!所有筑基以上修士,立刻到‘铁锚广场’集合!征调令!违令者以叛逆论处!”
“观星阁谕令:所有在籍执事、客卿,速归本部!擅离职守者,严惩不贷!”
“蜃楼招人!金丹修士优先!报酬丰厚!有意者速来‘彩舫区’报名!”
三大势力,同时开始大规模动员了!
吴伯和阿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
征调令?归队令?招人?这是……要开战了?对手是谁?裂缝里的怪物?还是……彼此?
船坞里其他船主和修士也炸开了锅,议论纷纷,有人惊慌,有人兴奋,有人暗骂。
吴伯脑中灵光一闪!
混乱!大规模的调动和混乱!这不正是……浑水摸鱼的机会吗?
如果三大势力真的被裂缝危机逼得不得不抽调力量前往鬼哭渊,那么海市的防卫和监控必然会松懈。
而且,那些被征调的修士,需要补给、需要向导、需要情报……
他看向阿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阿槿,你立刻去联系咱们之前打点好的那几个暗桩,特别是‘老曲’和东区‘火蝎’摊位附近那几个耳目。”
“打听清楚,三大势力这次动员的具体规模、目的地、以及……他们缺什么。尤其是镇海堡,他们擅长挖矿和工事,但对鬼哭渊的环境不熟,肯定缺向导和熟悉地脉的人。”
阿槿愣了一下:“吴伯,您是想……”
“我们不去鬼哭渊深处送死。”吴伯压低声音,“但我们可以‘帮忙’。比如,给那些即将前往鬼哭渊的队伍,‘推荐’一些‘靠谱’的向导和补给线路。又或者……把管事他们需要‘援助’的消息,用某种方式,送到某些‘有能力’又‘有兴趣’的人耳朵里。”
他握紧了潮汐子石。管事传来的坐标和“阵、助”两个字,是关键。如果能把这个信息,巧妙地传递给那些同样想关闭裂缝、或者想从中牟利、甚至只是想找观星阁麻烦的势力或个人……
“另外,”吴伯补充,“准备一艘最快的快艇,装满补给,特别是抗寒、抗压、抗污秽的符箓和丹药。随时待命。如果……如果真有合适的机会,或者情况恶化到不得不去,咱们也得有条退路,或者……接应的路。”
阿槿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嘈杂的人群中。
吴伯独自站在船头,再次望向东北方。
天空依旧灰霾,但海风中的硫磺味似乎更浓了。
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他们这些小鱼小虾,或许能在风暴掀起巨浪的间隙,做点什么。
至少,不能干等着。
……
与此同时,鬼哭渊边缘,一片被狂暴气流和空间裂缝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礁石区。
几艘悬挂着镇海堡旗帜、船体加固、闪烁着防护阵光芒的中型战船,正艰难地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下锚。
船首,一名满脸虬髯、气息彪悍的金甲大汉,正举着个特制的远观镜,脸色凝重地望着深处那接天连地的“火龙卷”,以及更远处那片仿佛能将光线都吞噬的漆黑裂缝区域。
他是镇海堡此次行动的统领,铁狂,金丹中期修为,以悍勇和暴躁著称。
“他娘的……”铁狂放下远观镜,骂了句粗话,“观星阁那帮酸秀才,真他娘能惹事!这裂缝,这怪物……是想把整个鬼哭渊都拆了吗?”
旁边一个副手低声道:“统领,堡主密令,让我们先在外围建立警戒线,监视动向,切勿轻举妄动。等蜃楼和……其他方面的消息。”
“等个屁!”铁狂烦躁地挥手,“等它们跑出来就晚了!你们看到刚才传回来的画面了吗?那紫黑色的大家伙,一巴掌拍碎了一座火山!让它溜达到咱们矿脉附近,老子这身铁甲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他来回踱步,忽然停下,盯着副手:“咱们带的‘裂地雷’和‘穿甲破城弩’还有多少?”
副手心头一跳:“统领,您是想……”
“先下手为强!”铁狂眼中凶光闪烁,“找个机会,给那大块头来几发狠的!就算炸不死,也能让它知道疼,不敢轻易往咱们这边靠!至于观星阁……哼,事后正好找他们算账!赔偿!必须狠狠赔偿!”
