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归航
海上的日子,慢得像船尾拖出的水痕。
“海贝号”不算大,上下三层,载着三十几号船员,外加陈观他们几个“搭便船”的。船体是用千礁海市常见的铁木造的,刷了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风帆吃饱了东南风,鼓胀着,带着船稳稳当当地往西北方向去。
头两天,几乎没人出舱门。
都在养伤。
火蝎胸口那伤,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根本。敷了药,又调息了两日,气色就好了不少。就是人有点蔫吧——主要是饿的。
船上伙食不算差,咸鱼、硬饼、菜干管够,但对他这种习惯了至少是热饭热菜的丹师来说,实在有点难以下咽。第三天早上,他终于忍不住,溜达到甲板上,跟正在晒渔网的刘船长搭话。
“刘船长,咱船上……就没点新鲜的?”火蝎咂咂嘴,眼睛往船舷外瞟,“你看这海,蓝汪汪的,底下能不藏点好东西?弄条鱼,炖个汤也行啊。”
刘船长正把渔网摊开,闻言直起腰,擦了把汗,笑道:“火蝎前辈,这海域靠近鬼哭渊外围,鱼虾多少都沾点晦气,肉质发柴不说,还可能带些微末的阴秽。咱们跑船的,图个平安,一般不在这儿下网。”
“讲究还挺多。”火蝎嘀咕一句,有点失望。
“不过,”刘船长话锋一转,指了指船尾方向,“咱们昨天路过一片清水域,我让伙计下了几个篓子,刚才起上来看,还真逮着几条‘银线鲳’,个头不小,肉也干净。正打算中午整治了,给恩人和各位加个菜。”
火蝎眼睛顿时亮了:“银线鲳?好东西啊!那玩意儿清蒸最是鲜甜!你们船上厨子会弄不?不行我来!”
刘船长连忙摆手:“不敢劳烦前辈!我们船上的老陈,做了三十年船菜,手艺还行,蒸鱼最是拿手!”
两人正说着,小五也从舱里出来了。她脸色比前两天好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了不少。怀里依旧虚虚拢着,仔细看才能发现那团极其淡薄、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微光。
“小五姑娘,陈观前辈……可好些了?”刘船长关切地问。他虽然不知道那团虚影具体是什么,但看小五如此珍视,老妇人又对其颇为敬重,便也尊称一声前辈。
“师叔在恢复。”小五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多谢刘船长关心。”
“应该的,应该的。”刘船长搓搓手,又压低声音,“小五姑娘,恩人她老人家……可有什么需要?船上虽简陋,但凡有的,您尽管开口。”
小五摇摇头:“婆婆在静修,暂时不需要什么。”她顿了顿,看向远处海面,“刘船长,我们还要几天才能到千礁海市?”
“顺利的话,再有三天就能看到外围岛礁了。”刘船长估算着,“不过最近海上不太平,咱们绕了点路,可能要多费半天工夫。”
这时,老妇人也拄着木杖,慢悠悠地从船舱走了出来。她换上了一身刘船长找来的干净布衣,虽然宽大了些,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海面,又落在刘船长身上。
“刘小子。”
“哎!恩人,您吩咐!”刘船长立刻站直。
“别总恩人恩人的叫,听着别扭。”老妇人摆摆手,“我姓潮,潮水的潮。船上伙计们都叫我潮婆婆,你也这么叫吧。”
“是,潮婆婆!”刘船长从善如流。
潮婆婆走到船舷边,手搭凉棚,望向西北方向,半晌,才道:“千礁海市……现在是个什么光景?我记得四十年前去的时候,还乱得很,几个大船坞天天打架。”
刘船长笑道:“现在也乱,不过乱得有规矩了。海市现在主要有三家说话:东边的‘万斛楼’,专做远海珍宝生意,背后据说有碎星屿大商行的影子;西边的‘铁锚帮’,管着码头和近海捕捞,人手最多。”
“还有中间的‘琳琅阁’,卖丹药、符箓、法器,路子广,消息也灵通。三家明争暗斗,但面上还算过得去。像我们这种小船队,就是交交例钱,跑跑腿,混口饭吃。”
“听着倒是比百年前强点。”潮婆婆不置可否,又问,“最近海市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风声?比如……关于鬼哭渊的?”