副手苦笑,知道这位爷脾气上来谁也拦不住,只能应下,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把消息悄悄传回去,让堡主知道这位爷又想蛮干了。
而在另一处隐蔽的海湾,一艘造型诡艳、笼罩在淡淡彩雾中的蜃楼彩舫内。
几个穿着华丽长袍、脸上戴着精致面具的修士,正围着一面水镜,低声交谈。水镜中显示的,正是观潮碑曾传出的部分画面。
“司空衍失败了……裂缝失控……‘噬界’幼崽和‘巡界者’降临……”一个声音柔媚,却带着冰冷毒意的女声缓缓道,“机会。这是我们摆脱观星阁钳制,甚至……反过来掌控部分‘钥匙’的机会。”
“风险太大。”另一个苍老的男声沙哑道,“‘巡界者’不是我们能对付的。观星阁都栽了跟头。”
“正因为他们栽了跟头。”女声轻笑,“才是我们的机会。别忘了,我们蜃楼最擅长的是什么?幻术、毒功、还有……操控人心和欲望。那‘巡界者’再强,也有本能,有弱点。而那些从裂缝里跑出来的低等子嗣……更是上佳的实验材料和傀儡胚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至于观星阁……等他们和镇海堡互相撕咬,等他们被裂缝搞得焦头烂额,我们再出手,‘帮忙’收拾残局,顺便……拿走我们该拿的东西。”
“传令下去,让‘暗蛛’和‘幻蝶’两组人动起来,我要知道裂缝周围每一寸海域的详细情况,以及……所有试图接近裂缝的‘老鼠’的动向。”
“是。”
彩舫内,暗流涌动。
而在鬼哭渊深处,距离裂缝约百里的一处隐蔽海蚀洞内。
陈观虚影、火蝎、老妇人、罗磐、小五,以及刚刚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的司空衍,正围着一块摊开的、用灵力维持的简易海图。
海图上,标记着裂缝位置、紫黑巨兽“噬界”的活动范围、几处相对稳定的地脉节点、以及他们计划布设“九曜净灵阵”简化版的几个备选地点。
“消息应该已经送到千礁海市了。”陈观开口道,“接下来,就等外面的‘风’吹起来。我们需要他们乱,需要他们互相牵制,更需要有人……被裂缝和那只‘噬界’吸引注意力,甚至主动来‘试探’。”
他指向海图上,裂缝与紫黑巨兽之间的一片区域:“这里,是我们选定的布阵点。距离裂缝足够近,能有效引动地脉能量,又相对隐蔽,且有天然的地形可以稍作掩护。但最大的问题是——如何避开那只‘噬界’的感知,并且在布阵时,不被它干扰。”
小五低声开口:“我的丹火……如果全力催动‘净世’特性,或许能短暂地……‘屏蔽’或‘干扰’它对污秽和净化之力的感知。但范围很小,时间也很短。”
“足够了。”老妇人用木杖在海图上点了点,“火蝎小子和我负责布置阵基和引导地脉。虚影小子,你和司空衍负责核心的圣骸碎片嵌入和秩序引导。罗磐小子警戒。小五就在阵眼位置,关键时刻撑开丹火屏障。只要我们能争取到半个时辰,阵法就能初步成型,具备一定的自保和隐匿能力。”
“半个时辰……”火蝎挠头,“在那大块头眼皮底下搞这么大动静,还要半个时辰不被发现?我怎么觉得像是去老虎嘴边拔毛,还指望它打瞌睡?”
“所以需要‘诱饵’。”司空衍声音依旧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部分冷静,“一个足够大、足够吸引‘噬界’注意力的‘诱饵’。”
众人看向他。
司空衍指向海图另一个方向,那里标记着几处终焉之骸相对密集的游荡区域:“那些低等的‘噬界’子嗣,对‘巡界者’而言,既是同类,也是……食物和补充。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将其中一部分引向‘噬界’,制造一场‘盛宴’……”
“你想引发它们内斗?”老妇人挑眉,“倒是个办法。但怎么引?那些铁罐头可不好糊弄。”
司空衍看向陈观:“陈观道友,你那点‘特别’的气息……或许可以再借用一次。模拟出更‘鲜美’、更‘高阶’的同源波动,将它们引向‘噬界’。当然,需要精确控制距离和时机,避免引火烧身。”
陈观沉吟。再次大规模调动终焉气息,风险很高。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诱饵方案。
“可以试试。”他最终点头,“但需要你们配合,在诱饵生效、‘噬界’被吸引的瞬间,立刻开始布阵。我们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众人神色凝重,纷纷点头。
计划粗糙,风险极高,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正如陈观所说,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要么,搏出一线生机,暂时关闭裂缝。
要么,等死,或者等着外面的风暴,将他们连同这片海域,一起吞噬。
海蚀洞外,鬼哭渊的风声更加凄厉了。
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像是某种庞然巨物,在黑暗中缓缓张开獠牙,等待着……盛宴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