刘船长神色严肃了些:“有。大概五六天前,琳琅阁突然放出消息,高价收购一切和‘定渊枢’有关的物件、情报,甚至只是传闻。开价很高,引得不少亡命徒往鬼哭渊方向摸。不过后来鬼哭渊那边动静越来越大,去的人折了不少,这股风才稍微歇了点。”
他看了眼潮婆婆,又小心补充道:“另外,大概三四天前,海市码头来了几艘挺气派的船,挂着观星阁的旗号。船上的人没怎么下船,但铁锚帮的人上去送过几次补给。还有镇海堡的人,也在海市出现过,行色匆匆的。”
潮婆婆和火蝎、小五交换了个眼神。
观星阁和镇海堡的人同时出现在千礁海市,这可不是巧合。很可能是“定渊枢”崩塌的动静太大,把他们引来了。至于蜃楼……那帮家伙神出鬼没,说不定早就混在人群里了。
“潮婆婆,”刘船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们……是不是从鬼哭渊里面出来的?那边到底发生了啥?前两天那大爆炸,隔着上百里都能看见光。”
潮婆婆沉默片刻,淡淡道:“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刘小子,你是个实诚人,带着船队平安回去,把探查到的异象上报,领了酬劳便是。别的,少打听。”
刘船长也是个明白人,立刻点头:“婆婆说的是!是刘某多嘴了!”
中午,果然加了菜。
清蒸银线鲳,鱼肉雪白,嫩得像豆腐,只撒了细盐和几缕姜丝,鲜味直往鼻子里钻。配着船上自酿的、略带酸味的米酒,还有一大盆煮得烂熟的杂粮饭。
众人聚在甲板上的小桌旁吃饭。潮婆婆坐主位,火蝎、小五、罗磐、司空衍围坐。陈观的虚影被小五小心地“安置”在旁边一个垫了软布的竹篮里——虽然他不吃东西,但小五坚持要让他“参与”。
火蝎吃得满嘴流油,连连称赞:“这鱼蒸得好!火候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刘船长,你们这厨子可以啊!”
刘船长陪坐在下首,笑道:“老陈要是知道前辈这么夸他,能乐得三天睡不着觉!”
司空衍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拉了半天,才夹起一小块鱼肉。他脸色依旧不太好,眼神里总带着点惊惶未定的神色。
罗磐倒是吃得很踏实,就着鱼汤,连扒了两大碗饭。他受的多是皮肉伤和灵力损耗,恢复起来最快。
小五细心地挑干净鱼刺,把最好的几块鱼肉夹到潮婆婆碗里,又给自己盛了碗鱼汤,小口小口喝着。她不怎么说话,但神情比之前松快了许多。
潮婆婆慢慢吃着,偶尔抬眼看看远处的海,又看看身边这些年轻人(包括装年轻的老家伙火蝎),眼底深处有丝极淡的暖意。
饭后,刘船长又端来一壶粗茶。茶叶粗糙,但胜在解腻。
火蝎剔着牙,舒坦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蓝天白云,感慨道:“能这么安安稳稳吃顿饭,晒晒太阳,真是……他娘的舒坦。”
“是啊,”罗磐也叹道,“之前在下面,整天提心吊胆,不是逃命就是打架,脑瓜子里的弦都快崩断了。”
司空衍捧着茶杯,忽然低声说:“我……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观星阁、镇海堡都来了,蜃楼肯定也在暗处。我们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也不能不回去。”火蝎一瞪眼,“老吴和阿槿还在海市等消息呢!再说了,咱们现在这德行,还能去哪儿?找个荒岛当野人?”
“火蝎前辈说得对。”罗磐点头,“千礁海市虽乱,但人多眼杂,反而容易藏身。而且我们得和吴伯他们汇合,了解情况,再做打算。”
潮婆婆喝了口茶,缓缓道:“司空小子担心得没错。但怕解决不了问题。咱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养伤的时间,恢复的时间,了解情况的时间。海市是个浑水潭,正好摸鱼。”
她看向竹篮里那团微光:“陈观小友,你说呢?”
过了片刻,陈观的意念才缓缓传来,依旧虚弱,但条理清晰:“潮前辈所言极是。我们需要据点、情报和资源。千礁海市是目前最优选择。至于危险……哪里都不安全。关键是如何‘进去’。”
“师叔的意思是?”小五问。
“不能以‘从鬼哭渊逃出来’的身份直接露面。”陈观意念分析道,“刘船长的船队是正常探查任务返航,我们只是‘搭救的海难幸存者’。这个身份,可以暂时用。但到了海市,需尽快与吴伯汇合,转入暗处。司空衍的容貌可能被观星阁知晓,需要遮掩。其他人也需稍作改变。”
“易容的事儿交给我。”火蝎拍拍胸脯又疼得龇牙,“丹药我是不多了,但弄点改变肤色、发质,暂时遮掩气息的小玩意儿,材料现找都能凑合。”
“进了海市,先去‘老渔头’船坞。”罗磐道,“吴伯谨慎,那里应该还算安全。就算被人盯上,船坞环境复杂,也方便脱身。”
“蜃楼的人擅长幻术和潜伏,需格外提防。”司空衍补充道,“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陈观前辈。”
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陈观身上的“秩序真种”和“天道公章”印记,对某些势力来说,吸引力恐怕比“圣骸”还大。
“无妨。”陈观意念平静,“真种已沉寂,公印之力更是耗尽。此刻的我,在他们感知中,与一缕残魂无异。只要不主动暴露秩序波动,便是安全的。”
这话让众人稍微安心了些。
又商量了些细节,日头已经偏西。
海风渐渐大了,带着凉意。刘船长指挥着船员调整风帆,船速又快了几分。
小五抱着竹篮回了舱室。她把竹篮放在床头,自己盘膝坐在旁边,开始每日的功课——用温养的丹火气息,慢慢浸润陈观的虚影。这法子是陈观教她的,说是有助于稳定魂光,加速恢复。
淡白色的、温暖的火息,如同最轻柔的纱,缓缓包裹住那团微光。光芒似乎真的稍稍明亮了一丝,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小五能感觉到。
她专注地做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隔壁舱室,火蝎正对着从刘船长那儿讨来的几样药材捣鼓。一个缺了口的瓦罐,一把小银刀,还有几株晒干的、颜色古怪的海草。
他嘴里念念有词:“海腥花三钱,鬼面藻两钱,加点晒干的海蜥蜕粉末……嗯,应该够调点‘晦容膏’了,抹脸上能让肤色暗沉发黄,看着像常年跑海风吹日晒的……”
另一边,罗磐在仔细擦拭他那把豁了口的长刀。刀身映着舷窗透进的光,照出他平静而坚定的脸。他在想吴伯和阿槿,想黑螺号上那些没能回来的弟兄,也想接下来要做的事。
司空衍独自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双手抱膝。他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观星阁的星空穹顶,一会儿是鬼哭渊里那些扭曲的怪物,一会儿又是陈观那冷静到近乎可怕的意念。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做什么。或许……跟着这些人,先活下去,再说吧。
潮婆婆则坐在甲板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她手里摩挲着一个陈旧的、已经磨得发亮的龟甲,那是她很多年前,在鬼哭渊某处捡到的。龟甲上有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地图,又像是星图。她看了百十年,也没完全看懂。
夜深了。
船在波浪中轻轻摇晃,如同摇篮。
值夜的水手在甲板上走动,脚步声轻而稳。瞭望台上挂着的风灯,在黑暗中晃出一团昏黄的光。
大多数人都睡了。
海上的第三天、第四天,几乎都是这样过去的。白天晒晒太阳,说说话,商量计划;晚上各自调息、休息。船上的水手们最初对这几个“搭船客”还有些好奇和戒备,但看他们大多时间都待在舱里,出来也客客气气,再加上刘船长的态度,也就渐渐习惯了。
第五天下午,瞭望台上的水手忽然大声喊道:“陆地!看到陆地了!”
所有人都涌到甲板上。
只见西北方向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深色的、起伏的线。线渐渐变粗,显露出岛屿连绵的轮廓。更远处,似乎有更多星星点点的黑影。
“那是‘螃蟹礁’群,千礁海市最外围的屏障!”刘船长指着前方,声音带着即将到家的兴奋,“绕过那片礁群,再往西走三十里,就是主码头了!照这个速度,明天晌午就能到!”
终于要到了。
众人望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陆地,心情各异。
有期待,有紧张,也有隐约的不安。
但无论如何,这段漂泊海上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新的局面,即将开始。
小五抱紧了怀中的竹篮,看着天边归巢的海鸟成群掠过。
篮子里,那点淡金色的微光,似乎也随着船的起伏,轻轻跳动了一下。